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想進三隊
第42章 不想進三隊
“我不用你們過來假惺惺,我沒受傷。”
“我們需要檢查你身上是否有傷口,這不但是對你負責,也是對其他人負責。”
“對大家負責,你說這話不覺得好笑嗎?”
“……我不認為現在的情況讨論這個是有意義的,在這種極端環境下發生什麽都是有可能的,既然發生了,就好好接受,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檢查大家的……”
“我說了不用,滾!”
“怎麽回事?”賀英卓聽見動靜,把手裏的醫療箱整理好,快步過來。
醫療兵看着臊眉耷眼,跟賀英卓簡單解釋:“不配合。”
他面前圍坐着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其中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男人緊緊摟着女人的腰。賀英卓脾氣算好,語氣也溫柔耐心:“你好,我們必須檢查每個人身上是不是有外傷,一旦發現外傷要第一時間處理,否則有感染低溫病毒的風險。”
男人面色已經很不耐煩:“我們身上都沒有傷,不用勞煩你們了。”
賀英卓拎着醫療箱,兩人沉默地對峙片刻,他轉頭吩咐:“上手。”
身後兩個醫生都有些猶豫,還沒動作呢,男人已經警覺地往後挪了挪,瞪大了眼睛:“誰敢碰我!”
賀英卓沉聲:“如果你們身上有傷,不用多久就會發生低溫變異,到時候就晚了,不光你們會死,所有人都有危險!”
“現在搞成這樣你們倒是會過來說這種話了,早幹什麽去了?”另一個男人開口說話,“不用擔心我們會不會變異,我們沒打算繼續跟你們走,變異了也不會對你們有威脅。”
大家坐在一起,他們的話也被其他人聽見,瞬間便有人也跟着說起來:“就是,你們把我們帶出來,這外面是什麽樣子,變異獸是什麽樣子,我們不知道,你們難道也不知道嗎? ”
“前頭還有那麽路得走,誰能相信最後能活下來?不是凍死就是累死,要不然就是被變異獸撕成渣,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溫室裏呆着。”
“就是, 吃也吃不飽,走也走不動,我們不走了!”
“對,我們不走了!”
這一路上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賀英卓都預想過。山高水遠,轉移看似輕飄飄的兩個字,真的落下來有多艱難沉重他心裏是明白的,可卻沒想到第一次負面情緒的爆發來得這麽快。
醫療隊的幾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報告剛剛已經打上去了,就等着李迎來處理。這事好像只有李迎能處理,因為即便是醫療隊的人心裏也是迷茫的,不知道走多久能到那個他們從來都沒見過的南方基地,不知道這一路上都會經歷什麽,不知道他們自己到底能不能活到南方基地。
賀英卓同樣,他現在站在這人群中,面對此起彼伏的抗争,說到底,其實他可以理解他們的情緒。他無話可說,既沒辦法對他們下保證,也沒辦法說服自己。
沒多一會兒,李迎開車帶着三隊其他人到了賀英卓這邊。
李迎一下車,七嘴八舌的聲音驟然低了不少,只剩下戚戚沉默。賀英卓上前說明了情況,李迎聽完之後輕輕“嗯”一聲。
遼星餘跟在李迎身後,堂堂三隊隊長此時此刻看起來和李迎的保镖沒什麽區別。他跟着李迎,三隊其他人跟着他,遠遠看去李迎帶着一連串的保镖似的。
“想走的人在夏無那裏登記,我會派人送你們回溫室。”李迎開口。
他一開口,不光是坐在地上的人們,就連醫療隊和站在旁邊的其他武裝隊的哨兵向導們也詫異地投來目光。
“迎神!”賀英卓脫口而出兩個字,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好又默默退回去,安靜地聽着李迎吩咐。
“多的話我不想再說了,這幾天我說的話夠多了。在你們走之前我只說一句,不僅僅對你們幾個說,也對所有人說。今天的事情,每個士兵,都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盡了最大的努力保護你們。負傷哨兵二十二人,犧牲哨兵一人。如果沒有你們,我可以保證他們沒有一個人受傷解決掉這幾只雪猿。
“可他們仍然處在深深的自責,因為在他們心裏保護你們是最重要的事情,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同樣,在你們心裏,也理所應當是被保護的一方。我想說的就一句,沒有誰能保護誰。”
李迎說完,轉頭吩咐遼星餘:“派一個武裝隊護送他們回溫室,給他們兩輛車,随時保持聯系。”
遼星餘一句廢話也沒有:“是。”
一場鬧劇就這麽風平浪靜,李迎說的話無疑讓陷入低迷的哨兵們重新振奮了起來。當然,軍人保護平民群衆确實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可現在的情況是什麽?人類這個群體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之時,每個人的生命價值是對等的,沒有人需要為了別人豁出去自己的性命。
軍人的本能尚且殘留在哨兵、向導們的體內,他們拼盡一切,仍然覺得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被保護的人卻絲毫沒有心存感激,這多麽讓人心寒。
宗顏和夏無一起,把所有遇難者和犧牲者的衣物湊成了一堆,在山丘外草草堆了一個衣冠冢。面對死亡這件事,他倆這幾年已經見過了太多,看着面前這個潦草簡陋的雪堆,心裏又是麻木又是遺憾。
擡頭看天邊也看不出現在是什麽時間,滿目只有夜色,無論是正午還是清晨,擡眼望過去是一樣的黑。陰沉沉的天色為頂,灰蒙蒙的雪原為地,明明是一黑一白,卻奇異地組合成一副和諧的色調,讓人看在眼裏并沒有什麽太過鮮明的對比。
轉移大部隊都進了山,估計是要在這裏等護送回溫室的武裝隊歸隊,大部分人也沒有體力和精力連夜啓程了。這裏暫時是安全的,畢竟方才結束了一場混亂。
李迎和遼星餘兩人,昨晚就沒睡,今晚怎麽也得休息一下。
但兩個人都沒去睡袋,把睡袋随便一扯展開蓋在身上,躺在篝火邊上閉目養神。賀英卓後半夜才回來,累得癱坐在地上,小聲抱怨:“不配合的人太多了,個個都覺得自己不該受傷,覺得是我們沒保護好他們。”
徐放輕哼一聲:“他們對我們對李迎都沒有足夠的信任,貿然踏上完全未知的末路,這種心理也正常。”
賀英卓嘆口氣:“是,我能理解。但我又想,我們幾個不也對未來的路心裏沒數嗎?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是信任誰,應該是遼隊吧,總覺得跟着他走是最好的選擇。”
宗顏昨晚睡了一整晚,今天值夜,往火堆裏扔了兩個枯枝:“反正我肯定跟着老大啊,老大要留溫室我就留溫室,老大要走我就走。”
篝火哔啵作響,偶爾飛出來兩個火星,還沒來得及落在地面上就被寒冷熄滅,就算落在人身上了也沒什麽危險,只是個連餘溫都沒有了的黑色灰塵。
賀英卓看着火光發呆,只有經歷過這次的事情他才深深體會到“信任”在這個末世是一件多麽可貴的事情。三隊就靠着對遼星餘的信任,不管去哪裏不管做什麽都不會覺得迷茫慌張,而更多的人被恐懼狠狠扼住,怎麽掙紮也掙紮不出來。
宗顏和賀英卓圍坐在一起,想起來的都是自己剛剛進三隊的時候。
要是說給別人聽,估計有的人都不信,除了遼星餘,第一個進三隊的竟然是宗顏。現在再看三隊,遼星餘自然不必說,那是實打實的溫室第一哨兵,無論哪方面都是首屈一指的。
徐放的能力自然也不必說,他更擅長狙擊,視力方面的極致水平甚至在遼星餘之上,遇事沉穩;賀英卓雖然體術比較爛,但他的醫術确實是醫療隊裏最出色的一個。
再就是夏無,雖然是個姑娘,但沒有任何一個方面比其他男性哨兵弱。她的機動性、靈活性更是三隊最頂尖的一個。
唯獨宗顏,外人看起來他大約是最不匹配三隊的一個。缺點一大堆,貪吃、怕死、懶得不行、遇事喜歡推給別人自己躲着清閑。當年遼星餘第一次到哨兵學院去挑人,宗顏是很不起眼的一個,成績一般,體能一般,鬥志也不怎麽昂揚,甚至沒什麽加入三隊的欲望。
這些事三隊的人都知道,賀英卓打趣宗顏:“當初不是還說死也不進三隊嗎?現在怎麽,三隊在哪你在哪?”
宗顏低聲罵了一句:“靠,那些破事還能不能過去了啊?”
賀英卓不說話,臉上藏不住笑意。
宗顏當時真是不知道遼星餘這人怎麽瞎了眼,在那麽多優秀的哨兵裏挑中了自己。教官叫了五個人出去,其餘四個都是這一屆有名的哨兵,沒人不認識他們,唯獨自己是個混日子的,他站在那四個人裏面都覺得臉紅。
遼星餘往最前面一站,目光挨個掃過去,竟然定在他身上。宗顏只覺得完蛋了,眼神閃躲着不跟遼星餘對視。沒想到遼星餘還開了口:“叫什麽名字?”
宗顏聲音不大:“宗顏。”
遼星餘沒聽清似的:“什麽?”
按理來講,這時候宗顏應該鼓足了勇氣大喊一聲:“宗顏!!”但他沒有,他滿心都是“哎呦喂什麽事兒啊,老問我幹嘛”,想什麽他就說什麽了,開口:“我不想進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