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選
第二十章 選
陽光透過磚牆的縫隙,照射到丁阿三的身上,他睜開眼,打了一個呵欠,懶洋洋地站起來。
虎丘塔的底層一片淩亂,破碎廢棄的磚石扔了一地,幹枯了不知多久的稻草随意亂丢,初四僵硬着那張木讷的面孔,坐在一處角落,面無表情地看着丁阿三,目不轉睛。
初七躺在一堆稀稀拉拉的稻草上,背對人和衣而眠,也不知是睡是醒,丁阿三左右看了一番,笑道:“這虎丘塔名氣很大,不過比起前幾日我在金山看到的慈壽塔,可算得上年久失修,破破爛爛。唉,看來我的命真是和這些塔總是扯不清,前幾天在慈壽塔遇險,今日大概又得在這虎丘塔丢。,唉,初四,你是哥,你說咱們當初是怎麽一回事,要加入這個行當呢?”
初四轉開了臉不看他,低聲道:“這就是命。”
這時初七翻了個身,笑呵呵站起來道:“初三,你這小子倒是痛快,昨晚來了虎丘,你倒頭就睡,呼嚕還打得震天動地,害我的初四換着盯了你整整一夜。”
丁阿三道:“我既然跟了你們來,就是把性命交到你們手上,絕不會出逃跑之事,整夜盯我,你們不是自找苦吃麽。既然命能不能保住還未可知,我何必那麽愁眉苦臉呢,該睡就睡,該吃就吃……話說吃的呢?兩位,咱們可是從昨日中午開始都沒吃飯了,老大若是要我的命,也得讓我做個飽鬼呀。”
他走到初四身邊,盤腿坐下,笑道:“除了老大,當年咱們這十四個人,就初七一個人滿嘴鬼話,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其餘人雖說見面也說不上幾名話,但都不撒謊騙人,我問你初四,老大找我,就只是為了懲罰我當年逃跑麽?”
初四木然看了他一眼,把竹筐拉過來,低頭整理筐中的工具,摸出了一柄短斧,讓雪亮的刃口在丁阿三面前晃動,慢慢說:“我死板,別逗我,我會出手。”
初七在一旁道:“初三,你這樣做人就不厚道了。初四當年确實是欠你一條命,但昨日他已經還給那姑娘了,不然那小姑娘就是一具死屍,他不再欠你什麽,你就別去糊弄老實人,我們也不對你動粗,咱們就等着老大來吧。”
陽光透入的光斑在破舊的地面上流動,也不知過了多久,上層終于傳來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聽來還不止幾人,随即擋板嘩啦一聲拉開,腳步下了樓梯,一個面目英挺的青年從磚牆後先露出一個腦袋,瞧了一眼,身體便跨了進來,道:“初四初七,老大到了。”
丁阿三見了那青年似曾相識,微微怔了一下,瞬間明白了過來,笑道:“十五!你是十五!數年不見,長成大小夥子了,你小子還活得下來,可見長進不少啊。”
那青年先是腼腆一笑,又即刻站直了身體,神情肅然,低頭垂手站立,随着腳步聲,一個身著紫袍,黃面長髯、氣宇軒昂的漢子昂首而入,初四、初七立即躬身垂首,丁阿三也禁不住地收起了嬉皮笑臉,和他們一并行禮,輕呼:“老大。”
紫袍客站定身體,目光環視了一圈,在丁阿三身上停下,道:“初三,多年未見,你倒是白了胖了,日子過得還不錯吧。”
丁阿三道:“多謝老大這些年不挂念,一介車夫的小日子,不值一提。”
紫袍客道:“聽說你現在改名為丁阿三了,嘿嘿,阿三,初三,光是這個三字,可見你仍未忘記過去之事啊。”
丁阿三道:“我一直記得心頭,老大,當年不是您把我從深山老林中帶出來,我要不餓死凍死、要不就被猛獸咬死。重生之德,傳功之恩,從來沒有忘卻過。”
紫袍客微微颔首:“我相信你未曾忘卻,卻不信你有感恩之心……”他指了這塔中的幾人,緩緩道:“當年咱們‘半月’,連我在內十五人,從初一到十五,無一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絕頂殺手,從未有過失手,雖然不能保證無人受傷,但也從未有人為此喪命。你現在睜開眼看看,咱們半月就只剩下這幾個人了。”
丁阿三吃了一驚,問道:“以咱們的武功智慧,世上罕有敵手,難道半月遭受了敵人的重大打擊?”
紫袍客低嘆了一聲:“咱們?你還有臉說咱們。以半月之能,又有什麽人可以輕易打擊的?但你第一個逃脫之後,初五、初九、十二、十四跟着逃脫,數年下來,逃的逃,死的死,曾經的半月已經從江湖上消失了。”
丁阿三愣了一會,低聲道:“死了的固然可惜,但逃走了,也未必是一件壞事……依我猜想,老大說的死,是因為逃走,被我們自己人殺死的吧?”
紫袍客沉聲道:“那又如何,你們每一個人的命都是我救下來的,從那一刻起,你的命不是你的,是我的!”
丁阿三道:“那麽,今日老大讓初四初七帶我回來,也是為了取了我的性命嗎?”
紫袍客凝視他的面孔,輕聲道:“人言殺手冷酷無情,卻不知我們半月也講究一個分寸,你心思聰穎、秉性質樸,最能把握絕情與溫情之間的分寸,我原意是等上數年,等我們獲利足夠豐厚、勢力足夠穩健之後,就把初一的位置讓給你,我自去潇灑自由享清福。你日後又可依照我的方式,選取有造之材取代你,如此讓半月代代傳承、循環不絕,個個能退出江湖,人人可享清福。初三啊,半月之衰退,完全是你以一已之力贊成,讓我半生心血化為灰燼,你若站在我的立場,我該當如何待你呢?”
丁阿三道:“老大是論我的罪了,呵呵,初四憑一人之力,只要全力而為,便可取我性命,加上初七,便可輕松得手,若是老大你出手,要我死就如同踩死一只螞蟻一般。我既然回來見你,便沒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紫袍客道:“初三,你就這樣引頸待戮?”
丁阿三道:“對,既然逃不了,又何必苦鬥一番,多增殺戮。只是我有幾句話,實在是不吐不快。”
紫袍客道:“你說。”
丁阿三道:“我們這一幫人,全是從小就孤苦伶仃的人,我是你從山林中救回來的野孩子,初四是全家死于戰火的孤兒,初七是戲班子裏練不出活兒被趕出來的廢物學徒、十五更是個被扔路邊差點被野狗吃了的棄兒。我們都沒有父母親朋、沒有兄弟姊妹,連自己的名字也沒有,所以你希望我們沒有情感、沒有自己的生活,就如同機器一般去完成殺人的任務,是麽?”
紫袍客沉吟了一會,道:“你們個個身世孤單,沒有羁絆,人人天賦異亶,天生就是做殺手的最好材料。”
丁阿三搖頭一笑:“材料、材料!就憑這兩個字,可見老大你從來沒把我們當作是人。就算身世孤單,受了你的恩惠,可我們也是人,不是材料,也不是機器,也有人的感情。被殺的人無論善惡,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兒,他們也有自己的情感。我們就該這麽殺人麽?”
紫袍客道:“這個疑問,是你們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就應該解決的,你現在來質問我,不嫌太遲了麽?”
丁阿三道:“人在睡夢中的時候,是不知道起初世界的故事的,就像我,起初殺人時我還沒有這種感覺,當我殺人殺多了的時候,就覺得這樣随随便便去剝奪另一個人有生命,是件很痛苦的事,痛苦多了就會成為恥辱,恥辱多了人會受不的,所以我逃了。老大,你想一想,為什麽不止我一個人逃,因為人生于世,除了性命,還有人格和尊嚴,有了人格和尊嚴,人才是真正的人,不然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堅實的胸膛,一字一句道:“要做人,就得做一個有自我思想的人,我講不出什麽大道理,但我聽一個朋友說過,不自由、毋寧死。老大,我的性命是你給的,你若拿去,我毫無怨言。”
紫袍客看着他胸口前的累累傷痕,道:“初三,我并沒有要取你性命之意。你剛才所言,其實也有幾分道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半月既已不複存在,我找你回來,是要帶領大家走一條全新的路。初四、初七、十五都願意跟我,你也回來繼續跟我吧。”
丁阿三沉默了片刻,道:“老大,實在抱歉,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雖然一個車夫沒什麽錢,也常常受些莫名其妙的氣,但不受拘束,自由自在,我心理很平靜,很安樂。”
紫袍客道:“我并沒有說要帶領你們做什麽,你就此拒我于千裏之外?”
丁阿三道:“老大帶我們走這條路,無非是召集人手,自立江湖門派,或者加入別人的幫派,伺機将其奪在手中,再好也不過是你依附上了某個朝廷高官,可以給我們許上官職。老大,咱們這幫人無論去哪裏,都還是得靠暗殺、偷襲、下毒這些本事吃飯。我真不願意再殺人了……”
紫袍客道:“初三,你這可就太小看我了,以我的本事,何曾會對什麽江湖争霸、一官半職有志向?實話給你說,如今這太平盛世只是表面之相,不日便會有天下大亂,我帶領你們去做的,便是在這亂世中建功立業的英雄偉績!”
丁阿三一聽“亂世、建功立業、英雄偉績”幾個字,失口道:“老大!莫非是哪個藩王找上你了?”
紫袍客也是微微一驚,繼而臉露和藹之色:“我沒看錯你,初三,如今這年輕皇帝大舉削藩,藩王們難免萌生反意,我們此去,當然要替他殺人,但不能跟以前一樣只是殺人,所謂亂世出英豪,當初跟随唐太宗李世民的瓦崗草寇尚且能封王侯,我們還不如那幫山大王麽!”
丁阿三點頭道:“難怪難怪,難怪你不要我的性命了。光是殺人,你也未必非要我不可,光是初四初七已經可以稱雄江湖。只不過初四是個缺嘴的葫蘆,幹不了跟那些王公貴族打交道的活兒,初七又太過圓滑,眼下你信得過他,将來功成名就時,你又不敢放心。十五和你親厚如父子,你需要他時常在你身邊,不會讓他擔太多風險。你剛才說我心思聰穎,秉性質樸,最能把握絕情與溫情之間的分寸,原來老大需要的是我為你幫那些造反的藩王做事。”
紫袍客道:“不錯,這難道不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好時機麽?”
丁阿三道:“一将功成萬骨枯,造反便得打仗,打仗可不是什麽好事,死的大多是平民子弟,那和我們殺人又有什麽區別,還殺得更多。”
紫袍客臉色漸漸凝重,沉聲道:“真不願跟随我麽?”
丁阿三的聲音也大了些:“老大,倘若有人要殺你,我丁阿三拼命也要保你,替你擋刀擋箭,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是你要我幫你殺人,還要造反那種殺人,實在抱歉,這活我幹不了。”
他轉頭看了初四初七,又看了肅立在紫袍客身後的十五,嘻嘻一笑,那幅市井小民的神情浮上臉,抱膝坐了地上,搖晃了幾下,又幹脆往地上一躺,閉上眼道:“沒辦法啊,反正這條賤命就在這裏,你們随便,要拿去便拿去,老子決不逃跑,決不還手。”
紫袍客看着他那幅無賴的模樣,搖了搖頭,冷笑道:“一個做殺手的人,輕視自己的命算什麽本事,總有人的命會讓你不敢輕視,把那姑娘帶過來。”
丁阿三聽到“那姑娘”三個字,心中一個激靈,一個骨碌站了起來。
磚牆之後,一個體魄雄偉的大漢闊步而出,手中牽了一條繩索,繩索的那一頭是一個雙手緊縛,嘴上也纏了布條的少女,一雙淚花花的大眼溜溜直轉。
那自然是吳寧兒了。
丁阿三轉身怒視初四,恨恨道:“你不是放過她了嗎,這條命是你欠我的!初四,你居然言而無信!”
初四那張木讷的臉上也閃過幾絲惶恐,搖頭道:“我沒有,我放過了她的。”
紫袍客哈哈大笑:“初三,你錯怪初四了,這姑娘不是我抓來的,更不是初四抓來的,是她自己要來的,你知道他來做什麽嗎,她冒充錦衣衛的身份,又哄又吓,想買通太湖幫蘇州分舵的人,是來救你的,哈哈哈哈。”
他看着吳寧兒,翹起大拇指贊道:“姑娘十分聰明,能想到是初三以前的殺手同伴扣下的他,也能想到用錦衣衛的腰牌來吓唬錦繡堂的老板,還知道用金子驅使蘇州分舵的人來搶人,居然還能判斷出我們就在虎丘,真是厲害!不僅厲害,還有情有義,明明可以悄無聲息地遠走高飛,卻仍然冒了風險大着膽子來救人。初三,這樣的人,你還能輕視她的性命麽!”
丁阿三看着眼淚花花的吳寧兒,重重嘆了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紫袍客道:“小江,把這姑娘的繩索都解了。”
吳寧兒一得松綁,幾步跳到丁阿三身邊,拉住他的手臂,指了紫袍客和那雄偉大漢,又哭又訴:“丁三哥,他們全是騙子,這個穿紫袍的是你的老大,哄我說他是錦繡堂的左老板,那個大個子也騙我,說他是太湖幫的江舵主,他們把我騙得好苦……我對不住你,不僅沒救到你,還讓我又成了人質,我太沒用了……”
紫袍客道:“這話就不對了,姑娘,我可沒有騙你,你問問這些人,我不就是錦繡堂的老板左逢時嗎?”他又指了那句大漢道:“小江不就是太湖幫蘇州分舵的江舵主嗎?我們并沒有對姑娘隐瞞身份。”
丁阿三道:“寧兒,我們的老大初一,真的就是蘇州錦繡堂的左老板。至于這位江舵主,雖然我不清楚,我想老大不至于哄騙你的。”
左逢時昂首道:“哼哼,何止一個蘇州分舵,就是太湖幫五個長老,其中三人也得聽我號令,不然我如何得知初三在金山寺顯露了身形,又繼續在太湖附近出沒的訊息,哼,又何止一個太湖幫,江南最強大的霹靂堂、京城混得風生水起的四海幫,我都可以染指。只是時機未到,我不出聲而已。”
他背負兩手,走到丁阿三和吳寧兒身前道:“小姑娘,是你要江舵主邀集一百個人,一哄而上砍翻我們,救了你的丁三哥出去,是不是?”
吳寧兒臉上漲得通紅,低頭道:“我沒說要一上來就砍人,說的是沒法子了才砍人。”
左逢時笑道:“那也差不了多少,江湖惡鬥,不見血會讓步麽?”他轉向丁阿三:“初三,我不是逼你,是上天要送這姑娘到我手裏來。我且問你最後一句,你是否願意跟我去創建偉業?”
丁阿三搖搖頭:“不去。幾十歲的人了,豈能随便說話不算數。老大, 我不聽你的話,我把性命交還給你。不過我求你一件事,求你放了這姑娘。”
左逢時道:“為了這姑娘,你真于自己性命不顧嗎?”
丁阿三卻搖頭:“不是為了這姑娘,這姑娘是我求你放過的,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做一個人,有自己的人格的人。”
左逢時道:“不變了?”
丁阿三:“不變了!”
左逢時點點頭,道:“你寧願自己死,要我饒了這姑娘,本來不是不可以,但這姑娘意欲殺我,那麽我殺她天經地義,你當初逃離半月,帶來禍患無窮,論罪也是當死。不過剛才你說可以随時為我擋刀擋箭,我心中頗有慰藉,念在這個情分,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今日就來一出黑白判官吧!不過,另一杯酒,這小姑娘得喝下!“
丁阿三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
左逢時道:“必須要死的兩人,活一個下來,你們是劃算的。”
兩只酒杯,一黑一白,放在石階之上,酒色清冽,散發出淡淡的酒香。
初七不再有嬉皮笑臉的神情,正色道:“初三,半月的規矩你是懂的,但凡立下大功又犯下大錯之人,在功過難判時,就讓天意來決定生死。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毒藥無色無味,飲下半個時辰後,無痛無傷而亡,飲下毒酒丢性命,飲下酒水得自由。老大讓我再問一次,他再讓一步,你跟我們走,放了這姑娘,你是否答應?”
丁阿三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看着前方的左逢時也看着自己,眼中頗有期許之意,正要開口說話,忽然一只柔嫩的小手伸了過來,擋在他的嘴上。
吳寧兒眼中沒有淚水,反而在笑,笑得也很輕松:“丁三哥,你再也不要用自己的命、或者你的人格、尊嚴和自由來換我了,犯不着的。你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任何人的,你要為你自己而活!這話是你教我的,我記得清楚呢!”
丁阿三低下了頭,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吳寧兒乖巧又自然地投入他的懷中,聲音又清楚又溫柔:“我們把一切交給老天吧,這一路同行,我這一生也足夠。你若是死了,我會記你一輩子,會去金陵城收養那三個孩子。我若是死了,你要把我安葬在海邊,讓我能聽到海浪的聲音,你要記得去錦繡堂取回你的命根子馬車,那件又汗又臭的夾襖,我穿過的,有我的味道,你留着吧。”
她轉過身,對左逢時道:“老大,就讓我先選吧。”說着慢慢走上前去,左手端了黑杯,猶豫了片刻又放下,右手端起了白杯,猶豫了片刻再次放下,如此反複,兩只酒杯端在了手中。
忽然間她将兩只酒杯都遞到唇邊,瞬息間一口喝了下去。
這情形突變,連站在她對面的初七一時也未反應過來,待伸手要阻攔時,吳寧兒已将酒水吞入腹中。
她手持兩只空酒杯,笑盈盈看着衆人,道:“我練過陪酒的,練了好幾年,別看你們這些武林高手快腳快,誰也沒有我喝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