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張師爺遁入了人群中。
但百姓中很快起了喧嘩。
原來是按照蕭承嵇意思喬裝成百姓的随兵們,從四面八方圍攏了過來,将只身下單薄中衣的張師爺按壓在地。
随兵們分布四方。百姓堆好比一張天羅大網,等着張師爺投進來。
張小笛撥開人群往張師爺的方向跑,“爹!爹!爹……”
彭鳶來怕人被牽連,趕緊攔住,“小姐,小姐莫要沖動……”事實上,彭鳶來看見這個所謂“天師”這麽不要命逃跑,心裏已經鄙夷了幾分。再加上剛才那小書童拆穿了張師爺裝神弄鬼的假象,更是不待見這個張師爺。
張師爺狼狽地被随兵們押解到高臺下。随後,幾個士兵又押解着一個戰戰兢兢的男子壓在地——正是藏在東北方位的內應。
“蕭大人,人已經抓到了。”經此一番,人贓并俱,百姓們也脫了蒙騙。喧嘩人群中,紛紛望向了蕭承嵇。
——還在霍燃懷中的蕭承嵇。
兩人剛嘀咕交流了半天是否“公報私仇”,蕭承嵇耽擱了從人懷中下來。
揮揮衣袖,蕭承嵇從霍燃懷中跳出來,落地。
喧嘩的百姓群中開始有人高喊着“蕭大人。”
唯獨彭鳶來的一臉錯愕看着那些士兵去請示小書童:什麽,這個小書童竟是小到他們禾郡的京官!他一直以為是那個不茍言笑的冷面男!
張師爺身形狼狽,唯有一雙黃鼠狼眼,還不肯屈服一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蕭承嵇。
蕭承嵇不和人多說。“帶下去。”
*
知州府。
知州忐忑無比地将自張師爺來他們禾郡的表現,以及在禾郡“所謂的功績”,一一彙總成書文交給人蕭承嵇過目。
并深刻反思了自己因急于立功助纣為虐,讓張師爺有可乘之機的行徑。因自己的懦弱,才罔顧百姓們的災苦,只願相信眼前拙利。
蕭承嵇一一納收。卻只表示知州的審判須由皇上決定,若想要減罪,那麽最好就是戴罪立功。
知州聽後一個勁點頭。
抓捕了張師爺後,蕭承嵇這些日子忙得腳不着地,既要問話張師爺一夥,又要給朝廷彙報情況,還有安撫百姓給百姓們辟謠“水鬼”一事。且派人下到禹州各縣各地整頓那些不作為的官員和抓捕道士,确保禹州各地真正落實朝廷治水赈災的旨意。
霍燃拎了餐盒子來看人。
記仇的小文官又一次納下了美食,但不納見人。
但看門守衛的随兵本身就是霍燃的手下,自然不敢多攔頭領。
霍燃每次都親手提着飯盒子進來了。
兩人離京時,霍燃得了皇上允許,暗中帶了一只親衛行事。這支訓練有素的親軍,卻在短短數日之間,被小文官管得叫一個服服帖帖,唯首是瞻。
霍燃今日帶了糖醋排骨、炙雞、藕鮮……還有兩盤堅果和橘子。
小文官嗅到食物的香味肚子就咕咕叫。
扔了文書就坐下來大朵快頤。腮幫子塞得鼓鼓。
霍燃坐在人旁邊,剝着橘子,時不時投喂。
蕭承嵇才不領他的情,只勉強看在水靈多汁的橘子面上,才張嘴含住。
霍燃就這麽投喂了幾日。
蕭承嵇終于一天願意松口給霍燃透露。
“哼,放心吧,你家太子不是壞人。”
蕭承嵇啃着煎排骨,哼哼唧唧地說。
霍燃給人遞削成片的桃子。“太子不是幕後人我一直知道,倒是……蕭大人願意跟霍燃說話,是對霍燃的氣消了嗎?”
霍燃這些天堵着人在人面前晃悠,自然不是為了太子的事。
他信任友人,自然知道幕後人不會是他。
讓霍燃午夜睡不着的,是小文官怒氣沖沖踹自己時臉上受傷的表情。
喊着要和他絕交,小松鼠一樣的氣鼓鼓的臉蛋。
蕭承嵇楞了下,霍燃的切開的桃子片已遞到嘴邊。
蕭承嵇不情不願咬住。哼賴一聲 ,撇開臉。“……我早就氣消了。不用你做多餘的事。”
竟然想用美食來收買他。他是那麽好收買的嗎!
霍燃:“那我還能做蕭大人最好的搭檔嗎?”
霍燃問,人聲線本就低。
此番詢問,更是故意垂落下眼睫來,要蕭承嵇看着自己回答。
霍燃漆黑的眸子似倒映着深邃波瀾。裏頭有小文官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模樣。
蕭承嵇的耳朵鬧了個大紅。
嘴巴比腦子快,“哼,休想!”
甚至為表決心,搬了飯盒,挪到了另外一邊吃,将拒絕的背影留給身後人。
霍燃無奈地笑了。
外頭看守的洪伍透過門縫,眼睛睜得直溜溜地看着裏頭兩人。
娘呀,這還是他們不茍言笑的霍将軍嗎?
*
張師爺一直在地牢中關押着。
蕭承嵇多次對人問詢,但圓滑之人,量蕭承嵇用各種話術,甚至搬出了張小笛做威脅,不是不言語就是故意答非所問。
“蕭大人,這種時候就應該……”負責看守地牢的霍燃親衛中的一小随兵旁觀多日,一日追上了剛出牢房的蕭承嵇。
小随兵的提議是“嚴刑酷法”讓人招供。
面對蕭承嵇不甚贊同的視線,小随兵忙給自己解釋。“我們将軍都是這麽訓練我們的。在我們營中,殺人者抵命;竊物者,一問,二征,三上刑。都給機會了還不把握,那就不能怪咱們兄弟夥無情了!”
蕭承嵇這才了解到原來軍營竟然是如此規整士兵的。
蕭承嵇忽想起。這些親兵幾乎天不亮就會晨練,一次也不見落下。好家夥,怪不得一個個身量高大,肌肉壯碩的。
這讓睡懶覺的文官大人很是不好意思。
“是好建議。”蕭承嵇回道,眼中閃過狡黠。“不過,只是單單“嚴刑逼供”太便宜他了。咱們換一個法子。”
地牢中的張天師打了個噴嚏。
*
蕭承嵇給朝廷寫信,禀明了禹州這些日發生的事。
又派了随兵到各個州縣去調查情況,确保張師爺的殘黨已經一網打盡,百姓們都能從悶鼓中了解實情。
日子就這麽有條不絮地流淌着。
蕭承嵇已經足有五日未去地牢看過張師爺。
這期間他接見了從巨野縣遠道而來感謝的村官,以及一些自知失責的地方官。
村官是上京告禦狀的那位大人。蕭承嵇本打算自己去會面的,但是人卻早自己親自到來。
蕭承嵇本以為村官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而見面時,才發現是個爽朗高壯的老人家。
“蕭大人!”老村官被領進來後,一把抓住了蕭承嵇的手,老淚在眼眶裏打轉。“您為民除害,小人替巨野禹州全體的百姓子民向您磕頭謝……”
“別……陳大人,快快請起來。”蕭承嵇扶着老人家的兩手,要将人扶起來。沒想到老人家的手勁還不小。小文官被拽得一個顫巍,差點被人帶着往前摔。
所幸一旁的霍燃搭了把手。蕭承嵇才扶起了執意要磕頭謝恩的老村官。
兩人就巨野縣的情況進行了一番交流。
老村官心系村民,被蕭承嵇挽留,也只多待了一天就要趕回去了。
目送着老村官離去,蕭承嵇才囑咐一随兵暗中跟上。
其他親衛以為是蕭大人要讓人護送老村官回去。
只有霍燃注意到了小文官的別樣心思。“這個村官有問題?”
蕭承嵇看了眼最近一直跟着他的人。也不賣關子。“對。”
霍燃并沒有看出這個村官的問題在哪裏。從人打着補丁模樣潦倒但是整潔的衣服,到人的言談舉止,似乎都是一個愛護百姓甘願舍生忘死的忠厚地方官。
霍燃難得好奇,“蕭大人,可否點醒?”
蕭承嵇掃了眼高大威武的武官。嘴角一勾,輕哼了一聲。“不告訴你。”
他才不會說,因為這個村官一眼來就認出他是朝廷派下來的巡按禦史,而沒有像其他前來請罪自首的地方官,把霍燃認成是自己。明明這個村官之前和其他縣官一樣,都不曾見過他和霍燃。
當然也不排除,村官上京告禦狀的時候,皇上給了人透露。
但蕭承嵇還是秉持着“不怕一萬也怕萬一”的嚴謹态度。還是讓随兵跟蹤去查查人。
送走了村官,蕭承嵇才想起那個被他忘在地牢的張師爺。于是轉身打算去地牢會會人。
蕭承嵇已經晾着張師爺七日了。
之前任憑着蕭承嵇如何問詢,都不開口,甚至不拿正眼看他的人。此刻見到了蕭承嵇下來,立馬破口大罵。
用詞之污濁不堪、惡毒難聽。讓跟在蕭承嵇身後的霍燃一下變了臉色。
而當霍燃看見眼前地牢的景象,臉上陰狠的神色轉成了剎那錯愕——
而後複歸沉默。“……”
地牢中。渾身赤條條的張師爺,被五花大綁在柱子上。披頭散發,渾身沾染着烏黑的墨跡,腦袋上是勾勾叉叉的圖案,堪稱狼狽至極。
身旁是三四個正在打紙牌的士兵們,旁邊放着筆墨。輸的人,就在張師爺肥肉橫溢的身上畫小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