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夜色闌珊, 三五成群的人們缱绻歸巢。
南初也成為了那群落中的一個,她就這樣把自己搭在圖慎思身上,胳膊攬着,肩膀蹭着, 皮膚靠近那溫暖的火源, 一點兒都舍不得離開。
要說從店裏出來時, 這姿勢是為了給Linda做戲。那出了店門, 室外環境清冷,路燈團成螢火一般的光暈,靛藍的寒霧從深色的天幕裏墜落下來,南初融進這秋夜,再去靠着圖慎思, 就完全是為了自己的需求了。
她需求圖慎思的溫度, 那溫度緊挨着她,還在逐步攀升,像記憶裏未曾化為灰燼的篝火,熱得她心尖發軟。
她需求圖慎思的支撐, 明明是那麽小小的,晃晃悠悠的,最沒用的一個, 卻是那樣重要的一個。就像回頭時, 遺失掉的那個小尾巴。
她還需求圖慎思的皮膚, 這讓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那皮膚不過是與她牽過手,就好似已經讓她上了瘾。南初矮着身子垂着眼眸,目光逡巡在那些裸露的皮膚上, 看潔白的雲朵,看漸濃的朝霞, 看緋色的河流,看羊脂一般的溫暖的細膩……
這幾乎讓秋夜變夏夜。
南初這麽多的心思,這麽多看似不經意的動作,圖慎思卻好像一點都沒發覺。
她真就是一只無害的兔子,一個服從指令的機器人,她盡自己所能支撐着南初,不惜把自己整個身體都塞進了南初的懷抱裏。
明明已經落入了敵人的地盤,卻還在努力地為敵人服務。
南初只笑不出聲,她絕不主動打斷圖慎思辛勞的工作。
兩人就這樣走過了街道,走過了斑馬線,走進了昏暗的地下停車場。
南初有些後悔,把車停得太近了些。
最終,還是到達了目的地。
幹淨漂亮的銀灰色轎車安靜地停在那兒,南初止住了步子,有些不甚滿意地望着它。
圖慎思從她的臂彎裏發出模糊的聲響:“南總……是這輛嗎?”
南初不得不點頭。
圖慎思長舒出一口氣,她從南初的包圍圈裏脫離出來,雖然手指還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南初的胳膊,臉上卻已經有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南初被嫌棄了,南初很鮮明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圖慎思肯定恨不得掉頭就跑,南初不想如了她的意。
于是臉上輕松愉悅的表情消失了,歪七扭八的姿勢也消失了,南初站直了身子,徹底離開了自己的小火源,往前一步,靠在了駕駛位的車門上。
寒意侵襲了她,神色也變得淡漠疏離。
她用獨屬于“南總”的目光睨着圖慎思,伸手要過了自己的外套和包,而後不無諷刺地道:“說吧,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圖慎思睜圓了眼。
南初将問題說得更明白一些:“你和你們組長,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努力撮合一個欲拒還迎,是想試探我對你到底有多少在意多少情分,然後借着這些可憐,讓我主動談續約的事?”
“不!”
圖慎思的回答快速而堅決,下一瞬,她的慌亂和焦躁像海潮一般湧了上來,她的目光震顫,卻不像以往那般躲閃,她攥緊了手指,迫使自己直視着南初的視線,而後,又重複了一遍這回答:“不,不是的。”
她的堅定像一塊鎮紙的石頭,讓南初的心裏感受到踏實的熨貼。但她顫動的目光的确是海潮,讓南初的心也随之晃悠。
南初垂眸,假意換了站着的姿勢,實則為了控制自己的聲線,讓說出口的話不顯得那麽私人,那麽動蕩。
“那要怎麽解釋……”
她的語調很低,像初春透薄冰面下潺潺而動的河流,“明明不想見到我,明明知道我會來參加這場聚會,你卻也要來。
“Linda讓你坐我身邊你就坐,我讓你不準跑你就不跑。還要貼心地給我剝栗子,給我盛湯,這麽讨好我……
“現在又搶了你們組長的活來送我……”
南初這樣的總結和證據說一分,心髒就升高一分。說到這裏,嗓子眼裏已經像堵了東西,變得幹澀。
她擡眼望向圖慎思,圖慎思所有的反應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那慌張的像驚鹿一般的眼睛,那将人覆蓋不肯離去的緋紅。
圖慎思的嘴唇已經被她自己咬得快要破皮,深重的紅色,晶亮的色澤。
南初盯着她的唇瓣,等待從中而出的答案。圖慎思讓她覺得焦急,于是又下意識地逼問了一句:“所以到底是什麽目的?”
“沒有目的!”這種話圖慎思總是回答得又快又準,有種欲蓋彌彰的效果。
她把自己的手指擰成了麻花,眉頭皺着,艱難地解釋:“我們組長……當然想要繼續和享家合作,享家是個大公司,是很爽快的甲方。她想要維護甲乙雙方的關系,是正常的……”
“那你呢?”南初就像在燒一壺将要沸騰的水,忍不住添柴加火,“你也為了這個?”
“我說了我不是……”圖慎思擡眼去看她,這話說得語調委屈,這一眼看得情緒豐盛,幾乎是瞪了南初一眼。
南初被瞪得唇角上揚。
圖慎思突然一跺腳,就像是想到了什麽絕妙的答案一般,喊了起來:“我是為了給你還衣服!”
南初:“……”
圖慎思:“南總你還記得吧,我弄髒了你一件衣服,你讓我試着畫一下。”
南初:“……”
她當然記得,她怎麽能不記得。她天天把和“兔子不說話”的聊天界面翻來覆去地看,就是為了得到這件事情的新消息。
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會兒說了。
好像合情合理,又好像沒那麽合情合理,反正南初對這樣的答案不滿足,就像是下屬交上來了一份不合時宜剛剛過了及格線的方案。
圖慎思很着急實施這個方案,她四下裏轉頭,整個人都思路清晰了,都有目标了:“诶,衣服放在哪裏來着?哦哦,我進店的時候怕店裏食物的味道沾到衣服上,把它寄存在前臺了。南總你等等我,等等我,我馬上去拿,五分鐘,就五分鐘!”
說完,圖慎思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跑掉的速度之快,一點兒都不像在南初面前那個柔弱無助的樣子。
南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彎處,無奈地笑了。
她拉開了車門,坐在了駕駛位上,但車門沒再關,大開着。
南初的一條腿踩在車外,身體向後靠進座椅裏,半晌,她想,跑得快也正常。
畢竟,是只兔子呢。
用這個借口搪塞她也正常,狡兔三窟,總得允許柔弱的生靈有保護自己的笨拙的辦法。
只是……南初有一點憂愁,今天圖慎思把衣服還給她了,明天,她要再期待點什麽呢?
五分鐘,大概不到五分鐘。
南初覺得這時間過得真是快。
圖慎思又快速地跑着回來了,懷裏抱着一個大紙袋子,一颠一颠,色彩鮮明地蹦到了她面前。
她站在南初跟前,微彎着腰短促地喘氣,臉上熟透的紅暈看着健康了許多,說話的語調也中氣十足:“南總,久等了。”
她禮貌地将懷裏的袋子雙手奉上,握着袋柄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南初盯着那指尖,最終還是無法勸說自己今天就此結束。
她的良心被她吞了回去,眉梢輕輕一挑,變成了詭計多端的狐貍。
南初沒有去接那紙袋,她遞過去一個眼色,道:“打開,我看看改成什麽樣了。”
“哦哦。”圖慎思忙不疊應聲,她不質疑南初的要求,低頭立馬去打開袋子,拿出了套着防塵袋的衣服。
手忙腳亂地将袋子夾在胳膊肘裏,然後謹慎小心地将風衣拿出來,高高擡手抓着衣架,讓衣服垂落下去,整個地展示出來。
淺咖色的衣料上已經完全看不出污漬了,圖慎思不知道用什麽顏料,在原來髒污的地方畫上了紋樣。
這紋樣繁複卻極有質感,用色大膽卻又異常和諧。南初原本以為以圖慎思的性格,下手肯定小心翼翼,沒想到她居然能拿出這樣的作品。
南初的目光不由得在那圖案上多停留了些時間,圖慎思望着她,膽怯又舍不得錯過一眼地望着,漸漸,緊張讓她高擡着的手臂開始發顫,目光裏也像含了水霧一般,朦胧無措。
“南總……很,很難看嗎……”她小小聲地詢問,語調也在發顫。
南初從觀賞中回過神,她擡眼看向圖慎思,笑了一下。
“這樣看不出效果,”南初道,“你穿上給我看看。”
圖慎思呆愣住,南初按了下中控屏,打開了後座的車門:“袋子包什麽的,放過去。”
圖慎思只得動作。
她的奔跑,她的中氣,她那種理由充足以後仿佛有了什麽撐腰一樣的表情,都消失了。
她從狡兔又變成了那只紅着眼睛紅着臉,好似要在南初面前羞怯地燃燒起來的,可憐又無助的兔子。
她動作很慢地脫下了自己的包,穿上了南初的外套。
南初的外套,對于圖慎思來說,大得剛剛好。
可以容下她毛茸茸的白毛衣,可以包裹住她瑟縮的身體,可以像盔甲一樣去抵擋南初望過來的目光,卻也好像透明的紙一般,把圖慎思內核的一切,都展露了出來。
圖慎思攥着手指站在南初的面前,咬着牙關,透紅着臉,大氣都不敢出。
南初看着眼前的畫面,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慰藉。
屬于自己的衣服,套在圖慎思的身上,熟悉的歸屬感消弭了她與圖慎思之間經久重逢的陌生。好像,那貼着圖慎思的衣袖是她的胳膊,那包圍着圖慎思的胸背,是她的懷抱。
南初看得比方才更久了。
而圖慎思的顫栗比方才更鮮明了。
南初忍不住去欣賞圖慎思的這種緊張和慌亂,她在圖慎思的膽怯中,感受到了難以言明的筷感。
好像這樣,便顯示着她對于圖慎思的特別,好像這樣,就可以抵消掉她盼了又盼、費盡心思的煩憂。
真是,皇帝的新衣。
南初扯了扯唇角,并不是什麽溫和善意的笑容。
圖慎思鼓起勇氣開了口,聲音小得就像是微小的氣泡。
咕咚。
“南總……我可以……脫掉了嗎……”
咕咚。
“您,很不滿意……是嗎?”
咕咚咕咚咕咚。
“我,我還是賠您一件新的衣服好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畫的不好看,但是我真的盡力了,我沒有敷衍您,我查了很多資料……我……”
南初終于打斷了這氣泡,笑容也變得深入眼底,她擡頭望向圖慎思,語調溫和地道:“不,你很有天賦,畫的很不錯。秀場能出的新品,也就是這個水準了。以後如果不想在廣告行業幹了,倒是可以去發展一下,成為設計師。”
小氣泡消失了,融入了沸騰的水。
南初不惜讓這火燒的更旺一些,她眨了眨眼,道:“我剛才只是在想,你在家的時候,也有這樣去試嗎?”
她笑盈盈地望着圖慎思,慢悠悠的說着:“所以才……這麽合适,這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