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沒有人開口,她們都愣愣地盯着那只笨拙地拍打翅膀的鳥。
好半天,昭昧飄忽地問:“它是在飛嗎?”
“嗯。”李素節的聲音有些顫抖:“它在飛。”
昭昧轉頭看李素節,眼睛微微張大:“它會飛了?”
李素節對她笑起來:“是。它飛起來了!”
那個曾經被折斷翅膀,曾經被斷言不能飛翔的燕隼,在生死一線時,鼓動羽毛。它的動作那麽笨拙,橫沖直撞,時而撞到樹幹,時而蹿進葉間,可它像是找到什麽趣味,樂此不疲地重複着動作,忘記最初振翅是為了逃離昭昧的魔爪,再一振翅,險些撲到昭昧的臉上。昭昧向旁邊一躲,它直接沖進她身後的草叢,翅尖柔軟的羽毛撫過她的臉頰。
昭昧摸着犯癢的皮膚,“撲哧”笑了。
小翅膀艱難地從草叢裏探出雪白的腦袋,昭昧看着它,眼神忽閃,說:“我們別吃它了。”
“那就不吃它了。”李素節說:“可是我們沒別的可吃了。”
昭昧的目光落到馬身上,流連忘返,好久才不舍地移開視線,說:“不是說前面就是縣城嗎?我們再堅持一下吧。”
之前的情緒崩潰被鳥兒這一飛撫平。昭昧爬起來,靠近小翅膀。小翅膀又認出這個熟悉的氣息,乖乖貼在昭昧手心,只在被塞進籠子裏的時候掙紮了一下,好像舍不得外面的空氣。
昭昧和李素節又餓了一天,終于見到縣城的門牆。但在門牆之外,她們還見到了烏泱泱的人。她們只見過零星的流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數以百計的人沿着道路排開,或坐或躺,簇擁成一片片,露出大堆大堆黑色的頭顱,像下雨天傾巢而出的螞蟻,密密麻麻。
髒亂的味道混在衰朽的氣息裏,還有分不清從誰口中發出的嘈雜的吵鬧聲,像在腦中投進混亂纏繞的麻團,找不到線頭,找不到結點,硬塞在那裏。
她們牽着馬一步步往前走,每走出一步,就有更多目光粘在身上。那些麻木的眼神突然爆發出饑渴,眼眶裏黑洞洞的,幾乎要把她們吸進去。
李素節頭皮發麻,說:“是馬。”
她們牽着的馬在流民眼中就是行走的肉。
昭昧亮刀,拔一截出鞘。
有人眼神瑟縮,更多的人仍垂涎三尺。
她們都快餓死了,哪裏還怕被她砍死。
昭昧只能無視流民,牽着馬在衆目睽睽中向城門走去,不用李素節說,她也有種不好的想法。
如果能夠進城,這些人怎麽可能都湊在這裏?
果然,城門緊閉,只有幾名吏卒在門外留守。兩人坐在桌後,跷着二郎腿,見她們來,指指旁邊的告示。
告示上說,想要進城,要麽帶官府公文,要麽有城裏來人接應。
她們什麽也沒有。
李素節倒是可以試試李家的名頭,可她與李家斷聯多年,提供不了任何依憑,小吏更不願為她不知真假的身份跑一趟邢州城。
她們進不去。
那兩名小吏大概看出她們什麽也沒有,悠哉游哉地躺在椅子上,晃着腿,閉着眼。有那麽一瞬昭昧想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可進不去還是進不去。
從城門處折返,李素節說:“可能是擔心流民進城鬧事。”
昭昧不關心那些,問:“怎麽辦?”
李素節說:“那邊有施粥的,我們先去看看吧。”
幾名小吏守着兩個大粥桶,正一人一勺地放糧。旁邊列着一排官兵,前面則是長長的見不到尾的流民隊伍。她們走過去的這會工夫,隊伍突然起哄,官兵把一個流民薅出來,掼在地上,一通拳打腳踢,那流民抱頭蜷縮成一團呻、吟,其她人事不關己,只抻長了腦袋看還有多久輪到自己。
她們綴在隊伍最後,李素節低聲問前面的人是怎麽回事。前面的人沒看見發生了什麽,聽李素節講完,說:“估計是來騙粥吧。活該。”
頂着太陽排了一個時辰的隊,她們才領到一碗薄粥,喝到肚子裏比喝水強點。
昭昧舔掉嘴唇沾的米湯,看着空碗,忽然問:“素節姊姊,我們能走到邢州城嗎?”
李素節的頭發散了,發絲亂飛,可她不想打理,發絲快飛到眼睛裏,她才撈一绺別在耳朵後面,輕聲說:“能。”
“那到李家後呢。”昭昧的聲音輕飄飄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能。”李素節牽着馬往前走,聲音被風吹過來:“到了我家,我們好好吃頓飽飯。只吃肉。”
昭昧跟在她身後。
她們走近流民堆,試圖找個落腳之處。離得近了,就越發感到流民們眼神的重力,簡直像用羸弱的手抛出生命一樣重的巨石,砸在她們身上。
有人直接砸出了自己。
一個人影飛快閃過,蓄積了全身的力氣撞向她們的馬!
刀光閃過。一串血花飛濺。一把匕首跌落地面。
昭昧拔刀,紮透一只手掌,釘死在地上。
手掌的主人痛呼一聲,伏在地面戰栗,“嗬嗬”的嗓中含混不清地吐着“饒命”之類的詞。
昭昧也有些脫力,跌坐在他身旁,旋轉刀柄,聽着他的慘叫,說:“還敢嗎?”
手掌被攪碎,他痛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昭昧拔出刀,說:“滾。”
那人沒敢撿回匕首,拖着身體跑了。昭昧抄起匕首,又扶着馬站起來,把刀扛在肩頭,繼續往前走。走到人群外面,拴住馬,她調轉匕首,“噗”地紮進了馬的身體,輕輕一劃,皮肉綻開。
馬哀鳴一聲,劇烈掙紮起來,可掙不脫繩索,只能粗重地喘息。
一塊肉落到手心,昭昧一口咬下去,說:“我忍不下去了。”
旁邊這麽多流民,烹饪的香氣會引來麻煩,她們只能生吃,吃完了再給馬處理傷口,讓它活得更久。
肉不多,一塊下去,她們萎縮的胃就已經飽脹。睡意很快襲來,因為饑餓沒能好好休息的兩個人,很快都進入了夢鄉。
沒多久,昭昧被馬的驚嘶聲吵醒,下意識手起刀落。
有什麽東西倒在她旁邊。她太困了,睜不開眼,伸腿把東西踹遠了,翻個身繼續睡。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也睡了很久,卻被沖天一嗓子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睛,還有些茫然,往旁邊看了眼,發現馬蹄下橫着一具屍體,頓時嫌棄地起身。等頭腦清醒了些,才發現吵醒自己的是女孩的哭聲。
女孩年紀不大,聲音尖銳,正扯着嗓子大哭,把不少人驚醒。旁邊的娘子疑似她的母親,正尴尬地左右看看,卑微地賠着笑,臉頰邊還流着淚,手上動作毫不留情,捂住女孩的嘴往外拖。
女孩哭得破了音,拳打腳踢不願意走。娘子拉扯幾下,拉不動,突然摔開手,蹲在地上哭起來。兩個人一齊哭。女孩哭夠了,又怯怯地往母親身邊靠,揪住她的衣擺,母親哭夠了,擦幹眼淚,抄着她腋窩膝蓋,抱起來往外跑,像身後有鬼追着,跑得飛快。
昭昧沒再關注,打個呵欠起身,檢查馬身上有沒有多出的傷口。昨天睡得突然,沒來得及準備,好在除了那一具莫名其妙的屍體,再沒多出什麽,馬的傷口也止了血,只是精神恹恹。
“我們走吧。”昭昧說。
李素節有點怔,似乎仍沉浸在剛才的哭泣聲中,看着那對母女離去的方向。
昭昧跟着看過去,從那個方向跑出一個熟悉的人,正是剛剛離去的母親,她一邊抹着眼淚一邊跑得飛快——和離開的時候一樣快,只是身旁不見了那個女孩的身影。
昭昧收回目光,又說:“咱們走吧。”
李素節點點頭。
縣城進不去,她們只能繞行,再往前走,是座郡城,走過郡城,就是邢州府的所在。雖然還有好些日子的路程,但牽着馬,就覺得還有奔頭。
馬受了傷,只能跟着她們,她們舍不得騎它,就牽着慢慢地走。可到第三天頭上,馬再不走了。不管她們怎麽揮鞭子、拽缰繩,它的四只蹄子死命蹬在地面,一步也不肯往前。
昭昧和李素節恢複了些力氣,可在固執的馬面前,仿佛蚍蜉撼樹。
拉扯了一番,她們都累了,坐下歇息片刻,又試圖拉馬。馬本來傷痕累累,似乎也洩了氣,四只蹄子再蹬不住地面,往前搶幾步,緊接着,前腿膝蓋一彎,跪倒在地。
昭昧和李素節都松開了缰繩。
李素節退開一步,說:“它不會再走了。”
馬死在了這裏。
李素節最後一次烤着新鮮的肉,沒頭沒尾地說:“宰殺牛馬是要判徒刑的。”
昭昧咬一口烤出來的肉,說:“那就判吧,總比死好些。”
人都顧不上,哪裏顧得上馬呢。
離開了生機,肉不好保存,她們帶了些,湃在涼水裏,提着水上路。明知道肉早晚要變質,可她們仍然吃得儉省,想着再忍一忍,到郡城看一眼,如果依然沒有吃的,再把最後這點肉消滅。
留一點肉,也好有個念想。
到郡城後,情況比縣城好些。流民依然不能進城,但施粥點位多了,粥也厚了,還可以做工,做一天工,吃兩頓飯,還能得一塊肉。
李素節去問做工的事情,昭昧帶着行李找地方安置。
流民依然聚成了螞蟻窩,依然鬧哄哄的什麽聲音都有。
坐在昭昧旁邊的是一家子,一對大人帶一對孩子。大點的女孩有七八歲,餓得面黃肌瘦,小點的男孩才兩三歲,還拱在母親懷裏。不知道怎麽了,拱在母親懷裏的弟男孩一直哭,哭得昭昧直皺眉。
母親察覺了,抱歉地笑,說:“孩子生病了。”
昭昧盯着那個兩三歲的男孩,問:“他能養活嗎?”
母親大驚失色,還沒說什麽,旁邊的父親突然一吼:“你怎麽說話呢!”
他聲音太突兀,把旁邊的妻子也吓了個夠嗆。
昭昧直白地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她們,直到李素節回來才提起精神,問做工的事情。
李素節搖了搖頭,說:“沒有給女人做的工。”
昭昧問:“那不是沒有肉了?”
李素節失望地點頭:“我再去別的地方試試。”
她目光一轉,看到了隔壁一家,也看到了那個男孩,對昭昧說:“要不換個地方。”
“換什麽?”昭昧瞥一眼那小男孩,冷笑:“我怕他嗎。”
“何必呢。”李素節知道她的心結,勸道:“見到他,豈不影響心情。”
昭昧吐出兩個字:“不換。”
李素節也不再勸,坐了一會兒,和那位做母親的娘子閑聊起來。她們一家也是剛到,一路逃難到這裏,實在逃不下去,就停了兩天,這一停,就再走不動了,只能拖下去。
李素節嘆息一聲:“你們還好,能吃上肉。我想做工也沒處去。”
娘子臉上一紅又一白:“啊,是,有肉吃就還能堅持幾天。”
李素節的眼神在旁邊女孩身上掠過,推測正因如此,這女孩才能留在大人身邊。這念頭剛在腦中閃過,一個中年女子穿過人群來到她們身旁,用眼角餘光瞄了她一眼,忽然定住,又看她一眼。
李素節蹙眉。
那中年女子才轉向娘子,說:“跟我來。”
娘子似乎和她很熟,什麽也沒問,把男孩往丈夫懷裏一送,整了整衣服和頭發,就跟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