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行軍之路比蕭承嵇想的有趣得多。沿途山溪綠野,野兔馳鹿,晚間的流螢,漫天的谧星……都是蕭承嵇在京城一隅之地,所未曾見識過的。
古人誠不欺。“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蕭承嵇喃喃。
離北疆越近,夜露的氣溫也越低。即便是初夏之際,早晚也有不小的溫差。白日的烈焰,到了晚上就足以凍傻人。
夜幕。
霍燃給人裹着厚厚的毛裘。抱着坐在高樹上。前方是廣漠的黃土地。頭頂是披被蓋天的繁星。霍燃單曲一條膝蓋,背倚粗壯的樹幹,小文官就裹着毛裘,倚靠在自己的包圍圈中。
霍燃一臂環抱着人的腰,一手散漫地繞玩着小文官的烏發,垂眸盯着正仰着腦袋看星星的人。
京城沒有如此盛秘無邊的星空。每一刻都近到仿佛摘手可得。
蕭承嵇微張着紅潤的唇,恍惚着擡手,似乎要接天上的星。人的面龐秀氣,是眼形微圓的杏眸眼,圓潤的臉頰還存着點稚氣的嬰兒肥。眸子永遠是亮晶晶的清澈。
霍燃指間勾繞着人的發,越繞越深。
就這麽一個看天一個看人。霍燃側歪了腦袋,終于還是沒有忍住,在人白糯的臉上偷了個親。
這下可把打算賞景賦詩的小文官吓了一跳。回頭一爪子,堵住了人的罪魁禍“嘴”。“你,你登徒子!你不可以親我,咱倆男男授受不親!”
小文官掌心溫溫熱熱,還殘留着晚間餐後堅果的香味。霍燃作勢要把人的手拿下來,實則手掌只是覆蓋在人手上,把在掌心摩挲。“那蕭大人為何坐我懷裏?為何和我同榻,為何與我‘交.歡’,為何偏在霍某離開時要請調到北疆來……?”
霍燃的一句句“為何”份量一次重過一次。
蕭承嵇啞在原地,兩只圓眼滴溜溜。一時竟然被說得無話。
但蕭大人是何許人,在話頭上就沒有落下下風過。
“你我把子之交,坐你懷中只是因為我不會爬樹,想看星星你助我一臂而已。同榻共寝自古知己之久皆有,何況我們役時還是為了處理禹州政務,共寝商談,合情合理。‘交.歡’一詞更為荒唐,自古言‘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我默契所至,初嘗新愉,何有延情他意?之所以随你來北疆,自是那句話,我不忍……”
“‘黎民少利而困苦’。”霍燃接了下去,施施然一笑,“好一個‘心系黎民’的翰林大人。”
霍燃拿開了小文官捂自己嘴的手。人的手小而軟潤,像是一團白糕,碾在掌心卻不粘手。霍燃把玩着,眼見着伶牙俐齒的小文官緊繃小臉盯着他,輕輕笑。“霍燃說不過蕭大人,但霍燃意坦蕩,與蕭大人交.歡,是以三書六禮之聘為意而為。”
蕭承嵇被人一口“交.歡”,一口“為聘”,唬地一張小臉“嘭然”漲紅。一個你字出口,竟不知道說什麽了。
半會,幽幽然苦惱一般,嘆氣。“沒想到霍将軍竟然對我用情至深。”
竟是把幾日前霍燃的調侃原封不動還給了人。
小文官果真記仇。
霍燃哂笑,應答着是。
*
誠如霍燃意外,蕭承嵇确實是一激動,一拍板子就和皇上說了請調的事。甚至來不及和爹娘說,那些京城的同僚更不知。這麽稀裏糊塗,确實不像他的作風。
蕭承嵇當時只想到了霍燃要離開,他們明明是那麽好的搭檔,他怎麽也要送人一程……但僅僅送一程,他又有許多話想要問人,例如人為何要親自己……一時半會說不清,蕭承嵇便這麽來到了北疆。
經過昨夜霍燃一句“三書六禮為聘”,蕭承嵇更加腦袋暈乎乎了。思來想去,卻忽然意識到,為何是他聘我,不是我聘他。明明他們兩人都是男子。
于是不服氣的小文官氣沖沖又找上了人。
霍燃答案誠實又坦然。拐了人一同洗了個澡。
共浴後的小文官氣得踹了人一腳就離開。
經此,兩人的矛盾從為何親到該由誰聘完成了質的飛躍。
但此題無解,于是兩人改就是“用情至深”還是“心系黎民”,互相揶揄了整個路途。
衆兵将們已經見怪不怪了。特別是見着兩人一邊争鬧,一邊膩歪得緊。
啊,這該死的長路漫漫。
*
蕭承嵇到了北疆。
第一事便是給家中寄信。
在半道借了驿站,寄的只能是寥寥幾句保平安的話。
從半道驿站到北疆,寄出了幾封後,也陸續收到了京中的回信。
蕭爹在信中先是劈頭蓋臉斥罵了一頓。而後又疏解表達“懂”得兒子的抱負,最後叮囑了幾句務必不要勤懇為民,要為蒼生造福雲雲為後話。并提了蕭娘在家中氣炸了,讓他回來自己做好準備。
蕭承嵇:“……”蕭承嵇心情複雜地放下信。
給同僚友人的信就簡單多了。
袁熀的回信來得最快。在信中捧腹提及了京城中的同僚在朝中得知此事都驚怔了,頭一回見剛立功之人自己調荒北去的。再者他們晚上的洗塵宴都準備妥了,誰料角兒卻跑了。
朝堂上老皇帝提及時,個個像嘴塞了雞蛋一樣合不攏。面上還要挽笑着稱贊蕭大人高見、心之坦然雲雲誇上天的話。着實把袁熀逗得不輕。
蕭承嵇:“……”
滿紙都是好友的笑。
北疆比蕭承嵇想象得廣袤得多。
碧藍如洗的天。
一望無垠的黃沙大地,近可聽駱駝搖鈴,遠可見城垛矮矮。
蕭涼之中,又帶着勃然生機。
北疆共有十三郡城。以中心城爾馬郡為首,戍邊軍的主要營地駐紮在與戎狄交接的秀牧郡。
此郡特殊,每年秋冬季會與戎狄做些儲糧易物的賣賣往來。
着長袍披風的百姓們在城中商市往來,處處可見異域面貌,胡語胡服,熱鬧非凡。
蕭承嵇帶了文書令牌,見了北疆秀牧郡守。郡守熱情招待,知道是朝廷派下來輔助他們為政的,更是喜出望外,盛情相迎。
北疆駐軍則對于将軍從京中帶回了個細皮嫩肉、弱不禁風的文官。皆感到驚訝和不解。甚至有的大為不滿。
不滿者,以安副将最激烈。
特別是見到那些同去京城的兄弟夥伴們竟然為這個文官捧前捧後,臉上盡是谄媚之色。旋即大怒,斥之失了武人的血氣!
每日每日地破口大罵。
洪伍為首的親衛兵聳聳肩,道一句,“安迂腐又在營地裏跳腳了。”依舊我行我素。
只是這些龌龊之話,卻是不曾讓蕭承嵇所知。
人住在城中霍燃的私宅。自來訪北疆,還真的如自己所說,早出晚歸,認認真真勘察着北疆的民風、營生。霍燃白日在營地練兵處理公務,晚上便會特地回來,看一看尋一尋小文官。
蕭承嵇自和人鬥嘴後,要表自己“心系黎民”才來北疆的決心,堅決不再和人同榻。
但霍燃一句輕飄飄的“蕭大人不和自己同榻共眠,莫不是怕了已心悅上了自己?”成功怒激到了小文官。
兩人又開始同榻而寝。
只是同榻免不了肌膚相親,肌膚相親免不了年輕氣盛,碰哪着哪……
終是小文官抵不住誘惑,被人步步為營,又回到了互幫互助的時候。甚至還失了嘴巴的捍衛。
然而小文官愉悅後,下床理理衣襟,又是那個正直伶牙的學士大人。
床上答應人的好話,床下一概不認。
只把霍燃好笑又好氣,抵牙癢癢。
下一次同榻,服侍人的物件便又多了幾分心眼子。把人弄得七上八下,淚眼汪汪,再探身去吻掉人的淚珠子,親人紅紅軟軟的嘴巴。哄人說好話,才肯與人去。
小文官想要繳械,應答得痛快。床下立馬翻臉不認,堪稱把文人的狡詐表現得淋漓盡致。
但霍燃牙癢歸牙癢,也無奈。反正榻上話能讓人高興一時也是一時。第二天下職,仍提着人喜歡的果子餅來尋人。
将軍每夜不寝營地。
終于讓安副将發現了。安副将困惑萬分,将軍一向嚴己準身,繁忙之中,為何還要頻頻奔波到城裏去。
莫不是去見什麽人?
安副将一日留了心眼子悄然跟上。他是将軍從砂石場發掘來的,是将軍給了自己肯定,救了自己一命,還一步步提拔上高位的。若是有宵小敢累他們将軍,他絕不能坐以待斃。
安副将以為将軍是被城中的女郎迷惑了。
跟了一路到宅子才發現,竟然是那日的京官。
安副将擔心被将軍發現,只敢遠遠站樹上而眺。
窗戶投射出來的剪影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安副将虎目眯起,然後看到了那京官似坐于高位,忽地伸出了手,甩在了将軍面上。
安副将驚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随後又是怒火鋪天蓋地而來。他懂了,官大一職壓死人,這個京官憑這自己是從京城來的,被調到如此荒地定是心頭不滿,才會日日為難将軍奔波……
竟以這種招數欺侮人,實在可恨!
安副将帶着滿腔怒火跳下了樹,他知道将軍不反抗,定是被抓了把柄或有其他苦衷。
那麽就讓他來替将軍排除萬難!安副将決定,要誓死把這京官趕出他們北疆!
屋內。
剪燭搖曳。
蕭承嵇一遍遍推開打擾自己吃東西,又動手動腳的人。氣得小臉鼓鼓。偏偏吃人嘴軟。嘴巴塞滿了東西,沒得閑張口罵人。
霍燃的手已經探進了人的裏衣,染笑眸子深邃,
“蕭大人,今兒可要一起共浴?不說話,我可就當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