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故人
第94章 故人
李元朗一直在床上等, 等到日影都照過了腳榻,屋門被人敲響,岑青茗卻還沒回來。
他望着頭頂的床帳, 似嘲似笑, 不知是在嘲誰,也不知是在笑誰。
門外傳來李圭猶豫的聲音, 他對着門裏輕聲道:“大人,岑姑娘已經離開了, 不過看樣子并非是去買什麽早食。”
李圭等了一會, 見屋裏沒有一絲聲響, 又喊了兩聲, 心下就有些。
李圭想起岑青茗那性子, 雖然沒了功力,但大人要是着了她的道, 昏迷不醒或弄傷致殘了, 那可就糟了, 忙推開門就要進去。
只是還沒等到他跨進門口, 李元朗就發了聲, 有聲無力道:“出去。”
李圭看着裏間被床幔遮蓋的嚴嚴實實的床榻,試探道:“大人你沒事吧?”
李元朗從榻上扔出來個軟枕, 喊道:“出去!”
李圭麻溜地滾了出去。
而李元朗看着被重新關實的房門,重新又躺到了床上。
他雙眸緊閉, 眼角有淚珠滾落, 沁入軟枕, 化為無形。
李圭在門口又等了一會, 他實在是有些不懂,大人明明都知道岑姑娘的所有計劃了, 為什麽大人仍是要放她離去。
而且,李圭回想着屋裏那一團淩亂還有離去前岑姑娘那副甜蜜模樣,明明昨日不都已經有了進一步發展了嗎,為什麽到頭來,岑姑娘還是打定主意要離開大人?
李元朗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才從房中出來,出來的時候就将李圭叫進了書房裏。
李元朗阖目問道:“昨日那藥是怎麽回事?”
“大人。”李圭讪笑:“我不知道您的意思。”
“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李元朗的聲音沉到了極點。
李圭咬牙,跪下來,叩頭道:“大人,我都是按照您說的去做的,絕沒有過一絲逾越。”
李圭這樣說着,就将當初跟蹤六安之後所有的事情全盤托出了。
原來,當時李圭知道了六安他們的打算,就派人去跟蹤了六安,發現他到城外的小藥鋪買了藥,等他買藥離開後,六安直接帶人進了那間藥鋪盤問。
也是六安運道差,那藥鋪今日抓藥的郎中剛好家中有事,差了個藥童看店。
那藥童大概也是剛上的手,結果将原本要給六安的藥拿錯了,雖也是帶有迷、藥性質,但卻又多了一分其他劑量。
他等六安出門才發現,拿着藥跑出去叫人時就遇上了李圭。
李圭跪在地上對李元朗解釋:“大人,小人這才瞞了下來,反正那藥也是六安自己拿錯的,咱們也沒換,您也不算騙岑姑娘,更何況。”
李圭擡頭,向上觑了一眼,小心翼翼道:“這藥按照孫長邈所言,其實沒那麽大功效,只是京裏大戶人家一般的催情散而已,若是岑姑娘願意跟您在一處,那她心裏肯定還是有您的。”
李圭這般說完,卻見李元朗坐在椅上發着呆,眼裏望着半空,不知是喜是悲,嘴角的愛笑,但眼裏卻帶着悲意。
良久,李元朗才扯唇苦笑道:“那李圭,你說她為什麽騙我,為什麽就是不肯留下來?”
李圭被這一問,頓時給啞了聲。
是啊,岑姑娘到底為何不願留下來呢。
大人雖對岑姑娘有些欺騙,但那些往日的真情換了也做不得假啊。
李元朗也沒想要李圭的回答,抵着額頭,輕聲道:“我想問問她,她到底要我怎麽做。”
李圭忙點頭:“那我這就去将岑姑娘帶回來。”
李元朗沒有作聲,良久才點了點頭。
——
六安和翠翠當時和她約好在城外的破廟中碰頭。
這也是岑青茗定的,為的就是少些折損,若是她當真又被李元朗捉了回去,也不必将他們落入險境。
現在李元朗應當也反應不及,她只要出了城就可以了。
岑青茗低着頭在胡同裏亂轉,等再從一個巷口出來的時候就換了身衣服。
從京城離開的情景已經被她幻想了無數次,而那城門口就在不遠處,離她只餘三四裏地。
岑青茗低着頭一步步走向城門口。
十丈,八丈,五丈……
岑青茗排在出城的人群之中,眼看快到了的時候,突起波瀾。
一隊兵馬突然沖到城門口,速度之快,令人紛紛側目、閃避。
領頭之人勒住快馬,馬蹄揚起,□□的馬長嘶了一聲,焦躁地在地上不斷踏步。
岑青茗心生不安,眼睛瞄着那處,也沒聽他們在說什麽,便從人群中悄然離去。
岑青茗不知道那些人是否因她而來,但她不敢冒險,如果李元朗真的要尋她,那來城門口排查實在是個最不費力且最能捉住她的手段了。
岑青暗自思量,現在若是她要安全離開,起碼得在城中安全躲過一月,這樣他們找不到她,應當也不會再白費力氣。
可現在的問題是,她要怎麽在京城安全躲過一月?
岑青茗擡頭看着這偌大的京城,心裏突然有了主意。
——
千羽坊。
京裏最大的歌舞坊,也是近年京裏達官貴族最愛的去處。
岑青茗自上次從城門口離開後,就在這裏做了近半個月,而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岑青茗才知道原來那日的官兵并不是為她而去的。
就差這麽一步,她居然沒有離開,岑青茗懊悔不已。
而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李元朗大概也反應了過來,在那日她藏身千羽坊不久後,就有不少官兵又在城中搜查。
時人感嘆多事之秋,岑青茗卻嘆去他大爺。
只因當天她就在坊中看到了帶人來搜查的衛風!
而這人在前一日的時候岑青茗便聽說他因着重病在身,下不來床了。
她這才如此放心背着他離去,卻沒想到李元朗從一開始便設了局又在騙她!
現在想來,什麽當日的迷醉和沉淪,怕都只是個圈套罷了。
“椿芽,椿芽!”竈房裏的陳嬸大喊:“椿芽,去哪偷懶了!快将這些飯菜都拿到春栖閣去!”
岑青茗忙進了竈房。
她現在的身份是千羽坊裏的一個打雜,哪裏缺人手了她就去做什麽。
岑青茗進竈房看着正在往食盒裏放菜的牛嬸,癟着嘴,頗為無語:“不是都過了飯點了嗎,怎麽還能上菜啊。”
牛嬸将食盒小心蓋好,然後就抽了把擀面杖教訓岑青茗:“你管那些官老爺怎麽想的?小心伺候着,千萬別惹事!”
岑青茗捂着腦袋,吐了吐舌,“知道了!”然後提着食盒就提溜跑了。
“小心些,別摔了!”
“好!”
見岑青茗身影離去,牛嬸這才搖了搖頭,這也是個可憐孩子,說是在鄉下被惡霸盯上要強娶的,走投無路之下才來京城。
這天殺的,世間總有各種惡事,也幸好椿芽來的是千羽坊,不然按她那天真勁,早被外面那些財狼虎豹給活吞了,陳嬸搖了搖頭又回竈房了。
——
岑青茗進千羽坊這麽長時間,也将這裏了解了個大概。
這地方就是供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來解樂的,而這裏跟外面那些普通戲苑酒家不同,進來的都是些些真正掌權的。
想來那些當官的都在這裏交流些機要。
而春栖閣就相當于普通客棧裏面的天字房,确實要小心應付。
千羽坊這座樓建的可謂是奢華聳立的,岑青茗從一樓後廚那出來,走到六樓春字房時,已經完全聽不見樓下的靡靡之音了。
岑青茗一路走到春栖閣,輕輕敲了下房門,道:“大人,奴來給您送菜了。”
裏面有人開門,上下瞧了她一眼就讓她進去了。
岑青茗被這眼神看得有些膈應,撇了撇嘴,這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不過好在在千羽坊,他們這些人也不敢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岑青茗提着食盒進屋,卻見房內又有一名青年坐在桌旁,正在下箸。
而那人不是別人,卻正是李元朗的好兄弟——荀玮!
“愣着幹嘛,快上菜啊!”開門的男人坐到椅子上,就開始使喚起了岑青茗。
岑青茗咬牙,忙低下頭,将食盒裏的菜一碟碟放在已經吃了一半的席面上,又将空盤歸置到食盒裏。
這樣處理完,岑青茗就想趕緊退下。
只是她剛做了行禮的動作還沒出聲呢,那荀玮對面的男人就已經在多嘴了:“荀大人,這次你可千萬不能再趕人了,吃到現在既無美酒又無美人的,這頓飯實在是食之無味啊!”
“你若還要趕人,不若等改日再聊吧!”
荀玮也是被這裘讓磨得煩了,就點頭應了。
這下岑青茗想走也走不成了。
岑青茗臉上堆着笑,心裏卻将這人甩了千百回掃堂腿。
岑青茗就站在他們二人身邊布菜,她全程未發一言,只記得低着頭,盯着桌角的流蘇。
不過慶幸的是,除了荀玮身邊那個男人時不時色眯眯地看她兩眼,荀玮全程沒有擡頭看她。
他們聊的倒好像都是正經事。
就是岑青茗沒太聽明白,都是一些什麽往年的米糧,市價之類的,岑青茗聽得昏昏欲睡,結果話題一轉,卻沒想到聊到了李元朗身上。
“荀大人和那位李大人之前不也情深義重嗎,這次荀大人升了戶部侍郎,可多虧了李大人,要不是李大人将前任侍郎拉下馬來,哪來這麽大一個空缺來讓您上位!”
荀玮但笑不語,看得裘讓止住了聲。
裘讓清了清嗓,将杯裏水一飲而盡,又讓岑青茗滿上,随後怕荀玮着惱,又竊笑道:“不過聽說李大人最近好像也是家宅不安,聽說他府裏走失了逃婢,将這京城搜了個底朝天,你說就這架勢,誰知道是逃婢還是寵姬呀。”
“還有還有,我還聽說那女子極有可能就是當日被放出城的山匪頭子!朝中之前不還傳聞那山匪頭子要求李大人入贅的嗎,沒想到啊,李大人竟還有如此口味,藏如此嬌娘,荀大人,您說好不好笑啊哈哈哈!”
裘讓大笑,眼角都快笑出淚的模樣,看着是真的被這傳聞逗得開懷,只是這樣的快活笑意卻在荀玮的注視下硬生生變成了幹笑。
裘讓呵呵兩聲,又咳了幾咳,看着滿臉的尴尬。
岑青茗剛被這小子的話氣得眉毛倒豎現在卻又咧起了嘴,只得抵着頭,愈加小心抿着唇。
裘讓看了眼岑青茗又看了看荀玮,板臉道:“今日聊了這許多也夠了,荀大人改日有需要再找小人聊吧,今日就先告辭了。”
荀玮扯唇,做了個請的姿勢。
裘讓起身,行了個退禮,打開房門時卻轉頭看向岑青茗,斥道:“你這丫頭,竟然還要我來開門?!快到前面帶路!”
岑青茗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快走到他面前,卻聽荀玮突然出聲。
“裘大人,我這菜還沒吃完呢,就讓她先留下來給我布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