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第30章 30
侍女流淚了:“貴人,我殺人了!”
侍女絕望了:“但我沒殺掉最關鍵的人!我是廢物!”
侍女崩潰了:“若是因此害死貴人,我,我……”
玉珍珍溫柔道:“欣兒,安靜。”
侍女閉上嘴,片刻後:“嗚。”
她臉色還很蒼白,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眨巴眼睛,像一條拼命在搖尾巴的小狗,生怕自己被主人丢下。玉珍珍就在一旁挨她很近的矮凳上,而侍女最怕的無臉人則抱劍站在窗邊,對着窗外似乎在出神。
玉珍珍道:“我本想送你回家,可薛重濤現在多半知道火是你放的,回家反而會危及家人,這點是我對不起你,欣兒,你可能暫時要跟我再多呆一點時間了……”
“——!”侍女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又想起玉珍珍說的安靜,于是又老老實實縮回去,捂着自己的嘴,只用力點頭,“嗯!”
“你傷得重,本該多休養,可此地畢竟離薛重濤不遠,最遲明日清早我們得出發了。”青年探手理了理她鬓邊碎發,說着,他眼睫垂落,語調低沉,飽含愧疚地道,“沒事,我們會買一輛馬車,路上有哪裏不舒服,就由我來照顧你,不用害怕。”
侍女慌忙搖頭,以示自己不怕辛苦,忽想到了什麽,她怯怯擡眼看向那立在一側不開口的無臉人,吃不準他留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玉珍珍并不看他,淡然道:“他也要一起。”
“是你們和我一起。”這時,無臉人懶洋洋地開了口,“我和某些一路逃亡浪跡天涯的人不同,我是有正事要做的。”
侍女小聲道:“正事就是找名字都不記得的兒子嗎?”說完立刻把嘴再捂上。
玉珍珍愣了一下,立刻轉頭去看無臉人,無臉人對此沒有回應,見事情差不多說妥了,扔下一句“我去弄輛馬車”,從窗邊直起身,就徑直大步離開了房間。
翌日清晨,侍女被玉珍珍扶着出門。
侍女:“………………”
無臉人:“算了,将就着能用。”
兩匹棗紅的駿馬極為安分地低着頭,一看便知是西域品種,馬已然是一騎絕塵,而那輛華麗而龐大的馬車……侍女絕不相信這是通過合法途徑弄來的!為一個看起來平平常常的玉墜就能把自己賣了的人,不可能有錢到能連車帶馬全款買下來!
她本想大聲質疑,可馬車上居然能有錯金銀花紋的裝飾,她這輩子都沒見過……侍女她,她……
情不自禁發出窮人卑微且沒見過世面的聲音:“好漂亮啊!”
玉珍珍卻沒被打動,皺起眉,還是提醒道:“我們這是在逃亡。”
男人順手給良駿塞了兩把馬草,聞言漫不經心道:“所以呢?”
“……”玉珍珍,“所以得低調——”
“那你們就自己走,別和我一道。”
玉珍珍:“……”
他默默地再次看向眼前十足寬敞氣派的馬車,騷包浮誇的氣息一整個兒滿溢,不知怎的,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無臉人很敏感地擡起了頭,有些驚訝于矯情小貴人居然轉了性,随便一輛馬車都能哄好他那糟糕的脾氣,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這個人真的是……”他搖搖頭,到底沒說完,牽着不住流哈喇子的侍女先上車去了。
原以為旅途會有多煩心呢,看來小貴人也能審時度勢,沒多矯情嘛。
很好哄嘛!
無臉人心情頗佳地坐到車夫的位置,清嘯過後,在一衆街坊的矚目中大搖大擺出城去也。
直到城外,一陣大風夾雜着黃沙經過。
無臉人才意識到,自己很理所當然地,順理成章地,毫無異議地,就被放到車夫的位置上了呢。
竟是不知不覺上了這狡猾小貴人的當!
他猛一把掀開身後遮得嚴實的绉紗:“等會兒得有人和我換——”
車內,其樂融融,一傷一廢正在互喂點心。
侍女:“來,貴人,張口,啊——”
玉珍珍拼命躲閃:“這是給你準備的,我不吃……我不吃這個……”
“別這麽客氣嘛,看着不是也挺可口麽?來試一口,啊,我們啊——”
“真不用了,欣兒,是我在照顧你,不要總喂我……”
一切歡快打鬧在無臉人掀開簾子的一瞬間靜止,侍女猶如老鼠見了貓,滿面驚恐,手裏的點心啪叽掉回盤子裏,玉珍珍則面色不虞地看過來,下颔微微擡起,他冷聲道:“幹什麽。”
無臉人:“……得有人和我換班,沒什麽,算了。”
他徹底磨得沒了脾氣,剛要認命坐回原位,接受自己全程擔當的勞碌車夫定位,侍女便小心翼翼出聲道:“那個,前輩……呃,您,您戴着面具,能看路嗎?”
隔着簾子,無臉人一手攏缰,撐着臉百無聊賴,他回道:“能,也不能。”
侍女聲如蚊蠅:“我聽不懂……”
“意思是他戴了面具,确實看不見路。”身旁,玉珍珍安然煮了一壺提神醒腦的茶水,替無臉人解釋道,“但他可以聽,可以感受,對高手而言已足夠判斷路況了。”
“是這樣嗎,那我以後也能做到這一步嗎?”
玉珍珍遲疑片刻,不太好打擊少女對武學的積極性,但無臉人卻笑了一聲,懶散地出聲道:“能啊,這又不是什麽難事。”
“真的嗎!我真的也能做到?!”
玉珍珍:“……”
小貴人充滿懷疑的視線針紮般刺在他後背,無臉人渾不在意,舒坦地靠着車廂,繼續同興奮的侍女扯淡道:“只要你像我一樣,長期蒙着眼睛,嗯……對你來說的話,蒙個三五年應該就能有些成效,若能當十年瞎子,在聽音辨路上,離我這個程度就差不遠了。”
侍女不興奮了,她木然地:“……哦,這樣啊。”
“你戴面具,就是為了練聽音辨位嗎?”玉珍珍問道,“你練了多久?”
“誰說我戴面具是為了練這個,剛才的話只針對初學者,我嘛……”
空白面具毫無預兆地轉過來,即使已經看了許多次,侍女也還是不免瑟縮,嗚咽着噫了一聲想往後躲,那懦弱的模樣,一點也看不出她在薛府揮劍斬出血海的煞氣。玉珍珍挺直脊背,分毫不錯地與面具後的眼睛對視。
半晌,無臉人又轉回去,淡淡道:“我是有別的用途。”
他不願說,玉珍珍也不多問,只低頭輕聲說:“這樣啊。”
“前,前輩……”侍女攥着拳頭,她再次鼓足勇氣,“可否告知您姓名,怎,怎麽稱呼您……”
無臉人靜了片刻,答非所問:“你怎麽稱呼?”
“我叫萬欣,千萬的萬,欣欣向榮的欣,貴人的名字是——”
“我沒名字。”
玉珍珍陡然打斷了侍女,氣息也喘得急了些,但很快他便鎮定下來,淡漠地道:“沒名字,天生地養,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三人一時陷入沉默,侍女左看看,右看看,抓耳撓腮不知說什麽才好,不知過了多久,那無臉人低低笑了,他說:“巧了,我也沒名字,同是無名人,相遇也是緣分。”
“小姑娘!”無臉人忽揚聲道,“你之前說,你要殺光這世上所有冷漠無情者,這話還算不算數!”
“我叫萬欣!算數!”
無臉人愉快地道:“想不想學聽音辨位,想不想變得特別厲害,厲害到能把那個薛重濤踩在腳下?”
侍女激動道:“想!”
“想不想策馬江湖,天涯海角無處不可前往?”
“想!!!”
“那該喊我什麽?”
“師父!!!!”
“錯。”無臉人聲音頓時冷漠下來,“我不收徒,喊前輩就行了。”
侍女:“……”
侍女:“哦,前輩。”
在輕松搞定侍女後,無臉人又輕輕柔柔開了口:“這位小貴人……”
“別這麽喊我,跟你不熟。”
“好的,這位跟我不熟還愛發脾氣,特別不好伺候的小貴人……”
玉珍珍面無表情:“……”
“我看你年紀輕輕一身苦難,又和我有一塊玉墜的交易,咱們同為無名人,給你個機會怎麽樣?”
這彎彎繞繞不懷好意的語調太耳熟了,玉珍珍登時露出警惕的眼神:“什麽機會?”
無臉人圖窮匕見,攤牌了:“我比你年長,喊我一聲大哥如何?”
玉珍珍:“……………………”
這輩子沒聽過這麽離譜的要求。
你管我叫弟,我管你叫爹,咱倆各論各的。
許久等不來回答,無臉人正心裏尋思着是不是一步走得太急了,就聽見那特別喜怒不定的貴人冷笑一聲,道:“好啊,怎麽不好,這一路就多勞你費心了,大,哥。”
最後那兩個字,發音尤為重,尤為……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