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滿月禮一結束, 顧宥缦抱着寶寶回了家,那些琳琅滿目的禮物她都沒收拾走,只帶回了一個月嫂。
接到杜成霜打來的電話時, 孩子在睡午覺, 顧宥缦也正在書房處理前段時間落下的工作。
新生兒覺多,一天至少也要睡十六七個小時, 連帶着她也總是犯困。她盯着電腦,打着哈欠,一瞥眼看到了亮屏的手機。
她憊懶地接通了電話, “喂, 成霜——”
杜成霜先問她:“你在幹嘛呢?”
“我在弄一些工作,”以為她是又心血來潮想叫她出去玩了, 顧宥缦唉聲嘆氣,“霜兒, 下個月吧, 下個月我陪你去逛街。”
“行了, 知道你最近忙, 不是和你說這個事。”杜成霜埋怨了一句, 又道,“我問你, 你男人呢?”
“他今天不在家, 你要過來玩嗎,可以啊。”
“玩什麽玩, 顧宥缦,你心真大啊, 你知道你那個便宜老公去哪了嗎?”
她聲量擲地有聲,顧宥缦都被震得拿開了點手機, “什麽去哪了,出門了呀,我又沒問。”
杜成霜真是服氣她這心大程度了,“小研撞見他了,你知道在哪撞見的嗎?”
她心裏打了個突,想不出周惟深會去的地方,面上聲色不動,“在哪啊?”
“會所!銀座會所!”
無論國內國外,會所和俱樂部都不是什麽很好的場所。
好像提起的錘子重敲在繃緊的皮質鼓面上,懵了一下,她還是笑笑,道:“可能是去見朋友了吧。”
見她若無其事,杜成霜也洩了氣,“行,你有成算就行,反正我就是和你說一聲。”
周惟深的朋友......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方濟藥業的總裁何宓。
她咬了下嘴唇,道:“他可能去見何宓了,他們是朋友。”
提起這個名字,杜成霜一頓,輕描淡寫轉開了話題,“行,昨天滿月禮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發涼的手腳漸漸回溫,昨天寶寶的滿月禮才結束,顧宥缦不信周惟深會在外面亂來,最可能的是被朋友叫過去碰面了。
會所也不盡都是荒唐的,生意人總要出入各色各樣的場所,一個圈層有一個圈層的階級圈子,像他們這個圈層的很多人都喜歡在會所裏辦酒會和舞會。
想過這些,她心裏本該落下了,可她卻更難受了。如果只是朋友聚會,為什麽不和她說一聲緣由?
顧宥缦孕期都沒有放下工作,就是不想生完孩子後徹底和社會脫節,只能在家中做個全職太太,每天圍着孩子和丈夫轉,天地一隅。
她有努力在撿回工作,可無法回避的事實就是懷孕的确影響了她的工作。她是個攝影師,她的職業生命就在于手中的鏡頭和眼前的風景,如今她的鏡頭只對向孩子和丈夫,每天睜眼她腦子裏想的就是寶寶。
現在他也覺得除了家事以外,其他的事沒什麽好對她說的了嗎?
顧宥缦生氣又心口漏風。
孩子哭了,嚎啕聲從嬰兒房傳到了她耳邊,顧宥缦停下手中的工作,推開椅子起身,走進房間裏抱起了孩子。
小小的孩子哪懂得什麽道理,她現在每天一大半時間在睡覺,另一半的時間在哭和喝奶。
哭聲無孔不入地鑽進耳中,腦中,一聲不停,她抱着孩子輕拍着後背,颠着哄着,“喔,喔,媽媽在,不哭了。”
寶寶揮舞着小手小腳,即便抱起來了也不停歇,覺得她頭疼。
不知道別人家的寶寶是不是這樣的,月嫂都說他們家西西比其他的寶寶都難哄,是個“高需求”寶寶。
顧不上再去調奶粉,她一只手抱着寶寶,另一只手解開衣襟,坐在床頭給寶寶喂奶。
寶寶哭得好委屈,大顆大顆地眼淚往下滾,眼睛和下巴都哭成了皺巴巴的一團,面對喂到嘴邊的“食糧”,她大口大口吃了兩口,沒幾分鐘又別開了頭,小手推着她,張開嘴又“哇哇”地哭了起來。
“西西不餓啊,是不是想起來玩了?”顧宥缦将寶寶放在大腿上,扣上了扣子,又抱起來繼續哄。
聽到了寶寶的哭聲,月嫂從房間外進來了,手裏拿着調好的奶瓶,道:“太太,我來抱,您去工作吧。”
“她應該不餓,我剛剛喂了奶她不喝。”顧宥缦将孩子交到了月嫂手上。
月嫂接過孩子,奇怪道:“不應該呀,這樣哭就是餓了呀。”
她将奶瓶放一旁,抱着寶寶趴在胳膊肘上,先給寶寶拍了拍嗝,怕寶寶是不舒服。
哭聲停了一分鐘,“嘅嘅”聲又開始了,月嫂又抱起了孩子,坐在小沙發上,将溫熱的牛奶喂到了孩子嘴邊,叼住了奶嘴,是熟悉的溫度和口感,她熟稔地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月嫂擡頭笑道:“您看,還是餓了的。”
正在系扣子的顧宥缦将最後一粒扣子扣進扣眼裏,後知後覺地想到,寶寶好像只是不喝她的奶了。
她不想将不好的情緒表現在寶寶面前,道:“你喂吧,我去工作了。”
走出了卧室,她坐回電腦桌前,好半天都沒有按下鼠标鍵。
十來分鐘後,月嫂抱着寶寶出來了,道:“西西,媽媽在這裏,爸爸呢?我們去找找爸爸好不好?”
顧宥缦忽地鼻腔一酸,她抿住了唇。
月嫂道:“太太,我抱着寶寶去廳裏走一走,不打擾您工作。”
“好。”她回答盡力平和,控制着情緒。
月嫂抱着寶寶走出了房門,去了外面走走。
直到這個時候,顧宥缦心裏那一陣難掩的情緒才爆發了出來,眼淚順着鼻梁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她抽了兩張紙擦臉,又繼續若無其事地打開電腦處理工作。
門外傳來了一陣笑聲和說話聲,隔着門和牆并不清晰,只當是家裏人在哄寶寶,顧宥缦抿唇繼續工作。
房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她以為是阿姨或者月嫂,瞥了一眼,掃見了個穿着精致大衣的年輕女子,定睛一看才發現是突然冒出來的顧靜姝。
她錯愕了一下,道:“大姐。”
見她一個人待在房間裏,顧靜姝随口玩笑着說了句:“你怎麽在家也不帶着寶寶玩,小心寶寶以後和你不親了。”
顧宥缦一頓,只笑了下,“大姐,你怎麽來了?”
顧靜姝将一張紅色請柬放在了她桌面上,“喏,給你送請柬的。”
“請柬?”她垂眼拿起請柬,玩笑回去,“怎麽,你要二婚啦?”
顧靜姝“撲哧”笑了一聲,靠坐在她書桌旁,“我倒是想,我都這個年紀了,二婚也得有人要啊。”
“什麽這個年紀,也才三十多,大把這個年齡還單身的人。”顧宥缦淡笑說着,打開了請柬看了一眼。
正紅色的請柬內寫着:
送呈()臺啓:
謹定于農歷甲辰年二月十一號
新娘:顧以寧
新郎:季明軒
敬備喜宴,恭請光臨!
農歷2月21號,顧宥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意外道:“後天?”
“對,其實上個月就在看場地了,你知道顧以寧的,她這個人矯情得很,扭扭捏捏的,這不,請帖還要我來給你,還說了,你要不想去可以不去。”
這要是放在去年,顧宥缦肯定把請帖随便往哪一放,指定不會去,但今年再想到顧以寧,她心裏沒有一點波瀾,就感覺她們倆個人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不值一提。
“去啊,這麽大喜的日子,怎麽不去。”
顧宥缦從筆筒裏抽了只鋼筆,在紙上試了試墨,在空着的邀請人一欄中筆走游龍地寫下了(顧宥缦、周惟深)。
顧靜姝側着頭看她寫下的名字,道:“你這字真好看,小時候上的書法班真沒白上。”
“算了吧,那時候就學了兩個月楷書,周五想到周六還要上課就開心不起來。”
“那小臉拉老長了,所以爸後來就沒讓你去學了。”顧靜姝笑着說,笑着笑着,她又輕嘆了口氣。
提起小時候學興趣愛好,顧宥缦想起來道:“大姐,你不是鋼琴考過八級嗎,怎麽沒見你現在彈過鋼琴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我還想過以後買架鋼琴,讓西西摸着玩玩。”
顧靜姝點頭,“挺好的。”
顧宥缦好奇問:“你怎麽不教可可彈鋼琴呢?不比學舞蹈要少吃些苦嗎?”
顧靜姝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這輩子不想和鋼琴老師打交道。”她又看向顧宥缦,交代,“缦缦,男人都是管不住自己的動物,和狗一樣,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引狼入室,像我,我從來不讓唐則桉去舞蹈班接可可。”
大抵明白她是什麽心結了,顧宥缦欲言又止,“大姐,爸媽那一輩的事和你無關......”
“我的鋼琴老師和我爸好上了,拆散了我的家庭,叫我該怎麽想?我當年沒有崩潰,全靠還有你這個妹妹,我就想着,以後可不能讓你在後媽手底下吃苦頭。”她伸手捋了捋顧宥缦的鬓發,“可我沒有做到,還是讓你吃了好多好多苦,不然你不會高中就休學。”
顧宥缦搖頭,玩笑調節氛圍:“不怪你,只怪我爸,活到一把年紀了,欠了一屁股風流債,越活越糊塗。”
“男人有錢就容易變得不是東西,那幾年廠裏效益很好,蒸蒸日上,逢人便叫他顧大老板,怎麽能不飄?怎麽能不惹人眼紅,想着攀他這個鑽石王老五?我也不求大富大貴,能和唐則桉就這麽不溫不火地過日子也挺好。”
顧靜姝看着她,難掩擔憂,“我只有些擔心你,周家太燙手了,你丈夫又是绫羅綢緞養出來的大少爺,這兩年新鮮感在,自然千好萬好,可日子久了,雞毛蒜皮的事多了,就算是相愛的人都能磨成怨偶,更何況你們還是......”
說到這,她意識到自己實在失言,吞下了後邊不好聽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多叮囑一句:“缦缦,你可一定要為自己多做打算,手上多攥着些錢,比什麽情啊愛啊的都來得更真。”
“我不是圖他錢才和他結婚的。”顧宥缦颦眉想解釋,卻又不知怎麽說。
他們是因為什麽結婚的?
不是愛,也不是錢。
是賭氣。
和父親賭的一口氣。
盲婚啞嫁,也真是夠糊塗的。
如今回憶起來自己當初的心路歷程,顧宥缦自己都想無奈哂笑。
好在,她還算是賭贏了,不是贏了父親,是賭贏了人。
子女是贏不過父母的,東亞子女更如是。從來到這世上開始,東亞的子女就在父母那兒欠下了人生第一筆“債”。
顧靜姝看着她這個眉眼舒朗的妹妹,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這個妹妹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來得突然,性情又自小和別人不一樣,漂亮有才氣,又很有些傲氣和清高氣。多神奇,他們顧家這個銅臭窩裏竟然也出了一枝寧折不彎的梅。
請帖已經帶到了,知道她們姐妹倆觀念不同,是扭不到一塊的,顧靜姝不再唠叨,直起身道:“馬上要放學了,我得去接可可了,我走了啊。”
“不坐下喝杯水啊?”
“下回吧,我得提前去校門口等着可可,我就怕她又亂跑找不着人。”
“那我送你。”
顧宥缦将顧靜姝送到了門口。月嫂也抱着寶寶過來相送,說着:“寶寶,姨媽走了,我們說拜拜。”
顧靜姝擺手道:“就到這吧,別送了。”
看到了擺在門口的水果和零食禮包,一看就是顧靜姝拎來的,顧宥缦皺眉道:“大姐,下次來就別帶東西了。”
“順手買的,都不貴,給你吃的。”顧靜姝笑笑,穿上了鞋。
那句“給你吃的”戳了顧宥缦的心軟處,讓她眼睛莫名模糊。她是想笑的,嘴角才上揚卻又忍不住下撇。她将手提包遞給顧靜姝,輕輕地說了一句:“姐,你對我很好,我真的沒怨過你的。”
“傻姑娘。”
顧靜姝撐起了身,“行了,走了。”
目送顧靜姝進了電梯,顧宥缦才關了門。門一關,眼淚又大顆掉了下來。
她不怨她的,她知道她當年也過得很苦,很身不由己。
身為子女總是痛苦的,身為妻子和父母,也是痛苦的,人生就是一場刑罰,所有放在心上的人都是劊子手。
月嫂見她掉眼淚,惶惑道:“太太,你怎麽哭了?”
她用手指揩了下眼角,笑道:“我這是高興的,沒事。”
臨近七點,到吃晚飯的時間了,本以為周惟深要在外面吃了,顧宥缦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正要開動,就聽門口電子鎖“滴滴”響了幾聲。
伴随着門開,還有一聲:“老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人未至,花先至。
一大捧玫瑰,鮮妍奪目。
顧宥缦愣了愣,拿着筷子的手也一頓。
“吃飯了啊,我先洗手。”
周惟深看了眼餐桌,将鮮花擺在餐桌旁,又變魔術似的掏出了一個紙袋包着的柱狀物。他低頭在顧宥缦額角處親了一下,哼着歌進了廚房洗手。
顧宥缦都被他弄懵了,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紙包袋打開看了一眼,竟然是一根烤玉米。
對周惟深一陣一陣的人來瘋,她啞然無語。
什麽啊......
這讓她還怎麽跟他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