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第28章 28
一腳不夠再來一腳,踢完就跑,那才叫爽。
無臉人委實驚大呆,小貴人踢人一點也不疼,軟綿綿的,可能對方已經是氣得用盡了全力,但落在無臉人身上真的是不疼也不癢——比起生理上這點不足挂齒的感受,他懵的不是被人踢,而是——自己讓人踢。
為何不躲?
第一下勉強算是猝不及防,為何還站在那裏給他再來一腳的機會?
為何遭受這樣的侮辱,還不還手?
對,無臉人差點忘了,他得還手啊,就算他不屑于和弱者較真,可對方明明白白兩腳踹到臉面上,這都不好好給個教訓那他簡直沒法在這江湖上行走了!
等等,為什麽只是給個教訓,而不是動手殺了所有敢于挑釁的蝼蟻。
是蝼蟻的血燙手嗎?
種種思緒紛沓而來,把那萬事不過心無波無瀾的大腦攪得一團亂,無臉人硬生生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應當出聲說句什麽,便道:“站住。”
青年身姿輕盈,從無臉人身邊風一樣掠過,埋頭一個勁兒往前走,聞聲,他步伐僵硬,略頓了一下,竟是當着無臉人的面,又開始往前沖了!
無臉人面對這一幕,活活給氣笑了:“有膽色,不錯,再往前走三步,我就折了你的左腿,再三步,就是右腿。”
“……”
“不信你可以試試。”
僵持許久,那膽大包天到一定境界的青年終于轉過身,面向着他。
玉珍珍眼底全是通紅的淚水,忍着沒有往下掉,他對男人臉上那張空白的可怖面具視若無睹,至于無臉人那能在初次見面就險些吓死侍女,堪稱吊詭的氣場,他更是不當一回事,吸了吸鼻子,青年的聲音帶了哭腔,顯得又尖又細:“你來啊!”
美人天生有優勢,哭花了臉也自有霧裏看花的意境,那雙淚意深重的鳳眼只消一斜一睨,便是百花難當的萬種風情。
無臉人:“……”
可惜絕世美人的淚眼,撞上了無臉人的面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無臉人端着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優良品格,用最無情的語調說出最溫柔的話:“你先把眼淚收回去。”
玉珍珍更尖銳地怼回去:“你有本事就把我的腿砍了啊!砍啊!給你砍!”
“不,我是讓你別哭——”
“說得出做不到嗎?!不是砍了左腿砍右腿嗎,我就站在這兒!你來啊!來啊!!”
無臉人:“…………”
片刻後,他弓背擡起手,似乎是有一個想要按額頭的動作,手指碰到的卻是冰冷的面具,玉珍珍眼淚漣漣瞪視着他,無臉人雖不能看見這一幕,但光聽那要哭不哭的嗓音就足以想象是何等要命畫面。
面具下男人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冷靜交流:“很好,站着別動,別去送死,你那個侍女拼了命要救你,你別浪費人家——”
“和你有什麽關系!要你在這裏教訓我?!”
很好,非常好。
懦弱,無能,只會在淩辱下茍且偷生,還不愛吃他做的透花糍,說兩句就要哭,哭就算了還兇得厲害——不知好歹的廢物點心!
玉珍珍喘得厲害,他本來身體就很不好了,病中又剛被薛重濤侵犯過,眼下正是虛弱的時候,那身體狀況的糟糕程度無法掩飾,無臉人只需側耳傾聽他的呼吸節奏就能判斷大半。
可青年色厲內荏,偏要和人叫板。
“反正你又不在乎……”沒兇兩句又開始哭了,“你管我去死呢,我死了你不是正開心嗎?!”
無臉人張了張嘴:“……”
無臉人閉上嘴。
玉珍珍本想極力忍耐,可看着那張瞧不出情緒的臉,他悲哀又崩潰,哭到幾乎幹嘔,他已經不清楚自己是處于現實還是做夢了,不清楚,他什麽都分不清了。
就像他先前在夢裏見到月亮一樣,這次睜開眼醒來,又是誰在他身上造作?薛重濤?沈晚?還是方璧山!
夢已經如此糟糕,可就算是現實,又能怎樣?八年啊!父親分明還活在人世,卻就這樣将他整整抛棄了八年!
多少個滿月夜!
這一刻,樓桦恨得痛不欲生。
“你去死就好了……”
那顆麻木多年的心此刻似被綿綿細針貫穿,痛得受不住,他慢慢蹲下身,臉埋在膝蓋上,就像自己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面對難受的事,就把自己蜷縮起來。青年如夢似幻般呢喃道:“我不想再活了,都去死吧,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你為什麽,為什麽要來……”
一口一個死,聽得無臉人眉心直跳。
許久,無臉人動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着他。
“哭什麽。”他負手而立,姿态冷淡且高傲,腳尖卻偷偷摸摸和青年的碰了一下,“你那個侍女又不一定真的死了,現在去多半來得及。”
青年不回答,無臉人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又在他腳尖上踢了踢,道:“死是最容易的事,別當懦夫,父母好不容易把你養這麽大,你不做別的,好歹要想着報恩吧?”
玉珍珍僵了一下,安靜地擡起頭。
淚水的鹹澀氣息鬧得無臉人實在心煩意亂,剛想再說句什麽,就聽見這動不動哭唧唧的小貴人一字一句認真地道:“你去死吧。”
站起身,又是一腳。
侍女果然沒打到薛重濤面前,半途就被四五個護衛砍翻了,等無臉人提溜着那面無表情的小貴人趕到時,侍女倒在烈火廢墟裏奄奄一息,離正式收屍就差那麽一兩炷香的功夫了。
見到侍女,玉珍珍一改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幾乎是撲騰着從無臉人手下跑出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鮮血淋漓的上身抱起,侍女勉力睜開眼,氣若游絲:“貴人……”
玉珍珍:“噓,別說話,保存體力。”
侍女:“不,我一定要告訴你……我沒有做到,我沒能殺了他……”
玉珍珍:“不用說了。”
無臉人氣息陰沉地站在邊上,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陷入“我竟然真帶他來了”“他朝我甩臉色我還聽他的話”“我原來脾氣有這麽好嗎?”的巨大疑惑中,就這麽思考着,掙紮着,他遮擋視線的面具都未取下,便茫然地解決了一批舉着兵器沖過來的護衛,茫然地擡手握住着火斷裂的梁骨,扔到一邊以免燒到那對倒黴主仆,茫然地——注意到旁邊還倒着一個被侍女用盡全力重傷的護衛,無臉人不茫然了,無臉人郁卒了,他百無聊賴用鞋底去碾對方出氣多進氣少的喉嚨,就在這時,那不知好歹的小貴人又發話了。
“救她。”青年根本是在直接命令人,“救她!”
無臉人登時不可置信地回頭,一句“憑什麽”都到了嘴邊,就先聽青年跪在那兒要哭不哭地抽泣一聲,那聲音炸雷似的響在耳邊,震耳欲聾,他心裏猶如有貓爪撓,後背冷汗都快給這哽咽聲逼下來。男人無比僵硬地走過去,先摸了摸侍女的脈,不用雙眼就點了幾個大穴替她快速止血,動作間沒有絲毫遲疑。
無臉人不吊玉珍珍胃口,簡單道:“能救。”
“那趕緊——”
“她給了我一塊玉墜,是用來救你出去的報酬,但那不包括她自己的性命。”無臉人直起身,快速醞釀了一下語氣,決心找回自己的尊嚴,他對玉珍珍的焦急無動于衷,口裏漠然地道,“一塊玉,一條命,你自己選。”
玉珍珍短暫愣神,而他懷中,侍女艱難地開了口,她手指上也全是血,搖搖晃晃想要去撫摸青年的下颔,侍女道:“貴人……我,奴婢無能……”
她太髒了,這遍體的血污,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能做到的也只有如此,望着貴人那端麗的容顏,因失血而渙散的視線裏,他真如明月,如美玉,在那無邊春光中,侍女忽覺自慚形穢,要縮回手去。
手在半空被人緊緊握住,玉珍珍将她滿是腥氣的掌心按在自己臉頰上,神色是侍女從未見過的堅毅與焦急,火光漫天,在他眼底也縱情燃燒着光芒,那個柔軟的,脆弱的,在床帏間受盡傷害,除了哭泣求饒外,什麽都不能做到的貴人啊——侍女不由怔忡,很快彎起眼,模糊地笑了一下,她繼續道:“我無能……不能再服侍貴人了……往後,往後,貴人珍重身體,不要再想着獨自離開這個世界……”
“不要這麽說!”
“我會在奈何橋那頭,祝福貴人,祝福貴人長命百歲,歲歲平安……我……我……”
侍女說不下去了。
因為侍女持續輸出的嘴,給玉珍珍直接捂了。
侍女:“?”
玉珍珍擡起頭,怒不可遏地對無臉人道:“不要再耽誤了,救人啊!”
無臉人聽戲聽得津津有味,正入佳境,就被不管不顧一頓罵,他覺得這是真的沒道理了,取出那塊玉墜打算和這個四體不勤的小貴人好好講講道理,結果玉珍珍劈手就把玉墜搶了回去:“還我!”
青年把侍女往他面前一塞:“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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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臉人:他好兇,為什麽要這麽兇。
我:你兒子真的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