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第27章 27
萬欣小時候曾被自己的姑媽抱在懷裏,姑媽是村裏祠堂的尼姑,終生不婚,可正因她如此虔誠,老人們對她格外尊敬。
那信奉神佛一生的女人,帶着小小的萬欣慢慢念:“……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
“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
“諸佛剎土,盡同虛空。”
姑媽擦拭着香灰爐,道:“所以他們無處不在,咱們凡人受的這些罪,他們都看在眼裏,自有計量,福報與罪業,其實沒什麽區別。”
既然他們看在眼裏,既然他們覺得這樣的苦楚沒什麽大不了,那凡人為何要信神?
“……往後,我萬欣會成為最被神靈厭棄的那種人,我會殺人,殺很多人,我要這世間所有冷漠無情者身死……”
足以讓劊子手膽寒的誓言就這樣從少女那嫣紅雙唇間道出,她跪倒在地,仍直起上身,望着那輪旁觀的明月,少女如蛇類嘶嘶喘息,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道:“我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好。”
萬欣突兀一頓,月亮下,坐在枯枝間喝酒的人随意地撥正那張斜戴的無臉面具,他不在乎萬欣訝異的視線,将酒壺不輕不重往地上一摔,便道:“說的不錯,這才有個人樣。”
“你,你怎麽……”
“那就去殺吧。”身後就是碩大的銀月,無臉人浸在那光輝中,他漫不經心地道,“別留活口哦。”
萬欣手無寸鐵,無臉人就把自己的佩劍解下來扔給她,從來嬌柔的少女別別扭扭捧着那長劍,還沒回過神:“你沒有去找兒子嗎?”
“找了,沒找到,擔心是路上錯過,回來看看。”
說着無臉人歪了歪頭,道:“要我教你幾招嗎?”
他言出必行,當真跳下來教了萬欣最簡單實用的幾招,全是攻擊手段,一招防禦的都沒有,面具下,無臉人的笑聲也是漫不經心:“你會怕痛嗎?像你這樣的初學者,只能做到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怕不怕,要不要學學怎麽從別人的劍下閃躲?”
萬欣盡力抓住那斤逾的劍,她額頭上全是汗珠,聞言狠狠搖頭,無臉人頓了頓,略帶贊賞道:“也是,進攻就是最好的防禦,不算笨——去吧,讓我看看在你死之前,你能殺多少人。”
“如果,如果我死了……”
“不用說如果,你肯定會死,薛重濤雖算不上什麽角色,可要殺你簡直不用動動手指,你最多也就砍兩個護衛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這世間最為珍貴的生命在他口裏不值一提,正因此顯出透骨的薄情。東方已露魚肚白,一夜過去,萬欣能做到的只有在揮舞這柄劍時不傷到自己,她一手緊緊攥着劍柄,忽想起什麽,另一手胡亂向自己衣襟內摸去,無臉人饒有興致地打量這個在他看來并無任何特別的少女,心下猜測她能拿出來做交易的究竟是何物……總歸無論是何物,都不能入他眼。
只見她摸索了一會兒,最後遞出來的是一塊玉墜。
通體瑩白,打磨光潤,形狀上只是普通的空心圓,可材質……乃絕品。
那握着稀世珍寶的手指些微發着顫,萬欣閉了閉眼,啞聲道:“我會想盡辦法去殺了他,但我若死了……能拜托您,救出貴人嗎?”
“……”
半晌,無臉人掀開面具,定定看着她手裏這塊玉墜,像是陷入了什麽缥缈思緒中,就那樣出了很久的神,方輕飄飄地道:“貴人,我想起來了,那個口味很古怪的東西。”
“……”
無臉人接過玉墜,擺弄了兩下,他安靜片刻,忽十分詭異地笑了聲:“行啊,假若你真能傷到薛重濤,我就幫你把他救出來。”
“我既然這麽說了,就不會食言,盡管去殺吧。”
玉珍珍醒來時,床榻上已經沒人了。
侍女并不愚笨,在他将話說得那樣清楚後,她會明白好歹,做出取舍……這樣再好不過,她是自己生命的最後,最為牽挂的人,哪怕去了另一個世界,玉珍珍也會祝福她生活平順,萬事如意。
他穩住心神,卻又無端笑了笑,那笑影裏透着自嘲。玉珍珍檢查了一番,侍女拿走了自己為她準備的盤纏,裏面東西不多,最貴重的當屬樓外月在他十歲生辰那日送的一塊玉墜,自然不能拿去典當,勉強也可做個傳家寶,叫下一輩的孩子們戴着護身。
樓外月送他的何止一塊玉墜,那些年,奇珍瑰寶,金山銀海,哪怕是一座山,一片湖泊,樓外月都能想辦法為他圈起來,在群山之巅修高塔,湖心深處建六角亭,樓桦攤開兩手掌心,過剩的愛意就一刻不停往外溢,直到孩子開始抱怨,自己拿不下了。
一塊玉墜而已,對天涯閣少主而言,實在是……實在是,無足輕重。
可那卻是玉珍珍在命運前所能留下的,唯一的禮物。
現在也都沒了。
他已斬斷自己和人世全部的牽絆,如今要做的,就是和命運算總賬了。
玉珍珍推開房門,往外走去。
一出房門,他就察覺不對。
黎明,太陽還未徹底升起,而天空已然大亮,光芒瑰麗熱情——那是火!有人在薛府放了一把大火!
因玉珍珍的庭院藏得太深,竟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異動,他立在原地睜大眼睛看着天邊的火光,怔忡失語,緊接着他臉色刷的變得慘白,一絲血色都不剩。玉珍珍嘴唇微動,喃喃道:“欣兒……”
一定是萬欣做的!
沒有來由,他無比篤定地認定了這一點,而認定的同時,深切的哀戚就湧上心頭——侍女這樣做,毫無疑問是為了他,但他本來就是将死之人,如何值得她犧牲至此?
薛重濤不會因這點火勢便死去,而等他查出幕後真兇,他必然會殺了萬欣!
不行……不能這樣!他得去和萬欣做交換,該放這把火的人是自己!
“最好不要去。”
聲音在頭頂的屋檐響起,悠然自得地:“難得世間有如此忠仆,何不成全這番氣節?”
玉珍珍如遭雷擊,從頭頂到腳趾,全身上下,無一處能動彈。
無臉人抱着頭,舒舒服服地靠在瓦片上,清晨寒露未散,那片火海光是看着就讓人心覺慰貼。無臉人手裏仍在擺弄在塊萬欣交給他的玉墜,對着火光照了照,白玉裏雲霧缭繞,猶如天邊煙霞。
他視線總是無法從玉墜上移開,看着看着就會發呆,斜斜推起的面具下沿硌到他眉骨,無臉人懶洋洋地推了推它,随口問屋檐下傻站着的人:“你猜她要做什麽?”
“……”
“她要殺人哦,她親口說的,要殺人,殺很多人,不論能不能成功,總歸志向是不錯。”
無臉人笑道:“一會兒我要去看看,左右是個樂子,你呢,你要去,我就帶你一程,畢竟我收了賄賂呢。”
“……為什麽……”
“嗯?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會殺人嗎,你這不是明知故問?”
他戴好面具,利索翻身從屋頂滑下,來到庭院裏,無臉人對柔弱無助的小貴人沒什麽興趣,他背對着玉珍珍,依然在觀賞越燒越盛的大火。
“她是為了你啊。”無臉人淡淡道,“主人無能,做仆人的除了去死又能如何,你從沒想過自己會拖累人嗎?”
身後,那青年一動不動,只是莫名其妙就開始站着喘息,無臉人不想搭理他,自顧自仰頭看着映亮的天空,在心裏數着數,數到一千下時,就去瞧一眼戰況,順便替那倒黴少女收屍。
除了離散的獨子,他對世間一切都很不耐煩,可他笑侍女是一回事,他其實并不讨厭她。
他欣賞這種能為某人赴湯蹈火的做派。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至于就真要答應她的請求。
無臉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要幫她這一把。
“你……是鬼嗎?”
無臉人收回思緒,微笑着說:“不,是人哦。”
“……”
“為什麽會覺得我是鬼?哦,我懂了,對你來說,人和鬼本來就沒有區別,說不定鬼還要比人好得多,至少鬼沒興趣花心思在欺負一個窩囊廢身上。”
無臉人越說話越多,收不住場,許是被火海與鮮血撩動了殺戮的情緒,讓他無比興奮。他手一拍,笑道:“那就當我是鬼吧,我答應你那個侍女會帶你出去,你離開後,就當在這裏發生的種種都是一場夢,我——”
他聽見那青年腳步聲正在向這邊靠近,卻根本不當回事,還要高高興興繼續說下去,就在這時,青年冷聲道:“你去死吧。”
“……?”
狠狠一腳,就這樣踹在無臉人的膝彎,簡直給無臉人踹懵了。
“鬼?既然當了鬼,又何必來活人的世界放肆!”
青年聲音嘶啞極了,隐約還有些哽咽,他像是不解氣,趁着無臉人沒回過神,又在他小腿上發力來了一腳,正正好印上去兩個交叉的腳印。
無臉人:“???”
玉珍珍擡手粗魯地抹了把臉,火光落在他那雙鳳眼裏,是漫長的歲月裏前所未有的亮,他似哭似笑,道:“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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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寫一些翻車的裝逼犯。
接下來的劇情大概就是不耐煩的大狗,整天不耐煩地思索,自己為什麽要對一個矯情的漂亮小貴人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