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桐山位于景城西方,大約十多裏的路程,走路雖有些遠,不過乘坐馬車就用不了多久
将軍府的馬車樸實無華,外觀上看起來與普通人家的馬車沒有分別,只是這馬車不但特別加厚了車廂的木板,還做了雙層隔板,莫說是箭矢,便是長槍要刺入也不容易
穆可清身為武将,當然不坐馬車,這是她特地命人替柳嫣造的,以保護她的安全
柳嫣忍不住掀起了前方的簾子,張望四周景致
由于景城地處邊關,長年有夷軍侵擾,盡避城內勉強還稱得上熱鬧,但城外就清冷許多,放眼望去看不到幾戶人家
畢竟誰都不想住在随時可能有夷軍來襲、又受不到庇護的地方
不過也是因為這樣,此處倒是保有了原先的風貌,除了此刻正走的大道外,一旁淨是蒼郁的樹林,綠意盎然
柳嫣靜靜瞧着,原先低落的心情随着迎面拂來的風兒消散了不少
馬車走過大道,又穿越一段緊鄰峭壁的窄道,最後行至桐山山腳,由于再下來已無車道可走,柳嫣命車夫将馬車寄在附近的農家
柳嫣每一至兩個月便會來一趟,那戶人家自是識得她,知道她是将軍夫人,因此不但熱情答應,還每回都想留飯
只是柳嫣急着上山,便婉拒了
這桐山她還算熟悉,故也不要車夫跟着,讓他留在農家,自己背上藥簍、取餅裝着挖掘草藥的工具袋以及水囊,按以往習慣走的路線,熟門熟路的上了山
別看她平時嬌滴滴的樣子,又懶散得很,可一旦牽涉到和醫術有關的事,她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事必躬親,甚少假手他人
她一路上山,尋找可用的草藥,但走了一陣子後,卻隐隐覺得不對了
柳嫣忍不住停下腳步
今天的桐山似乎有些奇怪
平時山上随處可聞的蟲鳴鳥叫聲,今日幾乎聽不見,且某些泥地上的腳印紛沓,像稍早前曾有大批人馬走過
她蹲子,仔細研究了一下那些腳印,雖不懂打仗的事,但和可清在一起這麽多年,多少也有些概念
這些腳印頗深,顯見對方負重不輕,除了身着甲胄的士兵們外,她想不出還有什麽隊伍能夠制造出這麽大批且深的足印
問題是這方圓幾百裏內的夏軍,都在可清的掌握之中,而她很确定可清最近并沒有派兵經過或守在桐山上
既然不是夏國軍隊……那就是夷軍喽?
想通這關鍵後,她的臉色忽地變得蒼白
桐山離景城并不遠,可今天卻有一支夷軍潛藏至桐山,竟無人知曉?
這下她再也顧不得采藥了,立刻轉身朝原路走去,打算回去報信
只可惜她腦袋雖轉得快,運氣卻不大好,才往回走沒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呼喝聲
“咦,那裏是不是有個女人?”那句話是用夷語說的
柳嫣自幼在漢夷交界的邊關長大,後又随穆可清抗夷多年,當然聽得懂夷語,這也令她更加确認對方的身分
她大驚失色,忍不住邁開步伐跑了起來
這些夷兵一向兇殘,要是她被抓到,肯定死得很慘
身後傳來以漢語生硬喊着“站住”、“不準走”的聲音,可她又不是傻了,自然跑得更快
那些夷兵見狀,紛紛追了上來
若單論腳程,柳嫣怎麽也不會是那些強悍健壯的夷人對手,但她勝在對地形熟悉,在小路間東躲西竄,夷兵一時間也追不到她,連想放箭都被林間大樹阻隔了
衣裳不斷被樹枝勾裂,甚至臉上也多了幾道血痕,但柳嫣無暇顧及,只是沒命的跑着
然而男女體力終究有差,她才跑了一陣子便喘得厲害,胸口疼得像要炸開似的,腳步也慢了下來,而後面那些夷兵的叫喊聲也近了
難道自己今天真得命喪于此嗎?不知怎地,她腦中忽然掠過這個念頭
她猛地想起了可清的傷她這次不但受傷,還中了毒,偏偏景城不但缺藥材,還缺好的大夫,若自己真的在這裏出事,可清的傷恐怕難癒了
所以她絕對不能死在這裏!
她用盡力氣往前跑,卻在經過一個轉角時,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
“啊……”她只短促的叫了一聲,嘴就被只大掌給封住,整個人也被緊緊箝在身後男人的膀臂與胸膛間
在這種危急的時刻,她以為自己會吓破膽,可鼻間隐隐嗅到的熟悉氣息,卻令她的心在瞬間平靜下來
是韓靖甫!不用回頭看,她也清楚的知道是他
她不曉得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可只要有他在,她就知道自己什麽都不必擔心了
想起剛才的兇險,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而此刻一放松下來,她頓時全身發軟的靠在他身上,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大概是看出她不反抗了,韓靖甫也不再捂着她的嘴,只在她耳邊道:“別出聲,我帶你走捷徑下山”
柳嫣輕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些疑惑——這桐山還有她不知道的捷徑?
韓靖甫不知道她內心的想法,只是牽住她的手,帶她朝另一個明顯沒有路的方向走
就在她想開口問他究竟哪裏有路時,他卻突然摟住她的腰,雙足一點,淩空飛了出去,直接踏着矮木樹叢直沖而下
……好吧,她忘了這男人會武功,不能以常理判斷
可惜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輕功的,柳嫣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卻偏偏怕高,這幾下起落讓她吓得閉上眼,風在耳邊呼嘯着,她的腳踩不到地,只能死死揪着韓靖甫的衣裳,就怕不小心掉下去
因此,當韓靖甫确定敵人追不上,而終于停下腳步時,低頭看到的便是她臉色慘白,緊緊依偎着自己的模樣
他微一恍神,想起十年前他們被人牙販子盯上,不得不一起逃跑的事
柳嫣向來強勢大膽,那還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她也會驚慌害怕,讓他想也未想,便将她的安危放在他的性命之上
明知道自己的命何等重要,可若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救她
再然後……就是今天了
此刻她那狼狽不堪、心有餘悸的樣子,又勾起了這幾年來他總刻意壓抑的悸動
韓靖甫從沒像現在這般後悔與夷人合作過,即使今天這件事其實是意外,他還是覺得歉疚
特別是她臉上那兩道細細的血痕,更讓他一陣懼怕
若不是他早一步趕來,他真不敢想像她會遇到什麽事
“你……”
“你……”
兩人對望了一眼,忽然同時出聲,随後又雙雙一愣
韓靖甫輕咳了聲,率先打破尴尬的氣氛,“你沒事吧?”
柳嫣搖搖頭,驚魂未定的問:“你怎麽知道我來桐山了?”
“我去了将軍府,守衛告訴我的”月兌離險境後,他才突然想到,她若問起他為何知道要來救她,自己該怎麽回答?
柳嫣平時看起來大剌剌的,卻觀察敏銳,若沒想出好理由,可糊弄不過去的
但是無論如何,他還是很慶幸能夠及時救下她
柳嫣一臉困惑的看着他
其實她起先的确想問他為何會來找自己的,然而在看到他身上的衣衫時,卻完全忘了原來的問題
那件墨綠色的衣衫,她再熟悉不過了,要不是剛才太過緊張害怕,光用模都該模得出,那是自己這陣子沒日沒夜趕制出來的成品
“你……終于肯穿我替你做的衣裳了?”她一雙眼亮晶晶的瞧向他,無法形容此刻內心的震撼和喜悅
韓靖甫沒想到這點小事竟能讓她如此高興,忍不住月兌口道:“我從來就沒有不肯”
“才怪,過去我替你做的衣裳,你幾乎都不穿”她有些不滿的噘嘴
她每年都至少會替他做四套衣裳,卻鮮少見他将它們穿在身上
他微動了動唇,一會兒後才道:“我平日總在外奔波,軍中的訓練又容易磨損衣物,怎麽好穿你替我做的衣裳?”
柳嫣一愣,随即瞠大了眼,“你的意思是……你怕弄壞了我送你的衣裳,所以平時才不肯穿它們?”
韓靖甫抿着唇沒回話,可當她見到他那略顯不自在的表情時,就明白自己說對了
她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想的……那她先前到底在糾結什麽啊?
柳嫣又是歡喜又是怨怼的瞪着眼前的男人,顫聲道:“你真是傻了,衣裳破了再做就好,哪有人因為這種理由便不穿的?”
“那不一樣的”韓靖甫輕聲反駁道
她替他做的衣裳怎麽能和其他普通衣物比?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其他人從來就不一樣
柳嫣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驀地紅了臉
“傻瓜”她嗔道,雖然說出口的是罵人的話,語氣卻帶着無限柔情
雖然可清和其他人總喜歡誇他的聰明才智,可在她看來,這家夥分明是個傻大個,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偏偏她就喜歡上了這傻家夥
韓靖甫瞧她歡喜羞赧的可人模樣,突然有股想擁她入懷的沖動,只是手才剛擡起,就聽到遠處傳來不尋常的聲響
是夷兵!沒想到才剛甩掉了一批,竟又在山下遇上另一批
韓靖甫臉色一變,剛擡起的手立刻改握住柳嫣的手腕
應該是稍早前碰上的那些夷兵用什麽方式聯絡了下面的人,這些夷人肯定不願潛伏在這裏的事洩露出去,會想滅他和柳嫣的口很正常
“呃,怎麽了嗎?”柳嫣還處在先前的喜悅中,腦袋有些轉不過來
“夷兵追來了”他沉聲道
“喔”柳嫣聽到這消息已不像先前那麽害怕,因為她知道只要有韓靖甫在,自己就是安全的,所以她很溫順的任由韓靖甫牽着走
“你的馬車在山腳下吧?”韓靖甫問道
“嗯,我将它寄在一戶農家中”
“那好,我們得盡快下山回城”
“好”她應了聲,忽然想起什麽,忍不住問道:“對了,你怎麽會來這兒找我?”平時,就算有事要談,他也會等她下山啊
韓靖甫腳下不覺一頓,遲疑了下才道:“我只是怕你獨自上山會碰到野獸……”
要是換作平時,柳嫣絕對不會相信這藉口的畢竟之前她可都是自己上山,可她才剛得知他對自己其實也有情意,因此現在馬上就相信了“所以你只是特地來陪我的?”
韓靖甫側頭,見她一臉快樂期待的表情,只能壓下心底那份歉意,微微颔首
他從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在乎和肯定,對她來說竟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