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沸騰的水是汪洋大海。
大海在夜的掩蓋下, 沉沉地暗湧。
圖慎思就是那漂泊于海上的舟,無法自控,無法躲避,無法掙紮。
她惶恐無措, 不堪一擊。她随着見不得一點月光的暗流翻湧, 似乎下一秒就碎了, 似乎已經碎成了慘白的木屑, 零落着四散而去。
她無法回答南初的問題,她甚至都不敢再看南初一眼。
她兀自站着顫唞,而後突然慌亂地脫下了身上的衣服,朝車後排走去。
南初轉身去看,圖慎思整理那件衣服的動作變得粗暴, 她用力地擠壓, 裝入防塵袋時窸窣作響,忘了衣架但也顧不得再去拿,就那樣把一個雜亂的方塊,硬塞進了紙袋裏。
毀屍滅跡一般。
這真說不上是怕還是恨了。
或者兩者都有。
南初在昏黃的車燈下, 看她潭水一般閃着碎星的眼睛,方才的快樂又開始變得沉甸甸的。
她也在随着那暗湧起伏,她也是一只沒有航向卻只知前路險阻的船。
要是她還在岸上, 尚可避免尚可自救, 但她早已出發, 已經離海岸線十分遙遠了。
圖慎思把衣服塞好,拿過自己的包,也不再和南初交代, 只匆匆地朝她鞠了個躬,便再次打算逃掉了。
南初的指尖搭在方向盤上, 下意識地收緊,開口的語調冷得像掉進冰窟窿了一樣:“你就是這麽送人的嗎?”
圖慎思的腳步頓住,她留給南初的仍然只是一個背影,一個僵直的背影,一句磕磕絆絆敷衍的關心:“南總……你,你喝酒了……不要,開車……”
南初睨着她:“那我要怎麽辦?”
圖慎思這會兒只知道推卸責任:“我,我不太會開車……南總這種車型,我沒有開過……”弦注敷
南初快把她的後背盯出一個洞,她重複這個問題:“所以呢?我要怎麽辦?”
圖慎思突然低頭從包裏翻出了手機,快速地道:“我給南總叫代駕。”
南初沉默了,她看着圖慎思,許久沒有說話。
圖慎思飛快地在手機上操作着,還接了一個電話确認位置,事情辦完後,她身體一晃剛要進行下一步動作,南初道:“讓我一個人在這兒等嗎?誰知道你叫的人什麽時候到。”
圖慎思悄悄地回望了南初一眼,南初靠在座椅裏的姿勢很松散,襯衫的紐扣不知道什麽時候多開了一顆,柔軟的衣料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段玉一般的皮膚。
長發散着,目光是鋒利的卻也是松弛的,好像真是喝多了酒,變成了困倦的野獸。
圖慎思踟蹰良久,沒有任由野獸毫無防備地暴露着自己,也沒有往野獸近前而去。
她側身走到了一邊,在南初兩米開外停住了步子,像個迎賓的門童一般,交手垂目安靜地站立着。
南初也不再多求,她向後仰躺着,阖上了眼。
視線泯滅,世界安靜得出奇。圖慎思離得那麽遠,南初聽不到她的聲響,感受不到她的溫度,腦海裏卻起起伏伏,仍是她的身影。
她可真懷念,以前的圖慎思啊。
不知這麽過去了多久,南初甚至覺得像做了一場夢那樣長。
終于有聲音闖入了她的世界,圖慎思的聲音,小小的,脆生生的,像山林裏的雛鳥。
“南總,南總,代駕到了……”
南初睜開眼,目光有一瞬的迷蒙。
車頂的光打在圖慎思的臉側,讓她的皮膚有被太陽照耀一般,清晰燦爛的質感。
就像是記憶力裏那個快樂無憂的夏天。
“怎麽了……”南初眨了眨眼,下意識地低喃出聲。
圖慎思往後退了一大步,讓出了身後的人影,又道:“代駕到了,南總您可以回家了。”
回家……南初的思維又停頓了一瞬,終于連接上了現在的場景。
代駕是一位穿着整齊年輕的小哥,戴着白手套,橙色的工作服,帽檐下壓遮住了半張臉。賢竹複
南初從駕駛位下來,腳步有些虛浮,圖慎思十分機敏地扶了她一下,并且幫她拿上了扔在身後的外套和包。
車後座上,那個礙事的大紙袋子已經被安置妥當。南初坐進車裏,圖慎思躬身站在車外,南初一直看着她,圖慎思低垂着視線,不動不說話。
南初最終還是開了口,來自上位者的蠻不講理,在圖慎思面前特別好用。
“就送我到這裏?”她擡起下巴指了指小哥的方向,“喏。”
十分明顯的暗示,但凡是送過獨身女性回家,都能明白南初的意思。
圖慎思接收到了信號,有一瞬的手忙腳亂。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用她善良正義勇敢的品質,做出了對自我的犧牲。
圖慎思也坐進了車內,束手束腳的,幾乎緊貼着車門。
在代駕小哥去放代步車時,她小聲地對南初道:“對不起南總,我考慮不周,沒有篩選性別。”
“沒關系。”南初回她。
她要的不過是圖慎思在她身邊罷了,多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直到她覺得心裏感覺滿足,直到這個夜晚在它該結束時結束。
車子終于開出了停車場,圖慎思坐得端正卻又謹慎,她的身體彎折成标準的九十度,她的雙手交握放在腿面上,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她離南初的距離,足以再塞進去一個人。
她的臉頰紅着,鼻尖也紅着,她的睫毛像蝶翼一般忽閃,呼吸斷斷續續,極力控制着的清淺。
南初的确是有些累了,她深深地望了圖慎思一眼,将她的樣子刻進腦海裏,而後閉上了眼。
“我睡一會兒。”她道。
這次,圖慎思回複得很快:“南總你放心睡,快到了我喊您。”
南初勾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根本不可能到,因為圖慎
這個傻子,目的地大概率是默認的地址,不知道緊張成了什麽樣,才會犯這樣簡單的錯誤,而且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
車子行駛進夜色裏,穿行在車水馬龍的霓虹燈裏。光影同時間一同流動,這錯誤每多一分鐘,南初就知道,圖慎思的緊張無措又延伸了一分鐘。
漫漫的時間,漫漫的慌張。
凝固的空氣裏有圖慎思的香味,熱烘烘的花果的甜膩。
終于,圖慎思猛地驚呼出聲。
南初偏頭,緩慢地睜眼,看到她像熱鍋裏的螞蟻一樣,幾乎屁股要挨不上車座椅了。
“錯了錯了走錯了,這是我家……”圖慎思慌亂地劃着手機屏幕,急的已經快哭了,“啊,我定錯地址了,不是這裏不是這裏,是……”
她停頓住,轉頭看過來,對上了南初的視線。
就像是被領導抓了個現行的犯錯的員工,圖慎思身體微微一顫,直往後縮,快把自己縮成了一張窗花,貼到車玻璃上去。
“南總我不是有意的,”圖慎思的聲音帶着哭腔,“對不起我現在就讓師傅改道,您……”
“先找地方停一下吧。”南初坐直了身子,側頭向窗外看去,“這是你家附近?”
“是。”圖慎思吸了吸鼻子,快速地報着地址,“是樂北區民安路三道巷子禦景花園……”
都到小區門口了,才發現。
南初看着門頭上那兩個大大的紅燈籠,笑了。
“那就給司機師傅指個路吧,看哪裏好停車。”她道。
“哦哦。”圖慎思擡手抹了下臉,立馬應聲。
她的語調被強力壓制着冷靜下來,給代駕小哥指着路,直到車子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停好。
“到達客戶目的地,訂單已完成……”代駕小哥的app發出清晰的提示音。
南初适時地擡了擡下巴,提醒圖慎思:“記得給人家好評。”
圖慎思的思維完全是亂的,南初怎麽說,她就怎麽做。
就這樣,她支付了這趟訂單,完成了這筆交易。代駕小哥雖然有些疑惑,卻也還是快速地結束了自己的工作,離開了這輛轎車。
後備箱緩慢地合上,輕輕的“咔”地一聲。
有第三人參與的空間完全消失了,車門緊閉,就連車窗也是完全閉合的。
車外夜色昏沉,夜風刮過,有泛黃的樹葉蝶翼一般在路燈下飄然下落。
而車內,靜得就像是升上了夜的高空,四周空無一物,大氣的壓力卻無處不在,緊密地包裹着人的軀體,讓耳膜都在微微震動。
圖慎思緊貼着車門,恍然無措地等待着南初的指令。
南初的掌心撐在兩人之間的真皮座椅上,細長的指尖輕輕地敲着,“嗒,嗒……”讓人心焦的思考。
終于,她皺了皺眉,打破了這寂靜。
看向圖慎思的表情就像一個犯愁的上司:“這次是真的做錯事了呢……要怎麽彌補呢?”
圖慎思立馬就要說話,南初的指尖擡起,微微晃了晃便否決了她的方案。
“回答我一些問題吧。”南初道。
圖慎思的喉嚨滑動,目光震顫,就像是
被逼進絕境的幼獸。
南初不給她思索的時間,直接道:“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圖慎思顯然沒想到是這麽簡單的問題,目光晃了晃,很快回答道:“租的。”
南初繼續問:“和人合租還是自己住?”
圖慎思:“合租。”
“租金多少?”
“整租八千,我的房間兩千。”
“男女混住?”
“不不不,只有女孩子,另外兩個室友都挺好的。”
“這周邊的物價怎麽樣?”
“和公司那邊比,便宜了不少呢!”說到這裏圖慎思的眼睛亮晶晶的,透出一點難以掩蓋的驕傲,“居民區,後面有一個老城區,裏面有兩條巷子有很多店鋪,飯店,小吃店,糕點鋪,還有每天下午五點半到九點的臨時市場,蔬菜水果甚至衣服,便宜又新鮮!”
南初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趁熱打鐵,繼續提問:“每個月工資夠花嗎?”
“夠的,我很會花的。”
“在美矢待得開心嗎?”
圖慎思臉頰紅了不少:“開心的。”
“同事會欺負你嗎?”
“不會不會,他們人都挺好的,我剛來公司什麽都不懂,他們幫了我不少忙。”
“Linda有因為我的事給你穿小鞋嗎?”
圖慎思連忙擺手,整張臉都紅了:“沒有沒有,Linda姐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接下來要休假了?”
“對。”
“假期多少天?”
“可以調,我休三天。”
“準備怎麽過?”
“在家休息……”圖慎思偏了偏視線,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出去玩。”
不喜歡出去玩,今天還非要來。
南初盯緊了她,在圖慎思肉眼可見松懈下來的時候,突然道:“勉勉,為什麽見我就緊張?”
“啊!”圖慎思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她并不會順着這個放松的狀态便回答出南初的問題,她只會像該被吓到了那樣,踏踏實實地被吓到。
她的身體顫唞,人也更向車門貼去,南初确保車門已經上鎖,就在這逼仄的空間裏,越發拉進她與圖慎思的距離。
這并不在南初的計劃之內,但這就好像是浪潮一波又一波疊起必然的結果。
水總會滿的,堤壩總會破潰的,南初不想結束了今晚,明日又繼續費盡心機。南初不喜歡自己的心髒一會兒歡愉地跳動,一會兒又沉入深淵。
南初的自私,打敗了南初的道德。南初的沖動,戰勝了南初對圖慎思的憐惜。
這一瞬,南初想,哪怕圖慎思哭成個淚人,她也要逼問出答案。
她完全泯滅了自己同圖慎思的距離,就這樣,豺狼虎豹一般,緊盯着圖慎思。
圖慎思被她逼得退無可退,只能僵着身子偏過了腦袋。
側頸拉出漂亮的線條,皮膚的溫度和色澤一起攀升,短促的呼吸帶出慌張的起伏,這一切,都在南初眼前,最近的位置。
南初突然想起,今天晚餐後,圖慎思将她的手放進她掌心的那一刻。
南初懷念那一刻。
心一起了意,手便已經動了。
南初擡手捏住了圖慎思的下颌,她那張巴掌臉,那麽小,也就恰恰好在南初的掌心裏,逃不過她指尖的範圍。
柔軟的皮膚,真就像雲朵一般,讓所有的力道沉浸下去。
南初轉過來圖慎思的臉,迫使她望着她的眼睛,迫使她聽她的問題。
“到底為什麽害怕我?為什麽躲着我?
“為什麽躲我又不躲個幹淨,打我一巴掌又給個棗。
“到底是我做了什麽?還是你做了什麽?或者別人做了什麽?
“是什麽在讓你臉紅,讓你慌張,讓你羞恥,讓你……”
南初頓了頓,心裏還是像高空墜物一般,向下落去,“讓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