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歸(大結局)
第二十一章 歸(大結局)
吳寧兒睜開眼睛,看到有陽光的影子在眼前流轉,鼻中聞到了野草新鮮的氣味,感受到了身上的輕微颠簸,也聽到了車輪在道路上滾動前行的聲音,。
這情形如此熟悉,仿佛就是她從慈雲寺出逃後,在丁阿三的馬車上醒來那個清晨。
她想動,卻感到一身癱軟,一分力量也發出出來,她喃喃問:“我這是死了嗎,還是時光倒流,我回到了那個早上?”
可她的聲音也發不出來,只在自己在口腔中囫囵打轉,連自己也聽不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發出了聲音:“丁三哥,丁三哥,你在麽?”
聲音仍然很小很細微,細微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眼前搖晃的光斑停留住,身體已不再颠簸,車輪轉動的聲音也停下。
一張熟悉的臉龐出現在眼前,眼中充滿着濕潤。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原本以為你還要等六個時辰呢。”
吳寧兒看着這張臉,眼睛也濕潤了,她想笑,可她幾乎做不出什麽表情,但她知道丁阿三一定能感受到她的笑意。
丁阿三說:“你一定想問我,你在哪裏?你為什麽還活着?”
吳寧兒想點頭,但頭顱和脖子似乎也動不了,只好眨了眨眼睛。
丁阿三指了外面,說:“這時風景很好,有陽光,還有風,會是你中意的美麗景物,我抱你出去,慢慢說給你聽。”
他抱起吳寧兒,跳出車廂,順着道路邊的斜坡,走到了一座小小的山坡上。這時這景果然很好,藍天白雲,陽光溫暖,風輕輕地拂過,草地平緩而青翠,山野間點綴着淺黃的小花,吳寧兒看在眼中,眼睛笑成了彎月。
丁阿三把她放下,說:“姑娘,我們都還活着,因為初七把藥換了,換成了一種讓人假死的藥,你服藥之後,在半個時辰內停止了呼吸,心跳也極其緩慢,只要不細察,和死人也沒什麽區別。在半個時辰內趕快服下解藥,你就會慢慢恢複呼吸和心跳,十二個時辰後,你就會醒來,只是這時你還不能行動,不能說話,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會慢慢能夠說話,能夠動手動腳,再過六個時辰,你就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吳寧兒。”
吳寧兒微微一笑,她發現自己似乎能笑了,只要用力,嘴角可以拉起淺淺的笑容。
丁阿三道:“也幸虧姑娘你聰明無比,你那會說過一句,你若是死了,要我把你葬在海邊,我才有機會大哭一場後,抱了你就趕回錦繡堂,取了馬車就開跑,還買了一大堆錦繡堂窖藏的冰,話說是要保存這身體到海邊之前不發臭啊……他奶奶的,老大居然還收我銀子……我這財迷難不成是他教出來的麽,哈哈!”
吳寧兒又眨了眨眼,嘴唇一動,丁阿三道:“你想知道初七為什麽幫我們吧?其實也很簡單,他也不想繼續做殺手了,更何況,老大一直都不怎麽相信他。畢竟我們都是人,當我們有一天發現自己是人不是機器的時候,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離開老大的。”
他搖頭嘆息了一聲:“我想,初七很快也會離開老大的,他裝扮的本事很大,很難能找到他的。那時候,老大的身邊就只剩下初四和十五了,他必定也孤單得很,其實,我覺得老大也許知道那藥是換了的,只是他只能不在乎……唉,這些事想起傷腦筋,我也懶得去想了。”
說着他再次把吳寧兒抱起,指着遠處一條寬闊筆直的河流道:“看,那就是運河,他們說是當年楊廣下揚州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們順山而下,沿着運河走,三日之後,我們就可到達杭州!”
遠方一片翠綠,正是江南的山水風光,吳寧兒順着他手指看去,努力拉動嘴角,露出了笑意。
丁阿三把她抱緊,看着她,眼神很溫柔,也很堅定。
他說:“現在姑娘不能說話,就不能反駁,我也正好把我想說的話說完,咱們這一路過了四海幫、太湖幫、老大這幾關,我估摸着餘下的路也沒什麽麻煩了,到了杭州之後,安頓好姑娘,我就得回金陵了,你看好嗎?”
吳寧兒轉動眼珠,又眨巴着眼睛,口中發出呀呀的聲音,卻說不出完整清晰的一句話。
丁阿三又道:“嗯,姑娘不說話,那就是答應了,話既然說好,以後咱們誰也不要重提,人生漫漫,咱們走好各自的路,那就很好。”
風很暖,吹皺西湖的水,吹動少年的心。
衣著華貴的年輕人躺在軟椅上,靜靜望着遠處的湖光山色,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容。
年輕人很胖,胖得幾乎将那只軟椅壓塌到地板上。
胖得他要端起一杯剛剛沏好的龍井,也需要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将他扶起,他才能直起腰去取杯。
陽光從樹蔭間透出點點光斑,淡綠紗衫的少女從樹蔭間快步走來,身形苗條,容光秀麗,光影在她臉上身上流過,仿佛罩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少女看見了年輕人,歡聲喚道:“胖子哥哥!胖子哥哥”,一邊跳躍着小跑過來。
年輕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努力要站起,身旁的漢子要想扶他,年輕人用力将他們推開,道:“我要見我的寧兒,你們先退下吧。”
他用盡全身力量站起,費力地邁動腳步,張開雙臂,要去擁抱少女。可他身軀實在肥胖,肚子實在太大,只能淺淺地拉着少女的手腕。
少女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掩口笑道:“胖子哥哥,你怎麽又胖了這麽多。”
年輕人笑道:“我思念我的寧兒卻不得,每當想你的時候,只能吃東西撫慰自己,所以長這麽胖啦,這叫做相思胖。寧兒妹妹,你回到我身邊,我就不會繼續胖了。”
少女臉紅了,怔了一下,忽然恭恭敬敬伏下身去,從懷出拿出一個薄薄的小包,雙手遞上,道:“吳寧兒不負小王爺所托,您要寧兒拿回來的東西,寧兒辦到了。”
年輕人接過小包,臉色卻是一變:“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吳寧兒道:“是的,您是燕王世子朱高熾,小時候您叫我喊你高熾哥哥,我以為是高子哥哥,是我弄錯了。小女子幼稚無知,冒犯了小王爺,請小王爺恕罪。”
朱高熾連忙将她扶起,又打開包袱,迅速瞧了兩眼,臉上露出興奮之極的神情,将吳寧兒的手握住,認認真真道:“寧兒,無論我是什麽身份,你都是我喜歡了十幾年的寧兒。我說過要娶你,你也答應了要嫁我,我若是平民,你便是我的糟糠之妻,我為王爺,你日後便貴為王妃,此話決無戲言!”
吳寧兒臉色更紅了,将手從朱高熾手裏抽出來,道:“胖子哥哥,那是我們小時候不懂事胡說八道的,都是小孩子的戲言。你可千萬別當真!我……我不會嫁給你的。”
朱高熾看着吳寧兒的眼睛,道:“寧兒妹妹,你一去就是一年多,這一年間是不是有了什麽意中人?你若真的有了,胖子哥哥不會強求你的,還會幫你,讓你嫁得如意郎君。”
吳寧兒忙道:“沒有沒有,我沒有意中人。”她拉起朱高熾的手,望着遠處的湖上煙波,道:“胖子哥哥,我願意為你做事,你要我去金陵的青樓,寧兒也沒半分拒絕,那是因為我心中,就把你當親哥哥一樣,我從小就沒有親人,是你把我像親人一樣關照,親人的事,我會把它當作自己的事一樣,你說是嗎?”
朱高熾聽到“親哥哥”三字,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呈達權兒又說:“這一年間,我見識了許多人、許多事,也明白了胖子哥哥的身份。說實話,我以前只知道你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公子,完全沒想到你是燕王世子。胖子哥哥,我不只是因為你是王爺才不嫁給你,是因為,我想明白了将來我要嫁一個什麽人。”
她擡起頭,正視着朱高熾的眼睛,道:“他應該是一個普通人,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俊俏的相貌,也不需要過人的才學,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會覺得很溫暖很實在很安穩,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會笑呵呵的滿不在乎地解決。這樣的人我不知道有不有,如果有,我相信我将來一定會遇到他。”
朱高熾看着她的面孔,道:“寧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我不勉強你。不過這個人你還沒遇上,就別先急着拒我于千裏之外。”
吳寧兒嘆了口氣,道:“胖子哥哥,你還不知道麽?我要的不是如意郎君,我要的是自由。你答應了我的,辦好這件事,你就給我自由。”
朱高熾嘿嘿發笑,岔開了話道:“我知道寧兒妹妹喜歡海邊的木屋,我已經派人給你造好了,你先去那裏休養。待我大事一成,我便來找你,或許那個時候,你就不只是王妃了。”
安靜昏暗的小室,一炷細香吐出淡淡煙霧,在房間中缭繞。
一名老僧仔細翻閱幾張藥方和那冊薄薄的筆記,臉上綻開一絲笑容,道:“高熾,這确切無疑是當年劉純的筆記和藥方。明日咱們就啓程,沿運河返回北平。将這些東西請王爺過目後,大事可舉矣!”
朱高熾道:“道衍大師,我有一事不明,為何當年劉純的藥方如此重要?”
名為道衍的老僧道:“朱允炆要削藩已是定局,咱們必然與其針鋒相對。倘若咱們取勝,燕王便要繼承大統,登基要名正言順,就須得是嫡出之子。但總有人胡亂傳言,燕王是碽妃所生,并非馬皇後親生。這些筆記藥方,均是當年劉純追随先帝和馬皇後時的記錄,當留的自然要留,當毀的麽,自然……呵呵呵呵。”
朱高熾眼中一亮,道:“我明白了,我祖奶奶若是當年若是身懷六甲,自然有忌諱的用藥,劉純的診療筆記也會有記載。若是藥方中出現了孕婦的忌用藥物,咱們不妨毀之一炬。哈哈哈哈!”
道衍道:“光是毀之一炬乃是下策,上策為大筆一揮,悉數更改,再将新紙做舊,令人送回金陵,再刻意使其不慎流出,不知不覺讓它廣傳天下,咱們一個字兒也不要說。将來史書重編,有證據在此,也不算是胡編亂造,有人敢說一個假字,殺他也是有理有據。哼哼,再等數百年後,誰人又敢說這不是千真萬确的歷史呢!”
朱高熾喜不自勝,又贊道:“父王得大師這等高人,必得天下。”
道衍卻并無喜色,冷冷道:“高熾,聽說你還想納那位吳寧兒姑娘為妃?”
朱高熾喜滋滋道:“不錯。寧兒為取回這些鐵證費了不少心力,有功于我們,她一路向東而來,必定經歷了諸多磨難,可謂聰穎果敢,有才有貌有擔當,是天下罕有的女子。況且她與我青梅竹馬,情誼真摯深厚,高熾真心想納她為妃,大師若能在父王面前美言幾句,高熾感激不盡!”
道衍猛然站起,指了朱高熾,厲聲道:“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朱高熾一驚,道:“大師,寧兒雖然出身奴婢,又身在青樓,卻是性情真純、清白無暇、萬中無一的好姑娘,高熾愚在何處,還請大師明示?”
道衍緩緩搖頭,道:“高熾,你生性端重沉靜,日後若能登基,必為仁君,那是天下百姓之福,你的心意我很明白。你不單單是要娶她,你想得更多的是,你要保住她的性命。對不對?”
朱高熾道:“大師明見,求大師成全!”
道衍沉默,良久,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如今大變即生,那是一觸及發的戰事,太過仁慈,必敗無疑!這姑娘聰慧異常,心中什麽都知道,你不僅不能娶她,還當立時除之,半點也來不得心慈,半點也來不得拖延!”
朱高熾一張寬大的胖臉頓時變得煞白,再也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
蔚藍的海水,如同少女的眼波一樣溫柔平靜,潔白的沙灘在夕陽的光芒中染上了金黃,海岸線如同少女的身軀一般溫潤動人。
海浪湧起,泛出層層浪花,象情人的手輕輕撫過沙灘。
沙灘之後,一片郁郁蔥蔥的山林沿着山勢緩緩向上延伸,幾幢木屋在山林之間若隐若現,木屋上苔痕仍在,蔓藤纏繞,野趣盎然。
吳寧兒站在木屋前,面朝前方的大海,面容無比歡悅,問道:“大師,你見多識廣,如果我們出海向東,會到達仙人住的仙島嗎?”
道衍輕輕一笑,柔聲道:“蓬萊仙山,只是傳說罷了,不是真正的仙島。如果出海一路向東,便到達日本國了,當年鑒真大師東渡之地,咱們稱為扶桑、倭國的地方。”
吳寧兒又問:“我聽說日本是個島國,大海環抱,那麽從日本國再向東呢?我知道那是大海,但駛向大海後,如果一直向東一直向東不停下,又會到達什麽地方?”
道衍一怔,道:“老衲所知有限,不知怎麽回複姑娘了,依我所見,一直向東不停,那應當是茫茫大海與天際交界之處,無人可知的世界終極了。”
吳寧兒哦了一聲,遙望海天交界之處,似有所思,低聲念道:“世界終極,那又是什麽地方呢,我想越是廣闊無限的地方,就越容易感到廣闊無限的自由……”
海潮起伏,淹沒了她的喃喃自語,道衍又問:“姑娘說的什麽?”
吳寧兒嘻嘻笑道:“大師,我可以去海灘邊玩耍嗎?赤足走在沙灘上,想想都是好美妙的感覺。”
道衍微笑道:“當然可以,這裏的大海、沙灘、樹林、房屋,都是姑娘的,姑娘盡可随意玩耍。後面這三幢木屋也是姑娘的,老納依世子之意,給姑娘備有廚子、仆役、使女,還有三名侍衛,也都是伺候和保護姑娘的,姑娘可以随意使喚。寧兒姑娘,你看這裏還合意麽?”
吳寧兒道:“我當然喜歡啦,不過勞煩大師給胖子哥哥……哦,不,給世子說,我不需要這麽多人伺候,我一個人就可以,在這裏可以吹吹海風,聽聽海浪,踩踩沙灘,我在木屋前種下一些花,明年春天的時候,可以看到花兒慢慢開放,心中就很滿足了。”
道衍緩緩點頭,眯起眼望着海天交際之處的夕陽,輕聲道:“姑娘喜歡,當然就很好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他再次看了一眼夕陽光輝照耀下吳寧兒,那是一張年輕清麗的臉龐,充滿着喜悅和向往,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然後背負起雙手,從僧袍中伸出手指,迅速比劃了兩個動作。
然而,他并沒有聽到預料中的刀劍出鞘的聲音。
隐伏在木屋之後的三名高手,似乎忘記了事先約定的訊號。
木屋之後,走出來一個青衣漢子,臉上帶着滿不在乎的笑容,道:“大和尚,我問吳姑娘一句話,成麽?”
吳寧兒聽到熟悉的聲音,猛然回過頭來,眼中放射出異樣的光芒。
那漢子手中捧了一件破舊棉夾襖,雙手遞上,笑嘻嘻道:“我這人真是糊塗,往回走了一兩天了,才發現姑娘塞了幾張銀票在裏面,所以趕緊給姑娘送回來。”
吳寧兒眼中的光芒忽然暗淡下來。
丁阿三道:“我知道,姑娘讓我留着那件又汗又臭的夾襖,是想我知道裏面藏有銀票,這銀票是姑娘賞給我那幾個不成器的臭小子讀書用的。我這樣想,若是姑娘親自來教他們識文斷字,這銀子不就省下來了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