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第31章 31
侍女到底傷重,盡管她也極少踏上這樣前途未知的旅途,在一開始的好奇心過後,她很快就昏沉沉地靠在車廂一角睡了過去。
玉珍珍摸了摸她的手,不冷,便将一條毯子輕輕覆在她肩上,緊接着他掀開绉紗,斯文且優雅地坐到了車夫身邊。
“不跟她一起休息,出來吃沙子?”
午後出了太陽,現在還沒正式進入夏季,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車夫悠閑地踩着踏板,兩條駿馬在他手底下絲毫不敢造次,跑得那叫一個平穩服帖。
無臉人笑道:“還是說有話要問我?”
玉珍珍屈起一腿抱住自己的膝蓋,下巴也跟着磕了上去,車輪滾滾,午飯是吃的無臉人随便去路過小鎮酒店打包來的幾道招牌,品相普通,味道倒是不賴,如今吃飽曬足,他也開始犯困了。
頭頂蒼鷹展翼,穿過流雲,沿途一片生機旺盛的綠意,田野間的莊稼漢揮舞着鋤頭,他們的村落正徐徐升着幾縷炊煙。
這樣平凡的景色,對玉珍珍而言,也闊別太久。
他眯縫着眼看這一切,陽光烘烤得他渾身發軟,身邊熟悉的氣息萦繞在草長莺飛裏,某個瞬間讓他以為,這又是一個太過真實的幻夢。
“要睡覺去裏面,別在這兒礙事。”馬夫開始趕人了,“小心摔下去。”
玉珍珍低聲道:“你好煩,要你管。”
被這麽無禮地在臉上踩了一腳,無臉人也沒發火,有些事習慣就好,他已經能夠用微笑面對這個一言不合就使性子的小貴人了。
說話間,無臉人恍然想起一件要緊事:“對了,忘了問你,為什麽覺得不好吃?”
“什麽不好吃?”
“透花糍啊。”無臉人認真道,“為什麽覺得不好吃?”
過了很久,玉珍珍說:“所以,那是你做的?”
“到底為什麽覺得不好吃,有哪裏不對了?”
無臉人固執,一定要個答案,玉珍珍別過臉,好一會兒後,他輕聲嘲道:“就是不好吃,哪裏都不對。”
“……刁嘴。”
“你管我。”
“怎麽脾氣這麽大,叫我一聲哥,占了你便宜,還不服氣?”
玉珍珍閉上眼,但嘴角卻不易察覺地輕輕翹起,無臉人由衷嘆息道:“真是不識好歹啊,小貴人,你是瞧不起我嗎?我應該比你想的還要更厲害一點。”
“你有多厲害?”
“應該比你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
“包括薛重濤。”
“他算什麽。”
“包括方璧山。”
“方……什麽?哦我想起來了,一個耍劍的,沒什麽大不了。”
就是這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人,将他困于牢籠,足有八年。
玉珍珍笑道:“我不信。”
無臉人哼笑一聲,不和他争辯,玉珍珍續道:“剛才說的這兩人,一個是武林盟主,一個是當代劍神,你只是個随處可見的無名客,口氣卻很大。”
“随處可見……”無臉人又低低笑起來。
玉珍珍問:“你為什麽會沒有名字?”
“那你又為什麽沒有名字?”
“因為我無父無母,天生地養,沒人給我取名字。”
無臉人悠然道:“無父無母,難不成你是石頭縫你蹦出來的?”
玉珍珍漠然地:“你可以這麽理解。”
“……嘴裏沒一句老實話。”無臉人倒沒較真,他戴着面具,玉珍珍也看不出對方此刻是什麽心情,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了,俄頃,無臉人卻淡淡地講道:“我不記得我的名字。”
“……”
“我的名字,過去是什麽身份,親朋好友是何人,全部都不記得。”他屈指扣了扣自己臉上的面具,“甚至這張臉長什麽樣,我都從來沒有見過。”
“什麽叫不知道臉長什麽樣?”
無臉人只是笑。
足足幾息,玉珍珍萬分艱難地問:“怎麽會這樣?”
無臉人很平靜地說:“走火入魔。”
“……”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石窟裏,旁邊散着翻舊了的秘籍,我猜測應該是我之前不小心誤入了某個塵封多年的秘境,為了闖出去,不得不按照要求修習那本秘籍,但太過心切,導致走火入魔。”他握着缰繩,分明什麽也看不見,卻能時不時控制前進的方向,玉珍珍緊緊盯着他,他剛要繼續往下說,似乎察覺了這道灼熱的視線,便不甚在意地笑着,把缰繩強行塞到了一邊青年手裏,“你來試試。”
“……?不,不行!”
玉珍珍駭極,他多年沒碰這些東西,猝不及防就被交付了駕駛權,下意識雙手抓住缰繩,手底下駿馬頗有靈性,察覺到換了人就不再買賬,一改方才乖巧的态度,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四條蹄子跑出了自由而狂野的風姿,屋漏偏逢連夜雨,又十分不幸地遇到一段石子路,馬車登時颠颠簸簸,随時都有翻車的可能。
“我不行!你快點來拿着!”
無臉人放肆大笑,單臂枕在後腦勺,對身下危險的情況毫不在意,玉珍珍深恐這陣颠簸使侍女的傷口開裂,他急得厲害,手騰不開,只好拿腳拼命踹旁邊看熱鬧的人,結果無臉人下一刻翻身就利索地上了車廂頂。
男人下盤極穩,在這種狀态下還能站得不動如山,他手搭涼棚往遠處眺望,朝那控馬的小貴人不鹹不淡地道:“哎呀,這個速度不錯,照這樣下去,入夜前一定能趕到下個鎮子休息,做的真好,真厲害啊。”
“你快下來!別玩了!真的要翻了!”
玉珍珍都快急哭了,男人立在車廂頂部,面對玉珍珍的窘态,嘲笑幾句也就罷了,男人竟幹脆就着玉珍珍焦慮的叫聲,相當暢快地引頸高歌起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這裏是陸地你醒醒!哪裏來的搴舟中流!快下來幫我一把啊!”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不要太過分了!真的要翻車了啊……我求你別玩了!別玩了!”
無臉人張開雙臂,疾風掠過衣衫發絲,陽光給他鍍上一層絨絨的金邊,凜然有成仙之姿,玉珍珍在極度恐慌裏無意擡頭,登時被這一幕給看得怔住了。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男人的歌聲在風中也清晰可聞,內力深厚可見一斑,他嗓音本就低沉華麗,唱起歌也不會扭捏,歌喉圓潤極了。他笑着唱道,“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小貴人,怕什麽,我說了,我比你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就是馬車翻了,我也能保你主仆二人安然無恙。”
景色已極快的速度撲面而來,視線範圍內一切都在無限延長,扭曲,玉珍珍心跳劇烈,坐在不時聳動的車身上,那滋味……就像飛起來了一樣。
侍女早被這樣大的動靜驚醒,從簾子裏探出個睡得亂糟糟的腦袋:“什麽情況,我們要死了嗎?我們是要死了嗎?!”
玉珍珍已聽不見侍女的驚叫,耳邊,父親的聲音穿過山海,穿過浩瀚的光陰,正對他道:“放手去做,怎麽高興怎麽來!”
一如既往,沒有分毫改變。
懸崖就在前方。
侍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侍女:“啊……啊,啊……”
侍女,麻溜地暈了過去。
玉珍珍用盡全力攥着缰繩,直到它将柔嫩的掌心勒出血來,他死死咬住牙關,千鈞一發之際避過了拐彎處的大斜坡!
男人顯然對差點走上的車毀人亡結局完全不關心,他氣定神閑,腳下打着拍子,唱出最後一句歌詞:“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啧,下面那個,暈了嗎?”
下面傳來顫抖的聲音:“沒……”
“好玩兒嗎?”
“好,好……”
“好玩兒吧,不怕吧,男孩子家家,膽子放大點!有什麽可怕的!”
玉珍珍崩潰地哭出聲:“好想打死你啊!快點滾下來!”
無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