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昭昧和李素節晚餐吃得很飽。不管以後做什麽打算,都不能虧待自己的肚子,即使是情緒影響食欲的李素節,也硬塞了不少。
吃得多了,就有些困。沒一會兒,昭昧趴在桌子上睡了。李素節還在半夢半醒間,門外響起繁亂腳步,緊跟着門“吱呀”一聲打開。她陡然驚醒。
山匪道:“大當家有請兩位。”
李素節忙喚昭昧。昭昧睡得沉,直接拍開她的手。再推,她才睜開眼睛,腦袋拱了拱,哼哼唧唧的。
又過了會兒,她到底擡起頭,迷迷瞪瞪地跟着往外走。
路旁架着燃燒的火盆照進眼中,昭昧清醒了些,聽到李素節的耳語:“一會兒少說話。”
“嗯……好困。”她打個呵欠,拍拍臉頰,支楞起眼睛,轉着腦袋打量四周。
眼下并沒有多少人在外活動,但仍有人駐守崗哨,越往前越密集,夾在火光中。遠遠看去,串串火盆像燃燒的項鏈,不說照得亮如白晝,遠近房屋的陰影卻模糊可見。
昭昧還想看得更遠,但地方已經到了。
大廳裏燈火通明,人卻不多,昭昧一眼就看到盡頭,見到前方正中央坐着的那人。
她這一路見的人并不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像宮門口提刀跨馬的戰士,也像街邊太陽下捉虱子的乞丐。
那人坐在高高正正的椅子上,卻歪着頭,一點一點的,像睡着了,全靠手臂扶着額角,額前垂下亂糟糟的頭發擋了半個臉頰。兩條腿岔開,一條腿挂在扶手上輕晃,另一條伸得很長,穿着皮靴的腳正沖着前方,好像下一刻就要踹到人臉上。
昭昧走進來時,這腳正對着她。
她往旁邊側了側,又轉開視線去看前面坐的另一個人。
這人比剛才的更有趣。
第一眼,昭昧見到她的椅子。椅子下面有兩個輪子,後面有兩個把手,像是要人推着走。
第二眼,昭昧見到她的臉。從眼睛下方顴骨處斜斜一刀,劃到另一側的颌骨,幾乎将整張臉劈成勻稱的兩半。
第三眼,昭昧見到她整個人。穿着男子服裝,但并沒有隐藏別的什麽,明明白白顯示出女性的模樣。
昭昧發現了,從進門第一步起,這人就在看她。準确地說,在看她的臉。
她的臉有什麽好看的。昭昧倒覺得這人的臉更好看些。
正看着,兩人的視線碰上了。
昭昧眨了下眼睛。對方面不改色。
這時,正前方座中的那人動了。那一點一點的頭直接磕了下去,整個人猛地驚醒,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人來啦。”陸淩空聲音低啞,挂在扶手的腿改跷在另一條腿上,晃了兩下,轉向江流水,說:“你問吧。”
江流水問:“這些珠寶是誰的?”
她看着昭昧,可回答的是李素節:“從我們身上搶走的。”
“你們的?”江流水問。
李素節道:“是。”
江流水道:“偷的吧。”
李素節該否認的,可她沒有回答。
這幾個問題有些古怪。山匪搶劫,何必追究東西從哪裏來,落到她們手中的,就該是她們的。可現在,她們在意的似乎并非錢財本身。
江流水拎起鳥籠,又問:“這也是你們的?”
李素節不回答。
“燕隼。”江流水慢吞吞地重複:“你們的?”
燕隼。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氛圍就變了。
江流水仿若未察,凝視着籠中燕隼,說:“燕隼是生于北域的猛禽,性情悍勇,成年後無法馴養,否則将郁郁而亡。唯獨在幼鳥破殼後立刻帶走,自幼養育,才有可能收服。”
她擡眼,波瀾不驚的面上,唯獨目光銳利,問:“是不是你們養大的燕隼,放出來一試便知。”
袖中李素節握緊了昭昧的手。
能認出燕隼的,大周能有幾人。可竟就真的被她們遇見了!
此刻她們都立刻明白了最初那幾個問題的意義。
那些珠寶,即使抹掉印記拆成碎片,在能認出燕隼的人面前,又有什麽區別?
況且……能夠認出燕隼的人很少,但能馴養它的人更少!
一旦放出燕隼,燕隼必然識得她們兩人,而首當其沖的,便是與它相處更久的昭昧。
李素節飛快轉動腦筋。
或許可以自認為養育燕隼的宮人。
只是這謊言太容易揭穿了,單單是要昭昧來做宮人,以她的性情,怎麽也不可信。
李素節尚在思索,答應不出聲的昭昧卻已上前一步,揚眉道:“是我養的。怎麽樣?”
江流水的目光定在她臉上。那目光絕不友好,像要從她臉上刮下一層。
半晌,她問:“你如何養得起?”
昭昧說:“旁人花錢,我就養得起。”
“如此。”江流水露出見面後第一個微笑,聲音柔和,言語卻尖銳:“你不過是個養鳥的隸臣。”
“隸臣”二字出口,李素節心道不好,果然昭昧面色一變,眼中火起,馬上要灼燒起來,張嘴要說什麽,突然——
“彭!”
江流水一掌砸向扶手,整個輪椅震顫起來!
如靜水中投入巨石,油鍋中添入滾水,寂靜中乍響驚雷,陡然一聲,驚得衆人愕然,而江流水在這愕然中大喝:“好厲害的隸臣!”
突如其來,一切只在瞬息之間,腦中瞬間空白,顧不上思索。
昭昧脫口一聲:“大膽!”
她面色驚怒,橫眉豎目:“不過區區山匪,也敢這樣和我說話!”
李素節心頭一跳。
江流水剛露出預料之中的意味,便聽昭昧咄咄出言:“隸臣又如何?”
她上前一步,昂首挺胸:“既然你知曉燕隼尊貴,便能猜到,縱使是隸臣,也不曾有幾人敢對我出言放肆。你這等亂臣賊子,也敢這樣和我說話?”
整個大廳,靜得可聞落針。
緊接着爆發一聲擦響。
陸淩空踹開身前桌子,桌腿在地面平擦,刺耳的聲音打破安靜,亦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向陸淩空。
陸淩空臉上看不出怒色,逐字重複:“亂臣賊子?”
聲音低沉暗啞,像暴雨前壓下的烏雲,廳中也如久雨不晴,令人透不過氣。
可昭昧不同。
她不曾見太多世面,可只她見過的世面,絕對是常人不能匹敵的。即使李益的怒火不曾向她釋放,可連門前砍頭都司空見慣,陸淩空這樣的壓力又算得了什麽。
她反問:“難道不是?”
陸淩空盯住她,半晌,冷笑一聲:“如今可沒什麽王朝正統。大周都已經亡了,還有哪門子的亂臣賊子。”
昭昧說:“大周亡了,那天底下的人都只是亂臣賊子。”
“倒也沒錯。不過——”陸淩空挑了挑眉,緩緩靠回椅背,像從鐵馬金戈的戰士,變回衣衫褴褛的乞丐,說:“亂臣賊子們打起來,不管誰輸誰贏,這天下總歸回不到李家的手裏。”
“你——”
陸淩空截住昭昧的話:“你倒是李家的一條好狗。可惜,這樣的好狗,居然卷了金銀器皿跑到這裏來,落在我的手裏。哈。”
大廳裏回蕩着陸淩空的笑聲。
昭昧只靜靜地看着,還翻了個白眼。
陸淩空不笑了,問:“你瞪我。”
“沒錯,我瞪你。”昭昧道:“我既然是李家的人,何賊攻進了京城,我不跑做什麽?等他來抓我,還是等着跪舔他的臭腳?”
此話一出,陸淩空和江流水都打量着昭昧,像她說了什麽令人震驚的話。
她的确說了令人震驚的話。
跪舔臭腳這樣的詞居然從她嘴裏冒出來!
連李素節都難以置信了,面上壓抑着,腦中卻想她是什麽時候學會了這樣的髒話。
陸淩空“啧啧”兩聲,好像忘記昭昧的冒犯,氣息歸于平和,指着鳥籠問:“走的時候還卷了這燕隼?”
昭昧理所當然道:“你們不也說了它值錢嗎?”
“沒有人認識,再貴重的東西也不值一文。”江流水道:“你如果當真認識,就不該把它關在籠子裏。”
昭昧道:“我本來也不懂養鳥。自然想怎麽養就怎麽養。”
始終面如靜水的江流水,此刻臉上劃過怒意,聲音微重:“燕隼生性自由,本該是翺翔于天空的猛禽,你卻從小将它圈養,困在這狹小的籠子裏,廢了它的翅膀——如此殘忍!”
“殘忍?”昭昧惱了:“牛羊豬馬難道不想自由?可它們一樣被圈養起來,不過是因為有用而已。燕隼對我有用,我就是圈養了它又怎麽樣?你不為牛羊豬馬可惜,怎麽偏偏為燕隼生氣?”
江流水問:“折斷翅膀也是為了有用?”
昭昧不甘示弱:“正是——”
“翅膀!”李素節打斷了昭昧的話,上前一步,說:“不是她折斷的。”
江流水的視線落在李素節身上。
李素節道:“大當家請我們來此,只是為燕隼打抱不平嗎?”
陸淩空看向江流水。江流水仍盯着昭昧,道:“我沒有別的要問了。”
“成。”陸淩空擺擺手:“那就出去吧。”
走出大廳,山匪押着昭昧和李素節原路返回,月上中天,可她們精神得很。剛踏入房間,房門反鎖,山匪護衛在外,門縫中透過火光照見彼此眼中神情。
她們對了個眼神,一同蹲下來在地面寫寫畫畫。
李素節動作飛快,将往返記憶中的模樣畫下來,有模糊的地方,昭昧再來補足,形成一幅粗糙的地圖,房屋簡單排布,分不清功用,但山匪的防線卻清清楚楚。
将地圖填補完整,心裏也有了底。李素節席地而坐,吐出一口氣,又輕笑一聲,埋怨道:“你剛才可吓壞我了。”
“我表現得不錯吧。”昭昧說:“誰知道她們居然能認出來,我也只能做個養鳥的宮人了,可要裝出低眉順眼的樣子,我可做不到。”
“所以你就反其道而行之。”李素節笑道。
昭昧得意地說:“這樣的年紀就能被委以重任,那,我看不起山匪也是應該的吧。”
李素節摸摸她的腦袋,說:“只怕沒這麽好糊弄。”
“嗯。”昭昧沉默片刻,說:“我覺得那個人認識我。”
李素節皺眉:“怎麽說?”
昭昧道:“從我進門開始,輪椅上那人就一直盯着我,像是見過我的臉。”
“不可能!”李素節斷然否認。
但她們都知道,還是有可能的。即使沒見過昭昧,也可能見過別人。
昭昧雖然模樣不太像李益,但肖似武緝熙,而武緝熙在做皇後前,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
——可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輪椅上那人不過二十來歲,十幾年前才多大,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