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知州府門口擁擠着密密麻麻的人。
為首的師爺千金,臉色難堪,一個勁地要求門口的侍衛,請求要見霍燃。
身旁聚着師爺千金的愛慕者。以彭鳶來站得最為靠前,見美人落淚,頓時揮舞着拳頭,要挾侍衛趕緊把門打開。“霍大人我們見不着,那你起碼放那個書童出來,我們就問幾句話。他可是我朋友!”
“喂,朋友見個面也不行嗎!”
“你趕緊給我傳給話,喂……”
侍衛充耳不聞,只是鐵面堵截着外頭的人。
*
府裏。
衆人聽着張師爺的話,紛紛面面相望。
這确實是很可靠的證明。是真是假,親眼一堵即可。
即便洪伍親眼看到陳浩所謂的作法現場,但因當時百姓雜多。再加上縣官一個勁地要先籌夠銀子才能讓道士繼續施法。裝神弄鬼了半天,都沒有一個後續。所以他們并沒有看見過完整的作法過程。
在衆人的猶疑中。
一道雜着冷笑,清澈響亮的聲音開口,“午時三刻,東南方向将會濃雲密雨。落雨将在一個時辰之後。”
蕭承嵇的聲音打破寂靜。“張師爺,在你宅邸本官可是搜出不少‘好書’。不湊巧,天象之說,本官也略識一二。如果你想着是用這種小招數來蠻混,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其他人或許看不懂趁着張師爺出遠門,蕭承嵇讓他們從張師爺屋子中搜羅出來的古怪之書,但蕭承嵇不一樣,但自幼啥書都看,儒學雜文,話本巫書……幾乎過目不忘,遇上感興趣的,還會花時間鑽研玩玩。剛入官時,瞧着什麽都新奇,還曾去欽天監給人提意見,差點讓皇帝給留在欽天監幹活。
洪伍順着主子的視線,也頻頻看向這個白皙臉龐貌不經風的文官。
張師爺的臉色一晃,難堪了一瞬。只是眸中的狡黠未變。
張師爺:“大人冤煞。光個天象,怎麽能算“捉水鬼”?”
洪伍:“将軍,要不讓他試試?捉不出水鬼,正好可以将人以做招搖撞騙送往京城。”
霍燃也在考慮。
蕭承嵇直接拒絕,“不行。即可将他單獨關押起來。”
“張呈,不管你有什麽本事,朝廷給的官銀,是用來治水建災的,都沒有進你口袋的道理!光憑這一點,你就算死一萬次也在所難免!”
蕭承嵇了解狡猾之人的心性,他打的交道并不少。這種人,絕對不能給半分可乘之機。
洪伍有些不悅:“蕭大人,但我們沒有證據。”僅憑做假賬,和“真賬本”,但是他們并沒有在張師爺府邸中找出朝廷的銀兩。
蕭承嵇:“我來找。”蕭承嵇看着五花大綁的張師爺,“朝廷官銀都有刻記號,不管是你花掉的,還是藏起來的……本官都會給你尋出來。當然,或許還包括你上供給朝中的某個大人的。”
張師爺的眼神一剎那暗沉。
洪伍看向将軍,“霍将軍……”
霍燃盯着自信昂揚的小文官。
“聽他的。”
蕭承嵇得出這些消息并不難。他堅信只要做過,就會留下證據。即便是再小心謹慎的人。
在蕭承嵇他們到來之前,他們貪贓的銀子該用也會用,這裏就容易留有證據。而蕭承嵇之所以會推斷張師爺朝中有人,除卻了直覺懷疑,另一個方面,也是張師爺自他們來,對他們的情況竟然了如指掌。小到一次餐桌上,蕭承嵇不愛吃魚,被人無意提起。張師爺是大意說溜嘴了,但是蕭承嵇卻注意到了。
要說沒有京中的關系,蕭承嵇可不信。
張天師被押到了地牢暫關起來。
洪伍略不滿人的決策:“蕭大人,如果沒找到那些官銀怎麽辦?”他們這就算是無故抓捕了。
蕭承嵇:“那就找到他其他犯案證據。”
洪伍:“這……”
這分明是強詞奪理!
張宅。
張師爺的府邸以及被兵官們包圍起來了。
蕭承嵇采取的完全叫一個先兵後禮。
張師爺趕着去巨野縣,預計快去快回的話,并不會留太多心思收整他府邸的東西,所以在之前他們從京城來府邸被整理過的基礎上,還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蕭承嵇翻遍了人的書房。
兵将們翻遍了張府。
沒找到所謂可能藏起來的朝廷的銀子。
霍燃陪着人在書房悠轉搜尋。張師爺的書房案頭除卻了五花八門的書,有些過于幹淨。
蕭承嵇正在對着整個書架子摸索。
霍燃放下從案上拿起的巫書,看着鬧出不小動靜的人,:“蕭大人在做什麽?”
“噓——”蕭承嵇一頓摸索。
耳朵貼着書壁。
果然聽見一聲細小的撬動聲。
“咔——”
一個抽格從牆壁彈跳了出來。——是一個暗格,裏頭藏着書信模樣的東西。用着紅綢帶細心地捆紮着,足足有厚厚一沓。
蕭承嵇拿起了一沓書信,朝着霍燃的方向走去,笑容得意。
兩人遂拆開了書信。
書信內容是張師爺和京城中人的往來內容,其中詳細記載的,既有朝中的變化情勢,也不乏有吞用朝廷赈災銀,并供奉給這京城幕後人的消息。
蕭承嵇一喜,終于讓他們找到了證據。
只是這幕後人——
兩人都沒有署名,只用別名代替。
但張師爺的字跡蕭承嵇早在翻看人書房中的其他東西就可以辨認出來了。
而另外一人。只要也辨認字跡就好辦了。
蕭承嵇說,“咱們留這确認字跡,比對下就有答案了。”
不過,瞧着竟然有幾分眼熟。這個字跡,似乎在哪裏見過啊。蕭承嵇心想。
忽然,一聲驟響。
蕭承嵇吓了一跳。
竟然是霍燃揉皺了一封書信。
人将揉皺的紙扔下,面色微沉,而後向外走去。
“喂你……”蕭承嵇趕忙将紙撿起來,仔細鋪平。迅速看了一遍。這張裏頭并沒有透露什麽內容啊。蕭承嵇追上了霍燃,“你怎麽了……”
霍燃的面色冰冷。
側頰線條硬朗,薄唇緊抿正一道線。
蕭承嵇追着人到關押張師爺的地牢。
地牢裏。
由數個兵官嚴密看守着。
張師爺背靠着石牆,正閉眼打坐睡覺,神情如一,沒有半點落魄。
聽見了聲響。
張師爺緩緩睜開了眼,似乎是恭候已久。
“兩位大人,可是查到了小人的冤枉之處?”
霍燃沉寒的眸光注視裏頭的人,“和你往來書信的人是誰?”
張師爺像是驚訝,“大人,您說什麽,小人賣弄書墨為生已久,給人寫的,自己寫的,往來書信不計其數啊……”
“我問你,幕後指使你的人是誰。”
張師爺本還想狡辯,聽人直言,也只能笑眯眯答,“大人不都知道了嗎。小人一介布衣,能做什麽成事?只不過是為人賣命,做人奴才而已……”
蕭承嵇在一旁聽得眉頭直蹙。
“明日,作法。”霍燃抛下一句。
霍燃轉身,張師爺嘴角勾起一抹笑,轉瞬即逝。卻被後行的蕭承嵇捕捉在眼。
蕭承嵇顧不得他想,追着霍燃出去。
*
外頭夜色如水。
張府回廊灑滿燈燭光。
“你瘋了?”蕭承嵇攔住了人,一個健步擋在人身前。“你讓他作法?你覺得他真的能“捉水鬼”,那只能給他提供唬人逃跑的機會!”
霍燃:“我會埋下重兵,他逃不了。”
“和張呈書信往來的人是誰?”蕭承嵇仰着腦袋,眸子圓溜,“你認出來了對吧?”
霍燃垂眸,盯着小文官濯濯緊望的眼,沒說話。
蕭承嵇張開雙臂,依舊是不放行的姿勢,小臉緊繃。“你想要包庇他?”
“不……”霍燃開口,“我要證明他是清白的。”
“蕭大人,時候不早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霍燃繞開人要走。
蕭承嵇一把抓住了人的衣角,“是太子?”
霍燃的步伐一頓。
“我猜中了?”蕭承嵇走到人面前,手裏還拽着人的衣角。生怕人逃了。“你和太子自幼同窗,你若認得他的字跡并不足為奇。”
霍燃沉默了片刻,承認,“是。”
蕭承嵇眉尖皺起,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瞪得圓溜。“那你為啥要瞞着我?我知道了是能直接把太子給吃了嗎!”
“他不可能做這種事。太子不會是幕後人。”霍燃直言。“霍某不會包庇任何人,但也不會看友人被陷害。”
這話用在太子身上,蕭承嵇是相信的。
但——
小文官炸毛了:“那你瞞着我做什麽!是覺得我大公無私,能直接逮捕太子殿下,還是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把信做證據上交皇上!”
霍燃沉默了。
“混蛋,我不和你做搭檔了!”怒火中燒的小文官憤憤踹了人一腳,氣沖沖甩袖離開。
*
第二日。
禾郡柳頭街。
按照張師爺的要求,霍燃的随兵們為其準備了施法的道具,黃符筆墨和施法高臺,并且按照人的意思,允許百姓們圍觀。
百姓們聚集在士兵們圍截起來的圈子外。
望着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上,一身道袍凜凜,閉目打坐的人。
天空密布烏雲。
知道人要捉水鬼做法的百姓堆中頻頻有人“張天師”地叫喊。
張小笛和彭鳶來擠在人堆中,皆往高臺的方向眺望。
張天師一手黃符,一手揮筆。
剎那間。
黃符随風。
雷鳴炸響。
不見雷電,只聞鳴聲。
伴随着濃濃滾動的烏雲。
百姓驚駭之間,吓得差點跪下。
“在下不才,能力有限,此番所捉,是遠方的水鬼。”張天師摩挲着下巴,目光遙遙望着東北方向。
人群中關于“張天師”的呼喊聲愈發高響。甚至有斥責兵官們張天師關押起來,才造成人法力虛弱的。
烈烈西南風。
一身錦白小襖的蕭承嵇咧嘴笑,嗑着瓜子,“師爺也不過如此嘛,這點法,我也能施。”
人群中有激烈的斥聲。
張小笛的臉色已然蒼白。
彭鳶來還在張望。一眼看見出風頭的蕭承嵇:“這個小書童在做什麽?好大的口氣。”
張師爺眼皮挑起,卻不說話。
“來人,布陣。”蕭承嵇有模有樣,也學着張師爺要上另一座高臺。
只不過小文官不會輕功。
蕭承嵇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目光掃視一圈,落在了洪伍身上。“你,過來,帶我上去。”
洪伍望了望兩邊,最後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快點。”蕭承嵇催促。
洪伍看了看自家主子,最後還是不得已上前接受人的命令,抱着人飛上了高臺。
蕭承嵇早高臺穩坐,拿了黃符和筆墨,還多拿了張師爺沒有的紅符。揮斥方遒間,黃符撒手,迎着風而去,片刻。
雷聲滾動。
紅符撒手。
底下的百姓驚呼,原來他們察覺到了臉上滴落的雨點。
蕭承嵇将手中的黃符和紅符皆撒開,烏雲之間,紅黃相間的紙符漫天飛揚。
“諸位,不才不才,我捉的,是這裏的鬼。”蕭承嵇将手中的墨筆,指向了對面的高臺。
百姓們嘩然。
顯然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少年會和張天師造出一樣的天象。
道理很簡單。張呈有內應,今日吹的西南風。黃符一飛,藏在東北方位的內應看見,就會利用設計的機關,發出雷打的響聲。
蕭承嵇昨夜在張師爺的書房裏,搜羅研究了一夜。幾乎是把人的道具用途和作法思路都捋順了。
而紅符則是蕭承嵇臨時加的。讓藏在兩旁樓邸的兵官,看見紅符飛過,就往下灑水。
而所謂的捉水鬼。便是張師爺和其他人配合的一場戲。借助天象裝神弄鬼,先威震百姓。緊接着是派其他水性極好的人演水鬼,用網兜捉,假意從河中撈起,裝袋,後續再配合百姓作處理。可謂巧妙。
而這次張呈之所以會提出在他們面前作法,大抵是內應沒被抓住,人想要铤而走險。讓他們放出消息,要百姓圍聚,也是為了讓內應得知此事。做好準備。
眼見事情敗露的張師爺,似笑非笑地看着對面的蕭承嵇。“蕭大人,在下看輕你了啊。”
是他輕敵了,見朝廷派來的就這麽一個少年郎,以為只是個走過場的。甚至沒将“那位大人”的警告放在心底。
張師爺說着,忽然朝蕭承嵇飛撲過來。
只不過沒碰到蕭承嵇,就已經脫了道袍,躍身隐匿入百姓人群之中。
原來是個會身手的。
而蕭承嵇這邊,在人“推搡”假動作下,成功地摔下了高臺。
衆士兵驚得一身冷汗。紛紛趕忙要去接。
洪伍更是吓得後背寒毛起,這可是朝廷三品大官,這麽死了,他們罪責難逃。正要起躍去接。
已有一個玄黑的身影飛速躍身,半空中接住人,穩穩護在懷。
飛撲來得太快。
蕭承嵇被接得太猛,一陣失重後,沒處安放的爪子啪嗒一聲揮打到了身後人臉上。
清脆的一身巴掌聲。
衆兵們冷汗。
蕭承嵇另外一只爪子也啪嗒了上去。
“蕭大人。”霍燃聲帶無奈。
蕭承嵇哼了聲,撇開臉,“我是不小心的,可沒公報私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