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以豫州之亂,她們尚且沒有碰到山匪,誰能料到,到了相對安定的邢州,緊繃的弦松弛下來,她們反而遇見了。
李素節環顧四周。如果車夫沒有改道,這裏大約是途中本該經過的駝駝山。
駝駝山竟有山匪。她定了定神,道:“想要錢財,我們身上的銀兩你們盡可以拿走。”
山匪也沒客氣,奪下昭昧的刀,把所有包袱都帶走,連燕隼也沒放過。
可刀仍架在她們的脖子上。
李素節故作鎮定地問:“錢你們已經拿走了,現在我們能走了嗎?”
土匪居中的是個壯漢,聞言哈哈大笑,說:“錢我要,人我也要。帶走!”
這是最差的情況了。
李素節不曾遇見山匪,卻不妨礙她了解這些人可能做些什麽。一時間各種念頭在腦中閃過,她扭頭對上昭昧的目光,回她一個微笑。
昭昧握住她的手。
很快,身後山匪推搡着,把她們的手拆開。到山寨時,又把她們關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們是女子,山匪沒有多加捆綁,只關門落鎖,派人守衛。
等人走遠,昭昧才問:“這是什麽意思?”
李素節頓了頓,道:“或許是見我們錢多,想要找家人勒索。”
“哪裏來的家人!”昭昧氣沖沖一句,又靈機一動,說:“如果他們知道你——”
“不可。”李素節搖頭,壓低聲音道:“他們可能直接滅口。”
小門小戶無力抵抗的也就算了,如果擡出李家的大名,最好的結果自然是他們心懷忌憚,放她們走,但也有可能,他們自覺已經得罪李家,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殺人,到時候死無對證。
這也正是李素節沒有擡出身份的原因。
昭昧一腳踹翻椅子:“可惡。”
李素節還沒有說出最大的顧慮,也說不出口。昭昧尚且可以發洩,她卻要保持冷靜,安慰道:“或許知道我們再沒有錢財,便放了我們。”
昭昧又踹翻一個椅子,情緒平複一些,又轉回來朝門外看。
門外守着兩名女匪。
昭昧低聲說:“幹脆殺出去。兩個人,只要搶到刀就能解決。”
李素節道:“山下時我們就見到十幾人,現在到了山寨,不知該有多少人。你能殺兩個三個,還能殺二百個三百個嗎。”
昭昧悶悶不樂:“那便等着嗎?”
“何必心急。”李素節比昭昧更焦慮,眼下卻說:“既然把我們抓來,總要和我們見面。我們先摸清虛實再說。”
“好吧。”昭昧勉強答應,嘆息說:“東西都沒了。”
李素節沒說話。
在性命面前,錢財已經算不得什麽。可倘若她們能保住性命,沒了錢,要如何走完接下來的路,确實是個問題。
可昭昧和她想的又不一樣。錢是死物,沒了再搶就是了。燕隼卻不同。
她問:“小翅膀還能活嗎?”
李素節說:“如果識得它的珍貴,他們便不會損傷。可它來自北域……識得的人恐怕不多。”
後半句她沒有直說,但再明白不過。如果只當作普通的鳥,那麽它多半是要被扔掉或殺掉的。
可李素節顧不上了。她表面鎮定,心卻跳得極快,閉上眼睛便是可能遭遇的事情,如果只是她一人,再怎樣都能忍下來,可公主、公主……
她緊緊閉眼,抛掉這念頭,睜眼時見到昭昧,又感到心亂如麻。
她說先摸清虛實,并不是假話,只是她再怎麽沉穩,遇到這樣的事情,也一時半會兒不能靜下心來思考。只希望山匪們來晚些,再晚些。
山匪們正在研究此次的戰利品。
在幾個山匪的包圍下,帶頭的人慢慢打開包袱,只露出一點,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接下來,伴随着一聲聲驚嘆,寶貝一件件取出。當桌上零零散散擺滿了金銀珠寶,所有人都沉默了,又在沉默中響起一聲感嘆:“我們發財了。”
他們搶掠慣了,早養出刁鑽的眼神,哪怕不能把來歷說個明白,值錢不值錢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二當家,”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怕打碎什麽似的:“這些……夠花好一陣了吧。”
“是啊。”帶頭的二當家眼睛幾乎長在寶貝上,說:“這麽多錢。”
他想起什麽,站直了身體:“那只鳥兒呢?”
被冷落在一旁的鳥籠立刻呈上來。所有人的眼神都盯住了籠中的小鳥。小鳥似乎察覺換了環境也換了人,翅膀漲起來,試圖撲騰,可最後只是踩着兩只腳在籠子裏窮轉了幾圈。
有人咽了口唾沫,說:“這只鳥,會不會也很值錢?”
另一人說:“我問過,沒人知道這是什麽鳥。”
二當家立刻道:“那肯定不是普通的鳥。”
有人說:“可它翅膀斷過,還能賣上價錢嗎?”
二當家說不出來,一擺手說:“等大當家回來了再說。那個姓江的不是什麽都知道嗎?到時候問問她。”
山匪們手腳麻利地把東西都收拾起來,二當家背着手腳步輕快,心情也愉快。等東西收拾完了,問:“她鬧騰沒有?”
“沒有。”有人回答:“沒哭沒喊,一直很安靜。那個小的也是。”
“不錯,有膽色!”二當家臉上露出個笑容,吩咐道:“好吃好喝伺候着,以後她可就要做你們的二嫂了!”
一群人插科打诨,還頗有眼色地問:“您現在要去看看嗎?”
“去!”二當家腳步已經邁出去了,門外突然有人高聲傳報:“大當家回來了!”
二當家腳步一頓,正猶豫着,又有人道:“大當家請您過去。”
他腳步一拐,換了個方向,說:“先去見淩空。把東西都帶上,讓淩空也長長見識。”
手下帶着今日的戰利品,跟着他來到山寨另一處房屋。此時房中燈火通明,二當家大步走入,聲音跟着來到:“淩空!”
“二叔。”一人闊步迎來,身材高大,笑容爽朗,道:“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今兒個做成件大買賣。你肯定沒遇見過。”二當家目光一轉,落到旁邊那人身上,道:“江娘子,不介意一起看看吧?”
“介意。”江流水眸光一轉,向陸淩空道:“沒別的事,我回去休息了。”
陸淩空忙說:“我送你。”
說着,伸出手去。
“不用。”江流水擡眼瞥二當家,說:“何必掃了二當家的興致。”
剛伸出的手收回。另有她人到江流水身後,握住輪椅推手,轉動雙輪,帶着江流水骨碌碌地向前。
沒走幾步,二當家的聲音響起:“等等。”
江流水沒停。
二當家一步跨上來說:“有件東西,需要你掌掌眼。”
江流水頭也不擡地說:“沒興趣。”
二當家接過鳥籠,道:“是個新奇玩意兒——”
“二當家。”江流水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說:“麻煩讓讓。”
二當家非但不讓,還伸出手臂輕輕一按,輪椅頓時動彈不得。
江流水擡眸:“二當家便是如此——”
聲音咽進喉嚨。她見到遞在眼前的籠子和籠中的鳥,瞳孔一縮。
“怎麽樣,”二當家晃晃籠子,道:“你認不認識?”
怒色一閃而沒。江流水又恢複那副死人樣的面孔,喚:“大當家——”
“哎!”陸淩空麻溜應聲,上前一步,沖二當家笑笑:“二叔,她不願意就算了。”
二當家看看陸淩空,又看看江流水,臉頰上肌肉起了又伏,到底讓出路來,皮笑肉不笑道:“希望江娘子今晚休息得好。”
輪椅滾動,江流水路過他,說:“多謝。”
見她走遠,陸淩空回頭對二當家道:“二叔,您怎麽總和她過不去呢。”
“她什麽時候和我過得去了!”二當家大怒:“還有你,你想做這個大當家,我也讓你做了,可別胳膊肘兒往外拐,叫人給哄了,再丢我的面子!”
陸淩空下颌繃了繃,只嘆息一聲:“知道了。咱們來說點開心的事兒。今兒個做了什麽大買賣?”
說到錢的事情,二當家的氣順了順,把事情和陸淩空交代一番,最後提起籠中鳥,說:“我看她包袱裏帶了這麽多好東西,估摸着這鳥兒也不是什麽普通品種,就想找她問問——你看她那是什麽态度!”
陸淩空勸道:“二叔,您剛剛那也不是求人的态度。”
二當家哽了一下,硬着頭皮說:“我的年紀算她的長輩!”
“是是是。”陸淩空道。
二當家又說:“她到底是個外人,咱們才是一家,你少聽點她說的話。”
陸淩空連連點頭:“是是是。”
二當家這口氣洩了,态度也緩和起來,說回鳥的事情,道:“你瞅個工夫,還是問問她。說不定也是個寶貝。”
“嗯嗯嗯,您放心。”陸淩空一連串的答應把這件事揭過,又和他談這趟下山的事兒,等把二當家送出了門,不禁吐出一口氣。
剛轉身,見到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本該離開的江流水。
“嘿。”陸淩空不知說什麽好,接過輪椅,問:“為了——”
江流水打斷:“換個聲音。”
陸淩空有點尴尬,清清嗓子,聲音也清亮起來:“為了那鳥兒來的?”
江流水點頭。進了屋,鳥籠仍在桌上,她一眼就能看見,看見後,就見不到別的,示意輪椅靠過去。
“這是什麽鳥?我也沒見過。”陸淩空彎下腰,伸手逗鳥,可這鳥似乎受到了驚吓,撲棱棱地折騰起來。
江流水看着這鳥,說:“我們恐怕惹上了麻煩。”
“麻煩?”陸淩空大笑:“我們什麽時候沒有麻煩了?”
江流水道:“養得了這鳥的,天底下只手可數。”
陸淩空愣住,緩緩站直身體:“這鳥……很貴重?”
“不。”江流水道:“再貴的鳥,有錢便能買到。但有的鳥,卻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陸淩空面色沉凝:“你确定?”
“本來不能。”江流水的視線從鳥籠轉開,來到桌上另一堆東西面前。她看着攤開的金銀珠寶,說:“但現在确定了。”
她擡頭,說:“我要見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