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費心機,修
第四十回費心機,與委蛇修
【海蘭珠●陸千金】
時隔五年,阿瑪和額娘終于傳來了消息。裏面字字句句寫得看起來情真意切,他們說近日不經意找到竹嫣兒才發現原來我還活着,他們想要讓我回科爾沁去。
我并不想回去,那個地方給我的回憶其實是不美好的,僅剩下的溫馨就是大玉兒和竹嫣兒。如今大玉兒已經不在那裏了……
可是竹嫣兒,我已經五年沒看見的竹嫣兒,她被扣在了科爾沁。
我和葉雲開說了,他并不曾疑心我對他的心,卻疑心着科爾沁此舉的用意。他道:“我記得當日,你是叫竹嫣兒往金國那裏去,向你妹妹通風報信的。”
我點點頭:“比起阿瑪額娘,我更相信大玉兒一些。”至少她不會為了某些利益,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羔羊。
曾經也嫉妒過大玉兒的,只是到最後時光荏苒,親情被利益磨砺得一幹二淨,到最後還能讓人心生溫暖的,卻也只有大玉兒。
葉雲開的目光更加懷疑:“倘若竹嫣兒真的見到大玉兒了,你覺得她會對你不聞不問五年麽?林丹汗才剛死,科爾沁那裏就傳來了消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是的,太巧了。
“雲開,”我望着他,“我知道這一趟像是鴻門宴,但是我不得不去。竹嫣兒還在他們手裏,我不能不管她。更何況,科爾沁到底是我的母族。”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他用力抱緊了我,“我陪你一起回去。”
這一去不知吉兇,我有些擔心雲開。卻終究拗不過他,本身也不大願意和他分開,最終還是同他一起回了科爾沁。
草青草黃,水盛水涸。我還記得自己當初離開科爾沁時候的樣子,如今一步步再踏進,心底百味陳雜。
終究我這個傳聞被馬匪掠去的女兒是種恥辱,阿瑪沒有派太多人迎接我。只有哥哥吳克善并上一小隊人馬,在離駐地還有幾裏的地方等着我。
因要回科爾沁,故而這次我和雲開分了兩匹馬騎。哥哥看見了,略微有些驚訝:“海蘭珠,你學會騎馬了?”
我朝他颔首:“謝哥哥記挂,海蘭珠已經學會了。”
哥哥的目光掃向我身側:“知道你還活着,阿瑪和額娘高興壞了。只是他們寫信讓你回來,你怎麽還帶着他……”
總算哥哥口下留情,沒有對着雲開叫出馬匪兩個字來。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催着馬兒往前走:“走吧。”
哥哥是知道我的脾氣的,我裝作聽不見的問題,就是再問下去,也沒什麽意思。在駐地外下了馬,一路跟着哥哥進去,幾年過去,部族裏面的人馬都已經換了一換,來來往往的面孔都已經變得陌生了。
他先領着我去了額娘的帳子:“你如今穿成這樣,還算是我科爾沁的格格嗎?讓額娘為你好好梳洗一下,再去見阿瑪。”
說着,他看向雲開:“葉先生你舟車勞頓,也要梳洗一下,來人,請葉先生下去。”
雲開并沒有馬上跟他走,而是先看了我,我知道這是免不了的,點了點頭示意讓他先去,他這才跟着人去了。望着雲開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心中竟然隐約有些心慌。
哥哥帶着我進了帳子,他走在前頭,侍女先看見了他。
額娘已經聽見了腳步聲,問:“是誰?”
侍女道:“是貝勒爺。”
“吳克善,接到你妹妹了?”額娘轉出來,看見站在哥哥身後的我,餘下的話便沒有再說下去。
我終究是額娘的親生女兒,她見了我,面上有些驚喜。拉着我的手過去坐下,額娘眼角有淚:“海蘭珠,你可算是回來了,額娘好些年沒有見着你……”
是好些年了,算一算我和雲開在草原上的五年,再算一算在察哈爾部的時間。時光好不經用,竟然匆匆已是将近十年過去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即使知道阿瑪額娘叫我回來是有所圖,現下見了額娘如此,也有些忍不住喚了一聲:“額娘,海蘭珠回來了。”
額娘用帕子揩了揩眼角:“回來就好。如今林丹汗已經死了,咱們科爾沁也再不怕他們察哈爾部了。海蘭珠你放心,你阿瑪這一次,一定為你選一門妥帖的親事。”
親事?我驟覺不對,“額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額娘笑道:“察哈爾部敗了,金國前些日子已經發了書信過來,說可汗有心,想要納你為妃。海蘭珠,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納我為妃?這一瞬間我感覺冬天提早來了,那冷風讓我從頭冷到腳。金國的可汗……是皇太極……他說他想要納我為妃……原來,這就是科爾沁突然叫我回來的原因!
【大玉兒●君浩】
姐姐要入宮。
我在皇太極下定決心之前就已了然了的。
關雎宮,這名字,不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嗎?
不過,還總是有人覺得我傻,不但要來提醒我,還要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第一位當然是我的好姑姑。我知道她是擔心我心高氣傲,怕我沖動之下将皇太極最後一點不忍都作沒了。
然而我已經在宮裏待了五年,有再多的刺也都磨禿了。更何況我那麽擅長逢場作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讓自己舒坦的機會,沒有那種寧折不彎的倔強,自然是樂呵呵地答應下來。
第二個來客我就不太歡迎了。姑姑告訴我以後,還要通告六宮。別人不知道海蘭珠是誰,我的鄰居可是再熟悉不過了。曾經在林丹汗的帳中就是這種關系,只不過現在林丹汗換成了皇太極。
娜木鐘背乘着林丹汗的蔭庇,位分自然就在我之上了。有了地位的娜木鐘自然要找人顯擺,不湊巧,我成了她最好的顯擺對象。
她真是有事沒事就來我屋裏冷言冷語嘲諷幾句。我看她一天閑得也實在是太無聊了,也沒往心裏去。她的性格我之前就知道了,就是沒事喜歡掐架,并以此為樂。我要是和她對着幹,她肯定樂得屁颠屁颠的。
這到底是有多閑……
我沒那麽閑,除了每天看多爾衮給我送來的資訊,幫姑姑處理後/宮瑣事,我還要養三個女兒。如果是以前閑得慌的我,也就和她掐了,可現在的我确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也就是因為我軟硬不吃,她漸漸也覺得無趣,來的次數倒少了些。
因為娜木鐘,我衷心地希望姐姐早點來,這樣娜木鐘就會早點轉移攻擊目标,不會來騷擾我了。
第三位,呵呵,自然就是此刻心裏估計美得冒泡的皇太極。不過他也不全是滿心期待,一點顧忌也無,這不,姑姑通告五宮的當晚,他還難得地來了一次永福宮。
他的到來,在我意料之中。但他的說辭,卻在我意料之外。
那晚我讓蘇茉兒收起所有書卷信箋,吩咐侍婢将永福宮徹底打掃了一通,早早地撤去婢女,一個人随意翻看着《孫子兵法》,守一盞跳躍的燭光,披着鬥篷倚在窗前等他來。
他果然來了。
在我翻到第四計以逸待勞的時候。
書上這樣寫道: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
我擡起頭看着皇太極,心咯噔一下,有片刻恍惚。
我似乎許久未曾見他了。
“為何只點一盞燈?這麽暗看書可是要傷眼睛的。”
“這眼睛的确不如以前好了,不過心到底明亮了許多。”
見他聽出來我話中有話面露尴尬的神情,我忽覺無趣,笑笑合上書,“大汗今日怎得清閑了?近日後/宮要添新人,可忙碌得很呢!”
皇太極臉色愈發難看,我有一種異樣的勝利快/感湧上心頭,自然也無法平穩心緒,撿點好聽的話訴訴苦,打打娜木鐘的小報告。僅剩的一點驕傲,讓我沒辦法卑微,即使還是會因他心動,卻沒辦法哭訴撒嬌。那樣只會讓我更難受。
他臉色鐵青,坐在一旁,沉默了好一會兒,盯着我問出了口:“海蘭珠……你姐姐,要入宮,你可有什麽想法?”
“姑姑已經告訴過我了。”我別過臉去剪燈燭,“姐姐多年音信全無,你也知我一直在尋她,如今知道她還平安,我也放心了,一家人團圓總是好的。關雎宮啊,姐姐一定喜歡這個名字。”
“我沒問你這個!”皇太極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你,你為何和其他人不一樣,一點也不……難道你不反對嗎?”
“反對?”
我差點笑出來,望着皇太極倏然感到了他的矛盾,也明白了他的卑鄙:“難道你願意我像隔壁那位一樣跟你哭訴幾個晚上傾訴我如何愛你,借以來保全名分榮華?”
他突然松開了我的手。
“我可以為你連性命都不顧,再問這樣的問題豈不可笑?更何況你是大汗,心有天下,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低頭看着被他握過的手腕喃喃:“如果你只是覺得虧欠我,大可不必如此。一直都是我自願的,你從未虧欠我,你只是騙了我。”
皇太極揮袖将桌上的書掃落在地,怒目瞪着我:“整日裏看這些有什麽用!你為什麽就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樣?你只是個女人!難道還要當第二個武則天不成!?”
又來了,我們不知從何時起,就一直在争吵。明明,我對權利一點興趣也沒有,初衷只是想幫他。現在我終于知道,他寧可敗北,也不想要女人幫。
我俯身撿起地上的書,拂去塵土,背對他站定:“大汗,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姑姑炖了大汗最喜歡的膳食,等着您呢……”
“你會後悔的,”曾經附耳在我耳畔溫柔說着情話的人這樣說:“你不是不可一世不肯服軟嗎?我就讓你看看,我會給海蘭珠你想要的一切!”
門板重重摔上。我臉頰濕癢,伸手一抹,滿手水涼。
“我想要的是什麽……你真的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