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一章
琅塵狠狠擦了一把臉,袖子上面的銀絲暗紋锉得她臉生疼,她忍住眼裏的酸澀,從雲上爬起來,調頭回了天界。
琅塵徑直去了子爍宮,她已許久未出垂星宮,一路上各色仙神往來,見着她皆是訝然,之後三三兩兩邊捂着嘴邊竊竊私語邊對她指指點點,琅塵仰首挺胸、目不斜視。
宴嶼借着“升階渡劫”的由頭惡意中傷,毀了她的名聲,為的就是讓她躲在垂星宮再不出現,這樣也就無法妨礙于他。
琅塵冷笑一聲,宴嶼啊,你真是耍得一手好手段,我現在才反應過來,還好為時不晚。
她熟稔地直奔拂熠殿,炬微卻将她擋在了院外,琅塵掃了一眼橫在她身前的手臂,冷語道:“什麽意思?”
炬微面不改色,恭敬答道:“神君有令,禦神不得踏入拂熠殿半步。”
琅塵了然,臉上冷意更深,“你去告訴你家神君,今夜子時,天河畔,我等他,他可以不來,但是,千萬別後悔。”
說完扭頭就走,絕不逗留。
戌時布完星琅塵就一直在天河裏沒回去,如今她的賦星術和布星術都已至爐火純青,與夜寰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他卻看不到了,也不會再淺淺笑着誇贊她。
琅塵從胸前取出海螺捧在手上,每天的摩挲讓海螺表面變得異常光滑,天河裏的星光映于其上,像是以之為宿體,牢牢攀在上面,熒熒閃光。
琅塵盯了它半晌,那些光紛紛融入她的眼裏,她自嘲地笑笑,難怪她會成為宴嶼的棋子,果然是又蠢又傻,直到現在才認清自己真身到底為何。
她将海螺捧到耳畔,裏面的回聲如浪翻滾,她聽了半晌,置于嘴邊輕吻,翕唇輕吐,那句她重複了千遍萬遍的話語又一次被海螺接收入腹。
遠處廣寒宮銀輝至盛,子時已到。
聽到身後細微的聲響,琅塵眯眯眼,隐去一切情緒,從容轉身。
宴嶼紅衣白發依舊,只是金色瞳仁中隐有赤色。琅塵走到他身側,丢了句“跟我來”便兀自向天河的另一端走去。
宴嶼一直垂着頭,藏于袖下的手捏了捏,喉間一滑,轉身跟了上去。
走了很久很久她才終于停了下來,宴嶼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景色頗為熟悉……
未等腦中明晰,便聽琅塵緩緩開口。
“當初你就是在這裏,把我撈出來的。”
宴嶼恍然,三千多年前,他在這裏發現了她。
也是在這裏,他終于等到了那人的回歸。
琅塵看着天河裏自己的倒影,她心裏已昏暗難明,可眼睛還是亮得耀眼,她擡手捂住自己的雙眼,撚法一揮,眸裏瞬間黯淡下去。
她笑了笑,自諷道:“呵,活了三千二百年,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的真身,到底是什麽。”
宴嶼眼角一顫。
琅塵祭出真身,指尖那粒細小的塵埃被光芒所包裹,飄忽不定,手指一彈,塵埃霍地飛向半空,被凜凜蕭風卷集,瞬間不見了蹤跡。
宴嶼盯着她掌心愈加放大的光芒,白發遮面,看不清神色。
琅塵一攥手心,璀璨驟無,她垂下手,幽然而語,“其實早在一開始你就知道我的真身根本就不是一粒塵埃,而是寄付于塵埃之上的一道光。”而後移目于宴嶼身上,慢慢道,“這光是怎麽來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宴嶼擡起眼皮,對上她寒冰似的眼神,不言不語,面無他色。
琅塵突地笑了,斂了副輕松的口吻,“哦對了,我都忘了叫你來是幹什麽的了。還沒告訴你呢,就在昨天下午,夜寰,又生了一魄。”
身體立馬緊繃起來,金色瞳仁縮成一點。
琅塵不管他反應為何,繼續說道:“其實你本就無意幫他生魄,所以這些你便也不會在意,更不會放在心上。可我不同,我一心一意只為幫他生魄,況且你把守靈珠給了我,他生魄,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你可知,他生的什麽魄嗎?”嫣然一笑,轉頭去看宴嶼,道,“是悲魄。”
宴嶼面色慘白,渾身僵硬,腦中嗡嗡直響,一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捕捉不及。
“昨天,他何時悲,為何悲,你最清楚。”琅塵拂了拂額角被吹亂的碎發,輕吸一口氣,“而且啊,你也說過,他的每一魄皆為我而生,可他恨我都來不及,又為何因我而悲?所以你說,他為何還會生魄呢?”
琅塵正面向他,她擡手,霍地拔掉挽住發絲的玉簪。
宴嶼血色盡失,死死盯着她身後不知何時長至及地的墨發,夜風飛旋,發絲纏繞于空,衣袍翻飛,瑟瑟作響。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最終的目的了吧,涯涘。”
思緒回到他因鑽心之痛昏迷的那個陰日,他呢喃着什麽,她聽不清楚,以為他在說着什麽顏色,直到昨天她恢複了前世的記憶,才知道那時他呢喃的不是“紅”,也不是“黃”,而是她——
洪荒。
“轟——”,宴嶼徹底崩潰,他無比震驚地看着她,身體虛軟搖搖欲墜,打了好幾個趔趄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你,洪……荒?”
琅塵定定看着他,不帶任何情緒,“是我。”
宴嶼踉跄着奔向她,至于她身前幾步時卻猛地停了下來,雙手戰栗着伸了好幾次還是不敢觸碰她。
他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會是洪荒——他日夜思念了三萬年的姑娘。
他上下看了她好久,眼淚流了一道又一道,喉間一直有什麽堵着,哽咽不止,“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洪荒……我很想你……”
琅塵終于面露緩色,她擡了擡手,還是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張口,卻無言。
她高興還能見到他,可一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就再也高興不起來了。
宴嶼視若珍寶地捧起的她手放到自己的臉上,溫暖柔軟的觸感告訴他這是真的,真的是她,她真的回來了!
他不住地呢喃:“洪荒……洪荒……”
琅塵的指尖盡是他的眼淚,她知道他等得漫長辛苦,但現在不是久別重逢一表衷腸的時候,有些事,她必須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琅塵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宴嶼愣了一下,急忙去查看她的臉色,心裏“咯噔”一聲。
忐忑不安地試探,“洪荒……”
“涯涘,”琅塵打斷他,直入主題,“他成煞魔,是不是你?”
宴嶼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往後退,腳下一絆,終于癱坐在地,他垂下頭,薄唇抿成一條幹澀的直線。
琅塵上前兩步,又逼問道:“我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來天界,你到底想做什麽?”
宴嶼輕輕搖頭苦笑了幾聲,“你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來質問我嗎?”
“回答我!”琅塵雙眉緊皺,情緒瀕臨爆發。
宴嶼眼中劃過一抹痛色,硬撐着顫抖的身體站起來,寒風刮過,他又搖晃了幾下。他拼命冷靜下來,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不是我,他是因為你才入魔的。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你又死在了他的懷裏,他受不了,一念成魔,為煞。”
“不可能,我死之前明明用最後一點魔力抹去了他的記憶,他不……”
“魔力?”宴嶼打斷她,抑制住的情緒再次崩潰,“你哪裏還有什麽魔力!你知道你死了之後是什麽樣子的嗎?真身魔力俱無,就剩一個人形的殼子,風一吹,灰飛煙滅!”
琅塵搖着頭,難以置信,“不是,還有魔力的,我看見了,最後一點魔力就纏在我們手上!”
“那都是假象!不是魔力!那是你對他最後的執念,他根本就沒有忘記你!”
執念……執念……?!
琅塵抱住腦袋無力地蹲了下來,怎麽會是執念?他怎麽沒有忘掉呢……
可那确是她的執念。
那時她本想抹掉他的記憶,讓他能夠平安喜樂地活下去,可她不知道那所謂的“最後一點魔力”其實是她的執念,執念進入元景初體內,讓他看到了她過往所經歷的一切——黑暗、恐懼、痛苦、掙紮、鮮血、背叛……
他終于明白他所愛的姑娘用了多大的勇氣和力量才放下仇恨選擇同他一世安穩,但上天殘忍,天君無情,硬生生逼得她同自己決裂,為了那可笑的“三界安寧”不得不自我毀滅。他恨,他恨天君、他恨天界、他恨蒼生,他恨所有逼死她的人,他更恨自己,為什麽從未了解過她,為什麽不體諒她,為什麽不信任她,為什麽沒有保護好她!
所有的悔恨怨怒積聚于心瞬間爆發,吞噬七魄生成惡魄,他滿腦就只剩一個念頭——報仇,報仇,報仇!
惡魄作祟,他忘了要為誰報仇、為何報仇、找誰報仇,只有無盡的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