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蕭承嵇認識此人。
蕭承嵇對人存有印象。是因為此人是最開始接納自己的。甚至還偷摸瞞着其他東北營兵給他送過好吃的。
卻沒想到竟然也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縱火之人。
蕭承嵇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捏捏嗓子,發現自己現在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一聲嘆息。
兵役顯然是認命了,縱使旁邊的兵官如何斥問,人也是一字不語。始終不願開口。
“先關起來。”霍燃說。
蕭承嵇一直觀察着捆得跟粽子一樣的兵役。此人年紀尚輕,身量中等,被抓後除了第一句的驚問,此後都閉嘴不語。東北營地的後廚,每個營地都有各自的小竈,雖說平時都是由營地後廚統一夥食。但各自營地基本都有各自的小竈加工。也就有了各自的炊事兵。但後廚畢竟是重地之一,關系着營兵們的吃食。每個營地的小竈,能進去的都是經過了嚴苛篩選,且還是每個營長信任有加的人。
蕭承嵇眸子一轉。忽伸出了手,抓住了霍燃的一只袖子。
霍燃側頭,便看見小文官鬼鬼祟祟要他低下頭來。
霍燃低俯了身。蕭承嵇踮腳。待蕭承嵇張口發不出聲時,兩人一個垂眼,一個擡眼。默默相看片刻。
蕭承嵇:“……”
忘記現在自己是啞巴了。
霍燃嘴角含笑。
從善如流地拿了紙墨出來。“想說什麽?”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人的揶揄。
蕭承嵇洋洋灑灑将想法寫了下來。
此時狄人正在繞着那個兵役打轉,用着不甚标準的中原話詢問。“你、為何要害我?”
兵役自然是沒有回答人。
狄人抓耳撓腮,踹了人一腳,似乎意識到這是別人的地盤。沉着臉起身。沒有再下一步動作。
兵役将被帶下去。
霍燃的聲音響起,卻是對別的營兵說的。“發生這麽大的事,傳安赫盡快回營來。”
安赫便是安副将。此刻正在郡城外給蕭承嵇開墾土地,做免費的苦力。
“是。”洪伍回,又頓,“将軍,請他回來做什麽?”
“你傻啊。”一親衛兵說,“‘一人造反,九族全誅。’此人是安副将帶來的。與罪同罰。自然也要連罪安副将了。”
蕭承嵇透過故意安排交談的親衛兵們,看見了兵役的身影一頓。
親衛兵:“也不知道安副将要被如何處置,上次襲擊蕭大人就已經是死罪了,蕭大人求情才免了死罪。這些又罪上加罪……唉……”
“将軍,安副将真的不能留活路嗎。”
霍燃:“死罪難免。”
兵役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即便旁邊兵官拉扯,人也不動了。
他轉了頭。
蕭承嵇從人眼中看出了震撼和動搖。
雖然只有剎那,但這片刻的動搖就夠蕭承嵇往下布置了。
兵役還是被強帶了下去。
洪伍:“将軍……真的要砍……連罪安副将嗎?”
演完戲的親兵們眼神中也是詢問。
霍燃:“一人做事一人當。和安赫無關。”
小文官的這些話術,只是為了試探此人還有沒有念及營長的舊情。若有,是軟肋。若無,也便不必與其多言。
霍燃側頭,看見了一身錦白短袍的人,正嘴角帶笑,盯着兵役被帶離。黑白分明的圓眼含着勝意,晃晃倒映着營帳外頭的燭光。顯然是已經有主意了。
霍燃眸光不自覺地跟着柔和了下來。
忽然側眸。
看見了也有一道停留在蕭承嵇身上的目光,來自前方——是那個狄人。
狄人的長袍在夜風中飄飄起揚,上身未着片縷,長袍飄揚之際還能看見裏頭油光發亮的肌肉。人此刻一雙細長的眼,正興致盎然地盯着蕭承嵇。
似乎注意到了霍燃的視線。
狄人眸子一轉,朝人露出一排燦爛牙齒。
霍燃冷漠移開眼。
*
縱火的兵役要求要見蕭承嵇。且是單獨見。
收到兵官帶來的這個消息,蕭承嵇意料之中。
但他還想要晾晾人。
“給他說,我嗓子說不了話。等我嗓子好了吧。”蕭承嵇在紙上寫,“但安副将的刑罰,可能等不到我嗓子好。”
此時蕭承嵇正躺在坐榻上,由着霍燃給他喂葡萄。人懶洋洋的,圓眸子都是精明的光。
兵官了然退下。
霍燃給人喂了顆葡萄,沒忍住,又順手捏了把人軟乎的臉。問,“你還想做什麽?”
按照此人縱火的行徑,還是沖着蕭承嵇來的,霍燃是絕對不會饒恕。
蕭承嵇說不了話。但又懶得動筆寫了。敷衍比劃了幾下。最後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要求人繼續喂葡萄。
小文官如此懶散散大爺等伺候的大爺模樣。看得人可愛得緊。
霍燃将葡萄遞了過去,人随着葡萄一并探前。
蕭承嵇“啊”地張開了嘴等投喂。
結果沒等來甜美的葡萄。倒是等來了霍燃捏着他的下巴,親咬了上來。
霍燃的吻來得洶洶。
高大的武将連親人都不知道怎麽個溫柔法。
蕭承嵇被親得面紅耳赤。
奈何說不了話。最後惱怒地被人得逞了個盡興。
外頭又有了通報。
霍燃餍足地舔了舔唇,給小文官穿好衣衫。才允了人說話。
原來是狄人想要見霍燃。
剛還惱怒霍燃孟浪的蕭承嵇眼一挑,要質問什麽,張嘴就是嘶聲。
霍燃:“我知道了,讓他等着。我過會去。”
兵官退下。
蕭承嵇其實已經知道狄人會說什麽。狄人的使者已經回信,估摸着這幾天就會到邊境處。六王子再不願意,也得回去了。
至于人回去時要見霍燃,兩人之間最後一面會談什麽,不是顯而易見嗎!定又是求娶,表白那一說。
種馬一樣的家夥,還想要他的人!
蕭承嵇坐不住。
拿了紙筆。“狄□□妾成群,他說了什麽你都不能答應他。”
蕭承嵇草草寫下,趕緊展示給霍燃看。
冷峻昳麗的武官劍眉一挑,問,“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蕭承嵇着急,剛要寫下一筆。
霍燃:“蕭大人為什麽知道他妻妾成群,嗯?”
蕭承嵇:“……”
霍燃又繼續:“我還沒問過蕭大人,火災那一夜,你喬裝成兵役也要私下偷偷去見他?為何?你們有什麽秘密?聊什麽?”
蕭承嵇:“……”
蕭承嵇默默爬上了卧榻。背對人,假裝自己啞巴——好吧,現在确實是啞巴。
霍燃:“……”
霍燃無奈笑:“成吧,蕭大人不說,我能理解。那霍燃也不能保證,和狄人的談話內容要不要告知蕭大人。至于人的要求,會不會答應……”
你才不會答應呢。蕭承嵇心頭哼了聲。
但想是這麽想,蕭承嵇還是偷偷轉了身過來。
霍燃似乎是料想到了蕭承嵇的所想。掀袍角,起身。作勢要離。“蕭大人沒有什麽忠告,那霍某就去會會那個狄人了。”
蕭承嵇連滾帶爬下了坐榻。生生拉住了霍燃的袍角。
霍燃壓下要上揚的嘴角。垂眸看着抱着他的腳,仰頭惱瞪着他的小文官,忍笑。
見人如此固執。蕭承嵇幹脆就将和狄人那夜的話告訴了人,還将人對他的傾慕之心,原原本本給說了出來。
霍燃看着蕭承嵇白紙上滿滿當當的字。
看到了“傾慕”兩字,臉色堪比黑炭。帶着三分困惑七分猶如生吞了蒼蠅的一樣不适。
蕭承嵇看着人懷疑自我的黑臉,哈哈大笑。
随後便被黑臉的霍燃搬上了榻“懲罰”。
*
聽了蕭承嵇的描述,霍燃當晚推拒了去見狄人。
這一推拒,就推拒了兩日。
這幾天被好好伺候的蕭承嵇正好也覺得晾着縱火兵役到時間了,便準備去看看人的情況。
縱火的兵役關押在營地的牢獄。
光線不佳。潮濕昏暗。
兩壁燭臺燃燃。
一身囚服的兵役看見了蕭承嵇,腳鐐手鐐一陣響動,立馬撲奔到了木欄前。“蕭大人!”
蕭承嵇晾着人的這幾天,也并沒有讓人閑着。而是安排了守衛的營兵們,有意無意地聊東北營和安副将的事。連罪,處罰……假裏摻真,真裏帶假。
縱火的兵役聽了兩三日。
再看見蕭承嵇時,猶如看見了希望。
跟着蕭承嵇一并過來的是洪伍。
洪伍鐵面:“拜你所賜,蕭大人的嗓子還未能說話,你想要坦白什麽便說,蕭大人的話會由我轉達。”
兵役的眼盯着洪伍片刻,最後落到了蕭承嵇身上。“蕭大人……”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片刻的心懷愧疚。“我并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昏了頭。”
蕭承嵇隔着牢獄的欄,坐在人前面的桌子。并未看人,而是慢慢給自己研墨。
洪伍已經将先前進來之前蕭大人的囑咐背熟在心。“張斯,我們在你房裏,搜出了一沓銀票和信紙。你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張斯低了頭,顯然已經料想到了結果。那些銀票,是他給自己跑路用的。
洪伍:“你在給誰傳信?你到底在受誰主使?!”
張斯:“安副将……會不會被我牽連。”他終于還是問出了這幾日讓他難以入眠的問題。
“早知如此。你當初幹什麽去了!”洪伍斥責,“軍規你是背死的嗎!安副将攤上你,只能說是他的命!他命該如此!”
“不!安将軍是好人!是我的命!我的命該如此!我将功抵過,我把知道的全給你們說!你饒安将軍和營地的兄弟們一命!蕭大人,算我求你!”張斯在裏頭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洪伍看着蕭大人紙上的字。“你怎麽覺得蕭大人合該就要聽你的?因為你身後還藏着事是嗎?但那些不用你說,蕭大人也能調查得八九不離十。張斯,你沒有談判的資格。”
張斯腦袋垂得低。顯然是懊悔至及。“我……我是恨北狄人,我恨他們害死了我們一家四口,我爹娘,我妹妹我弟弟……狄人該死。蕭大人,我剛開始是對蕭大人有偏見……因為上頭那些人的話,文官一無是處,不該處處壓着我們……但我本沒想要害死蕭大人的,我只是聽命行事……我不做的話,會有其他人做……只要蕭大人你肯答應放過安副将他們,我就會原原本本将我知道的,全告訴您。”
洪伍眼神一凜。
蕭承嵇:“你本活不過被抓的那夜。”
張斯忽然擡起頭。
蕭承嵇能說話了,但嗓音還是沙啞艱澀的。足以可見那夜濃煙的炙烈。
蕭承嵇言簡意赅。“你将軍中的事,傳給‘那人’。但等你沒有利用價值,只有被毀掉的份。”根據蕭承嵇的囑咐,親衛兵們在關押張斯的地方,抓捕了許多小卒。都是為了暗殺張斯的。——顯然,這就是任務失敗的結果。
“但你還心存一點感恩之心。這一點暫且救了你。”
洪伍心裏偷想:若不是蕭大人在,但憑這他對蕭大人做的事,怕是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将軍殺了。
“能說出你的幕後指使了嗎?”
張斯垂淚,“能。”
*
一炷香後,審問張斯,得出了幾張字狀。
那些暗殺小卒也是洪伍根據蕭大人的旨意編出來的,但誤打誤撞,似乎軍中真有這麽一批人存在。這個結果完全超出了洪伍的預料。
這就意識着,他們營地竟然有內鬼!
這讓洪伍如何都不敢相信。但事已至此。蕭承嵇讓人莫要聲張,保護好張斯的性命。此事要暗中調查。
洪伍點頭。
從張斯的牢房裏出來,蕭承嵇嗓子有點幹疼。因為剛能說話,一下子又說了那麽多話。現在停下來,嗓子猶如螞蟻過境一般。
蕭承嵇現在急需要喝點水潤潤嗓子。更不用說,從張斯那裏得知了這麽個重大的事情,他要跟霍燃說說。
蕭承嵇回了帳篷。
外頭只有親兵在看守。
蕭承嵇掀開帳篷簾子入內,沒瞧見霍燃。“将軍人呢?”
親兵:“去見狄人六王子了。”
蕭承嵇:“?!”
這麽大的事,竟然瞞着他過去!
蕭承嵇這下連水都忘記喝了。急忙忙就往看押狄人的帳篷趕去。
其實霍燃那麽大一人,人高馬大,況且還那麽喜歡自己。蕭承嵇自認為,可以不必如此草木皆驚。因為霍燃才不可能喜歡那個狄人。
但是——
蕭承嵇不得不承認。
他心底某處就是不痛快。
一想到狄人會向霍燃表白,即便他知道霍燃一定會拒絕。
但霍燃是他的,可惡,蕭承嵇甚至不想讓那個狄人多看霍燃一眼!誰知道那個種馬狄人,會在腦海裏怎麽肖想!
蕭承嵇飛奔到了狄人的營帳。
氣喘籲籲。
讓守衛的親兵不許出聲。自己踮腳,偷偷掀簾進去。
裏頭,隐隐談話聲可聞。
蕭承嵇貼着牆壁。豎起耳朵。
他看見了狄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印記。
狄人輕佻的聲音起,“……我也沒想要竟然會那麽有趣。你要不要考慮看看,我會待你好,我不會介意……”
“我介意!”小文官一聲吼,從陰影裏跳了出來。
人的臉怒紅。
嘶啞的嗓音像是被踩了一腳的小鴨子。
“我是不是給你說了!霍燃是我的人,要娶也只能我娶,你不能再妄想他!”小文官身側兩手握拳,如只炸毛的貓兒一般,渾身都是防備。三兩步擋在霍燃面前。
兩個正對峙的男人一楞。
外頭的親兵耳朵更是直接豎起來。
有好戲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