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文獻
終于回到學校了!
雖然寝室裏空空如也,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江鴻把行李一扔,所有窗、門打開通風,躺在床上,舒了口氣,曹斌說得沒錯,至少在當下,學校确實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進校門,仿佛就進了結界的保護之中,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秦嶺中的蒼穹大學進入晚春時節,校園內的花朵開得繁華燦爛,春風和煦,暖陽照得人懶洋洋的,不少學生坐在花草坪中看書或野餐。
臨近五一節,學生少了許多,整個寝室樓層只有幾間有人。
寝室裏空空蕩蕩,張錫廷實習結束後直接去找女朋友了,而賀簡與金在妖協的實習還沒結束,會持續到放假前的最後一天。
“老孫——!放音樂!”江鴻喊道。
老孫已經被提前帶回來了,正安靜地待在窗臺上,為江鴻放了首歌。
“廣州好玩嗎?”老孫問,“我聽說出了不少事。”
江鴻:“耶,你可以偷聽到很多機密嘛。”
江鴻把老孫交給了張錫廷,張錫廷便把它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部門裏人來人往,老孫便聽到了很多消息,拼湊起來,外加江鴻的轉述,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江鴻轉告完老孫,自言自語道:“陸修似乎很在乎那個複制體呢。”
老孫說:“會的吧,看見另一個‘自己’,都會火冒三丈,想當年,我……”
江鴻:“?”
老孫又開始有點猶豫,江鴻說:“你也碰到過?”
老孫說:“想不起來了。”
江鴻想用這個五一假期,讓陸修開心一點,至少暫時忘了在廣州那些不愉快的戰鬥。他先收拾了下寝室,打掃衛生,預備讓室友們回來住得舒服點,再給陸修發了個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忙完。
陸修那邊沒有答複,江鴻換過衣服,走下樓去曬太陽,午後時分,他路過社團活動中心,便特地進去看了一眼。
這是他入學第一夜待過的地方,今天還有兩個人在裏頭訓練,都戴着西洋擊劍專用的頭盔,看不出模樣,一人身材高壯,另一人瘦長,修身的金屬衣後,繪了一條噴火的龍頭。
江鴻本能地感覺到那一定是陸修——另一個人是誰呢?
“從對方出現那一刻開始,”低沉的嗓音道,“你們就注定了只能打成平手,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會導致最後全盤的失敗。”
格根托如勒可達!江鴻認出那聲音了。
陸修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與可達對劍,兩人在狹長的劍道間騰挪,尋找對方那一瞬間的破綻,猶如閃電般沖向對方,又剎那分開,攻守之勢在短短瞬間交換。
進攻的主動權,大部分時候控制在可達手中。
“難麽?”可達的聲音道,“很難,但注定要輸的,卻是熒惑,敵人現身,複制出你的那一刻,他們就輸了。”
陸修提劍,不明所以,緊盯着可達。
“過往既無法追溯,”可達面罩之下的目光卻極其銳利,“你的勝算在于未來。”
“啊!”剎那間,猶如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在旁觀戰的江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理解了可達所說的那句話,同時明白了,為什麽可達說“注定要輸的卻是熒惑”,以及曹斌說的“陳真并不恐懼”。
聽到江鴻的驚呼聲時,陸修控制住自己回頭看的念頭,卻被可達捕捉住了這個瞬間,霎時再度身影交錯,兩聲佩劍格擋的清脆撞擊聲,可達以一記持劍下劈,擊中了陸修的肩膀,陸修馬上回劍,挑中可達胸膛。
“滴——”裁判器亮雙燈。
“我的得分,”可達說,“我有主動權。”
陸修摘下頭盔,扔到一旁,身上大汗淋漓,坐到牆邊去。
“什麽意思?”陸修道。
可達朝江鴻吹了聲口哨,神秘地眨了眨眼,到更衣室去換衣服。
就在那一瞬間,江鴻希望大增,他的計劃正在變得明朗起來!
江鴻快步過去,與陸修并肩而坐。
陸修:“???”
陸修不明所以,看着江鴻。
開闊的擊劍場中,大門敞着,外面是春日裏明媚的陽光,與在微風之中搖曳的鮮花。
“笑什麽?”陸修道。
“沒什麽,沒什麽。”江鴻馬上道,目光轉到陸修身上,正組織着語言,要朝他解釋可達的話,卻被陸修疑惑的模樣分散了注意力。
“啊!你好帥啊!”江鴻突然就岔開了心神,“怎麽能這麽帥?!”
“我問你話!”陸修簡直拿江鴻沒脾氣了。
江鴻不住往陸修身上蹭,也不知道自己在蹭什麽,陸修剛打完一場,身上全是汗,江鴻還抵着他又蹭又拱的,恨不得鑽進他懷裏去。
陸修:“………………”
“你快說!”陸修道。
江鴻說:“你抱着我我就給你說。”
陸修有時覺得江鴻簡直有病,江鴻也意識到這個舉動實在太gay了,但他的初衷确實覺得陸修一身金屬衣的模樣像個兵人手辦,還是等身可活動手辦,像個怎麽玩都會配合他的超級大公仔。
就像看到超級大的布偶公仔一樣,人總是忍不住想埋進去。
“好了不玩了。”江鴻起身分開,與他并肩而坐,努力地讓自己變得一本正經起來,別把陸修弄出心理陰影,要朝他解釋。
陸修卻搭着他的肩膀,把江鴻主動摟進自己懷裏,讓他貼在自己身前,說:“你想這樣?”
江鴻剎那整個人都要炸了,有種奇怪的感覺,冰冷卻柔軟的金屬織物,內裏是陸修灼熱的身體,這種反差充滿了力量與堅定感。
陸修從來就是陸修,也許在別人面前,他既冷漠又傲慢,但對江鴻而言,他始終是強大又溫柔的那條龍。
這是我的!江鴻感覺到他們的聯系,是如此地清晰。
“你說。”陸修道。
江鴻枕在他的腿上,沒有做什麽太暧昧的行為,又笑了起來,既為陸修高興,又為他透過迷霧,窺見了未來的希望而高興。
陸修摘下擊劍手套,把一手放在他的臉上,繼而意識到手掌有汗水,改而用手背輕輕地貼着他的臉。
“冒牌貨出現的那一刻,”江鴻解釋道,“你們的力量、速度、法術都是完全相同的,各項數值完全一樣,要打敗他很難很難,取決于戰局中的微小變量……”
陸修沒有說話,出神地看着社團中心外的花田與體育場,以及那鋪天蓋地的春日暖陽。
“但是從他誕生的那一刻開始,”江鴻說,“所有數值就固定下來了,接下來你倆還會有各自的成長……”
陸修聽到這句時,馬上道:“懂了。”
江鴻坐起來,認真地說道:“所以戰勝他的希望,不在于曾經,而是未來!時間拖得越長,你就越有勝算。到你們下一次交鋒時,只要你獲得了比他更強的力量,我相信你一定會贏!被他打敗并不恥辱……”
陸修看着江鴻,問:“還要我再抱着你一會兒?”
江鴻頓時尴尬起來,滿臉通紅,說:“不不不,我只是……鬧着玩的,太變态了,別在意這個。”
陸修于是站起身,那個過程很慢,但江鴻知道,在這之前消失的某種力量,或者說信心,正在緩慢地回到他的身體。
江鴻跟在陸修身後,又說:“可達老師的意思是分化,你們既然已經分化了,他對你來說就沒有太大威脅了。陳真完全不怕那個冒牌貨,一定也是這個原因,嗯……”
陸修把佩劍收回劍架上,江鴻看着他的劍,提起來玩了兩下,放回去,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陸修似乎從來沒有用過兵器。
他無論對上什麽敵人,都是用龍語。
也許我可以為他打造一把兵器?江鴻心想。
可達的聲音從更衣室裏傳出,說:“這就是你下一個階段努力的目标。戰勝自我,涅槃重生,這是萬物必須面對的命運,不僅僅是鳳凰,天地間一切生靈,都必須學會戰勝自我。”
陸修沒有回答,可達換回運動服,擦幹頭發,背着個包,朝江鴻抛了個飛吻,說:“走了,留給你們二人世界。”
江鴻朝可達揮手告別,陸修回頭道:“幫我脫下金屬衣。”
江鴻便在身後幫陸修脫去一套修身服,收起他的裝備,陸修去洗澡,江鴻把他的衣服收好。
“咱們去哪兒?”
離開社團部時,江鴻問。
“不知道。”陸修停頓了下,忽然說,“對不起,這幾天我心情一直不好。”
江鴻忙道沒關系,但既然撥開了迷霧,剩下的只是如何去做的問題。
“你想去散散心嗎?”
陸修想了想,欲言又止,江鴻道:“你想說什麽就說啊,想去哪兒?”
陸修看了眼遠處,說:“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只想……只想……”
江鴻:“?”
陸修:“只想和你單獨待幾天,沒有其他人。”
江鴻明白陸修的意思,也知道陸修說出這話時會有點不好意思,但他實在太理解了,陸修的顧慮與煩惱,只想讓江鴻與他分攤,一同承擔,也只想讓江鴻來陪伴。
“好,”江鴻馬上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室友都沒回來?”
“沒有。”
“晚上來我寝室睡?”
“好。”江鴻答道。
“學校裏有什麽古老的文獻室麽?”
吃午飯時,江鴻說:“咱們去找個安靜的圖書館吧?”
陸修一怔,繼而說:“可以。”
江鴻說:“比如說全是魔法秘籍的地方,藏有什麽失傳神功之類的……”
陸修:“蒼穹大學沒有這種地方,又不是游戲開外挂,能找到武功秘籍。”
江鴻說:“呃,那哪裏可能有這種文獻室呢?驅委?”
“哪裏都沒有。”陸修實在很難理解有時候江鴻的腦回路。
江鴻想了下,好像也是,如果真有這種收藏了神功的地方,大家一定都擠破頭地去學了。
“這世上有什麽隐世的高人麽?”江鴻道,“比方說找他拜師學藝,就能學到什麽厲害的功法,不一定要毀滅級的,至少可以來個出其不意嘛。”
江鴻完全按武俠小說的思路在走,見陸修盯着自己沒反應,又問:“你有師父嗎?”
高手都有個很厲害的、年紀很大的老頭兒當師父不是嗎?像風清揚之于令狐沖,張三豐之于張無忌什麽的。
陸修一臉“你是傻子嗎”的表情看着江鴻。
江鴻:“?”
江鴻又問了一次,陸修才忍無可忍,認真答道:“有,曹校長。”
“哦對哦!”江鴻想起來了。
陸修又提醒道:“你的師父也是曹校長。”
“呃,這麽說來,咱們還算同門。”江鴻說,“好吧,咱們先找個圖書館看看吧!最好是古籍多的那種。”
陸修仿佛有話想說,但忍住了。
“好。”最後陸修道。
翌日,陸修先向驅委詢問過了情況,得知西安确實有古籍圖書室,名字叫“文物圖書中心”,就在碑林區,找學校開了介紹信,與江鴻一同前往。
雖然臨近五一假期,但像文物圖書中心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有游客到訪,連管理員都沒有。負責人調整了一下抽濕系統與恒溫器,交給他們兩個手電筒,便讓他們随意觀看了,拜蒼穹大學的介紹信所賜,可以拍照,要不是館裏沒人管複印機,還能拿去複印。
“哇,”江鴻看着漫山遍野的書架,說,“這裏頭會有什麽神功與秘辛嗎?”
陸修:“……”
陸修看着江鴻,江鴻拿着手電筒,說:“來吧,我決定先看看書目,把也許有用的書籍挑出來。”
書目錄入是個極其浩大的工程,中心到現在還沒錄完,其中也緣因管理員數目不夠。大部分書只能通過最原始的翻書卡來進行檢索,裏頭大多是線裝書,還有部分裝訂起來的殘紙與殘本。
“要做什麽?”陸修說,“我來吧。”
“幫我把有這幾個關鍵詞的書挑出來吧。”江鴻遞給陸修一張打印好的關鍵詞列表,大多是與神秘事件、現象等有關的,也包括“熒惑”“地脈”“風水”“龍”等玄學術語。
陸修沒有反駁江鴻,更沒有告訴他這麽做的希望微乎其微,江鴻讓做什麽他就照做,拿着手電筒,在漆黑一片的書架之間尋找古籍。
到處都是灰塵,徜徉在兩道手電筒射出的光束中,猶如無數發光的小精靈在空中飛舞,世界寂靜了,他們席地而坐,身邊很快堆起了書山。
“第一批找出來了,”陸修說,“現在呢?”
江鴻:“來快速地過一遍吧。”
江鴻翻開了第一本。
江鴻:“……”
陸修:“?”
豎排,繁體,還充斥着大量看不懂的古體字。
江鴻完全忘了這茬,現代人看清朝以前的古文獻,簡直相當于閱讀一門外語!
江鴻:“水什麽……四十,有七滿什麽田……災……走……”
陸修:“水患四十有七,滿稷濫田極目災地,走荒生。這是縣志的一部分,記錄了清道光年間淮河水患。”
“哦……”江鴻,“是這樣啊,嗯,那把這本放在一旁。”
陸修的手機亮了起來,只有微弱的信號,曹斌在問他:【做什麽去了?】
陸修随手回複道:【在找打敗熒惑的辦法。】
曹斌那邊的回複是:【找到了記得給大家分享一下。】
江鴻:“這本呢?說什麽?”
陸修:“修堤壩動了風水的記述。”
江鴻:“你都看懂了啊。”
陸修:“我只能看懂從清朝開始的。”
畢竟陸修在這世上歷練了一百六十多年,開始識字之時,學的就是清代文體,再往前就連他也看不懂了,圖書館裏還有很多秦漢時期在清代轉錄謄寫的內容,更為晦澀。
“老孫,你能看懂嗎?”江鴻說。
“什麽?”天貓精靈茫然道,“我是瞎子啊。”
江鴻:“???”
“你什麽也看不見?”江鴻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件事。
老孫答道:“對啊,我只能聽見東西,靠修為感知附近靈力的流動。”
江鴻瞬間有點愧疚,心想該給老孫裝個攝像頭才對。
老孫說:“你們念來聽聽?”
江鴻念了幾行,字大多不認得,老孫也不太認識。
“所以你以前應當不是讀書人,”江鴻心道沒指望了,只能靠自己,“你還是放點音樂吧。”
于是圖書館裏響起了溫柔的音樂,江鴻則與陸修坐在一起繼續端詳。
“這寫的啥?”江鴻和陸修湊在一起端詳。
“不懂,”陸修很老實,“唐代的,用詞很多不一樣。”
江鴻開始查翻譯,抓狂道:“啊天啊!你為什麽不阻止我?我一定是瘋了!”
陸修沒有回答,江鴻眼角餘光瞥見陸修表情,說:“你在笑嗎?”
陸修一本正經道:“什麽?”
江鴻:“你在笑?是不是?”
陸修茫然道:“沒有啊。”
江鴻:“你最開始就該斷絕了我這個念頭。”
陸修沉默一會兒,而後道:“你在為我找尋辦法,我為什麽要阻止你?說不定有用呢?”
江鴻現在發現這項工作的艱難了,陸修說:“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算了,先堅持吧。”江鴻說道。
江鴻與陸修一上午翻了快兩百本書,到得後來,許多書籍江鴻都草草看了一眼,便放在旁邊,反而是陸修會饒有趣味地多看一會兒。
江鴻倚在陸修肩上,打起了瞌睡。陸修正看着一本清朝本地文人的詩集,詩作本身并無多少亮點,但內裏還引用了一些著名詩人的佳句,其中便有一首,引了黃景仁的“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看到這裏時,陸修停了下來,看了身邊熟睡的江鴻一眼。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捋了下江鴻的頭發。
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片刻後,江鴻醒了,陸修便把詩集合上。
“不看了吧,”陸修說,“吃午飯去,下午出去玩,再想辦法。”
江鴻揉了下眼睛,打了個呵欠,說:“不,我還想找找。”
這是個笨辦法,兩個人在浩如煙海般的古文獻裏,尋找一絲能增強陸修力量的線索,仿佛大海撈針一般,何況很多涉及玄學的書籍已經在破四舊裏被燒掉了。
但江鴻也只能想到這種笨辦法了。
陸修起身去放書,江鴻正要起來時,摸到身上帶着的萬物書,便把它拿了出來。
說不定圖書館裏也有什麽老鬼?或者書仙?!對哦!我是驅魔師的嘛,為什麽總是沒有驅魔師的自覺,凡事都要用笨方法,而不是轉移到玄學上來呢?
江鴻拿着萬物書,正要啓動它,看看這裏的世界後臺時,又有點慫,生怕發現什麽詭異的東西,于是先喊來陸修。
“你你……你站我旁邊。”江鴻說。
陸修:“?”
江鴻拉着陸修的小指頭,安心了點,發動萬物書。
“你在看什麽?”陸修說。
周遭的空間再一次唰地變幻了,猶如表象的潮水退去,現出建模網格般的結構,圖書館牆壁、外頭遠方的天空與大地,以及腳下地脈的流向。
江鴻說:“我想看看圖書館裏有沒有……咦?這是什麽?”
江鴻在這一層文獻室內,沒有發現任何模糊的人影,或者代表鬼魂的光影,但很奇怪的是,他看到書架上,有一些細線,正在發出極其微弱的光。
陸修耐心地等着,江鴻撤去萬物書的力量,再看,四周依舊黑漆漆的一片。
再啓動萬物書時,那些細線又出現了,是書的脊?什麽書在發光?還不止一本!
“那是什麽書?”江鴻自言自語道。
“哪一本?”陸修道。
江鴻環顧四面八方,一共有十來本,他便道:“左數第二個書架上,第三排。”
陸修便過去,江鴻說:“就是你面前這本,拿下來看看?”
陸修:“還有麽?”
江鴻道:“有,都取下來看吧。”
在陸修手裏,那幾本古籍确實發出很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