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第22章 22
這日夜裏,玉珍珍發起高燒。
先是夢魇,後渾身便發起熱,侍女跪在榻邊,重新在金盆中絞了帕子覆在他額上,玉珍珍雙頰現着格外病态的嫣紅,嘴唇幹裂滲着血絲,即便侍女沾了水替他擦拭也不管用。
侍女憂慮地注視他。
貴人閉目,方才被她喚醒過一次,又很快再度昏睡過去,平日裏他難以入睡,這回落在病中卻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他睡得極其不安穩,眼珠在眼皮下不斷地動着,好像夢中也有無盡的驚吓在折磨他。
“不……”那弧形優美的唇邊洩露出幾字呢喃,“不……求你……”
“貴人?貴人?奴婢在這裏呢,您要什麽?”
折騰了大半晚還不見好,侍女掌心試着在他頰上貼了貼,倏忽瞪大了眼縮回手——燙得心驚!侍女喘着氣猛地站起身,埋頭便要沖出去請大夫來,可她很快停住腳,十分擔心地轉身看了眼床上噩夢未醒的病人。
只見病人眼角慢慢滲出一滴眼淚,眉心微微蹙起,他被病魔催得喪失神智,連平穩的呼吸都無法做到。寂靜中,玉珍珍痛苦喃聲道““別走,別,別走……爹,別走……”
“我很快就回來!”再也不能耽誤病情,侍女一咬牙,直接丢下玉珍珍跑了出去,很快便帶着大夫進屋,這時玉珍珍已經是想将他從噩夢中喚醒都做不到了,侍女雙手攥着帕子,立在一側看那上了年齡的大夫慢騰騰地給他把脈看舌,心急如焚,不由催道:“您快點,不要耽誤了……!”
大夫知道病人是這府裏藏得極深的存在,便不因大半夜被哐哐敲門吵起來而生氣,他認真診斷開了藥,叮囑侍女幾句,又坐在那裏觀察了一會兒情況,确認有所好轉才背着藥囊離開。
侍女滿身疲憊千恩萬謝送走了人,長嘆一聲坐回窗前小凳上,方才半夢半醒被喂了藥,玉珍珍呼吸勻長許多,可那眉心還是蹙着,顯然沒有從夢魇中逃離。
到底上天為何要這樣折磨一個人,醒着要讓他遭受淩辱,連夢裏也不得安寧嗎?
侍女坐立難安,見玉珍珍那般不舒服,她伸手在他胸前有節奏地拍着,又給他唱起那首十五夜,以前只要唱起童謠,玉珍珍就會很快進入夢鄉,現在她唱十五夜給貴人聽,能不能讓他稍微好受些呢……
“十五夜,十五夜,月亮圓圓……”
隐約歌聲傳來,玉珍珍獨身一人在荒原裏,仰頭看見那輪冰冷的滿月。
他追逐這輪滿月,追了太久,鞋子早不知所蹤,赤腳上刮出大量血痕,他渾身的狼狽,長發散亂裹挾着枯葉雜草,不斷奔跑着,哪怕踉跄摔倒,也會立刻爬起來再次追上去。
“等等我!”他大聲呼喚着滿月,“等等我啊!爹!不要走!等等我!”
“爹!”
月亮不為所動,始終在他的前方,無論怎麽追趕都不能觸及,過去玉珍珍覺得月亮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事物,在黑夜裏也要給行人亮起明燈,它心懷憐憫,總是慈愛地将自己的光芒分給每一個怕寒懼黑的膽小鬼。
可玉珍珍漸漸明白,月亮其實才是最冷漠的存在。
懸在九天,高潔而明亮,可就連散發的光芒,也是毫無溫度的。
若真是無情,又何必要這樣耀眼,夜裏一擡頭就能看見它,流雲群星都要在這樣的光輝前黯淡,讓人不得不因它而心生向往神魂颠倒,讓人也因為它……肝腸寸斷。
正是無情,所以耀眼。
它從來都不在乎蝼蟻的想法。
“我恨你!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玉珍珍雙膝落地,他在荒原中撕心裂肺地叫喊起來:“你要是不想管我,當初又何必生我?我為什麽要這樣活着,我到底是為什麽才來到這個世界!你養育我,就是為了看到今日嗎?!”
“爹,你在這裏吧,你都清楚吧,你全部都知道,你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你怎麽會不知道我這些年經歷過什麽?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不管我……爹!是你在看着我吧!你看看我啊!”
他捂着臉,劇烈哭嚎出聲,銀白月亮依然懸在夜空,靜靜注視着萬物,即使那哭聲是如此悲哀絕望,它也未曾墜落分毫。
毫無溫度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個似有若無的擁抱。
玉珍珍茫然地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月亮那麽大,伸手就能夠着,他在這樣的光輝前感覺自我在慢慢蒸發,要徹底被吞噬進去了。
“我讨厭你……”他喃喃地說,“我不會原諒你的……”
月亮不發一言,只是低下頭給他吻,是那樣涼,又那樣灼熱的一個吻,唇舌的交纏很輕微,從來沒有過的舒服,就好像那無情的滿月終于回過頭,想到要安慰傷心的愛子一樣。
他淚流滿面,被淚水嗆得咳嗽,不斷扭過頭想要拒絕這個吻,然而月亮卻固執地扳正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接受,一再舔舐他的齒列,像是那裏藏着糖果的甜味似的。
愛吃糖的不是月亮,而他卻嘗不出透花糍的甜味了。
他害怕起來,太過深入的吻連喉頭都不肯放過,那對聲色犬馬從來清心寡欲的月亮,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嗎?天涯閣美人衆多,那樣多狂蜂浪蝶渴望投懷送抱,可他從未見對方留宿在誰的香肩美乳前。
那時的月亮只屬于孩子一個人,漆黑長夜,足以照亮塵世的光輝都在他小小的被窩裏。
他想不出樓外月和人親密會是什麽樣,畢竟對方唯一一次失足就是十三歲那年讓人下了藥,便有了他,所有人都以為樓外月不會留下這個孽種,可他不但好好地活了下來,還成為了天涯閣少主。
那些年,總有人來問樓桦,想不想要一個新的娘親。
他拿這話去問樓外月,樓外月坐在高樓闌幹邊喝酒,一手放在懶洋洋支起的膝蓋上,想了很久後,樓外月反問他:“你想要娘親嗎?”
“娘親會哄我睡覺嗎?”
“現在也許會,等你長大後就一定不。”
“那她會給我做點心吃嗎?”
“也許。”
“她會陪我到處玩嗎?”
“也許。”
樓桦鼓起臉,不太開心了:“都是也許啊。”
“嗯……也有不是也許的答案。”樓外月笑道,“我會哄你睡覺嗎?我會,無論你多大,只要你睡不着覺,爹就會一直陪你。”
“我會給你做點心吃嗎?我會,透花糍還是別的什麽,你見過的沒見過的,都會做給你,然後把玉珍珍養成白白圓圓的小胖子。”
“我會陪你到處玩嗎?我會,大漠孤煙塞外江雪,再高險的山巅我也會帶你攀登,我會把別人一生都無法見識的美景,全都送到你面前。”
“無論你向我索求什麽,我的答案都是,好。”
樓桦坐在他懷裏,聽呆了,半晌才磕磕絆絆地道:“那,那我不要娘親,這樣也好嗎?”
樓外月注視着他,漫不經心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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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有誤,下章才開始搞。
說實話我寫的時候老覺得要不就安排樓外月自己生算了,省得讓我違背良心整出個工具人母親,但雙性攻生子屬實把buff疊滿了,太麻煩,也容易把人雷個裏焦外嫩。
(主要是怕雷到我自己,雷到你們沒什麽,畢竟大家敢看到這裏說明都是有勇氣接受挑戰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