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第19章 19
貴人的悲傷來得如此明顯,不做他想,定是糕點難吃到食過落淚的地步。
侍女傻傻提着食盒回到廚房,而那無臉人還未離去,習慣他在月夜裏神出鬼沒,猛一見人坐在窗框邊曬太陽,還頗為不适應。
無臉人分明戴着阻隔視線的面具,可對他行動全無影響,不需要看也知道侍女回來了,他靠着牆一動不動,那懶洋洋提不起勁的模樣,猶如一頭吃飽喝足皮毛斑斓的大貓。
男人悠然道:“送過去了?”
侍女嘭的聲重重将食盒放到桌上,沒好氣地坐了,無臉人微微向她這邊偏頭,道:“怎麽,覺得不好吃?”
“難吃哭了。”侍女極為郁悶,“你裏面究竟放了什麽料,蜀葵嗎?”
無臉人未因她的言辭動怒,自言自語:“怪了,怎麽會不喜歡呢……”
侍女又取出那碟點心,萬分憂郁地捧着,論外形瞧着确實一等一,想來宮廷點心也不過如此,誰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片好心,反惹得貴人傷心,太不應該。
而這廂無臉人想不出究竟,幹脆命令道:“拿過來。”
他坐着不動,侍女磨磨蹭蹭過去了,無臉人伸出手徑直拿走堆在最上面的那一塊,而那一塊——也正是被玉珍珍吃剩下的一塊!
侍女急了:“哎等等!”
他毫不猶豫掀開面具一角,之前偷吃牛乳時無臉人也這樣做過,可那會兒是在夜裏,而如今在陽光下,那修長的手指質感已如美玉,而面具下露出的小半個下巴更像一捧随時會化掉的冰雪,驚鴻一瞥,白得讓人心驚,白得……毫無血色。
就着玉珍珍碰過的地方再咬一口,無臉人不作聲咀嚼了一陣,片刻後,這回語氣裏是真的迷惑了:“是這個味。”
“那就是這個味本來就有問題!貴人哭得可傷心了!”
無臉人不再說什麽,他平靜地把這塊透花糍吃幹淨,沒有征兆就從窗臺邊站起身,他大步向外走去,侍女愣在原地,人又快在視野裏消失了,才急道:“你幹什麽去!”
“我去問問,到底是哪裏不好吃了。”
無臉人頭也不回,侍女看着他背影,本滿腦子都是貴人的傷心,這一刻,她終于想起貴人随口說的話。
——“近些日子,可見過什麽陌生人?”
原以為無臉人是那些訪客中新增的一人,可訪客……那些訪客從來目的明确,直奔裏屋,沒有誰像無臉人這般。
他們都是折花的手,而非眷戀香花的蝴蝶。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那初次見到無臉人時生出的恐懼再次漫上心頭,侍女抖抖索索,口齒不清地道,“不是要找,要找你兒子嗎?為什麽老是留在這附近不離開!”
她問第一句時,無臉人根本連回應都懶得,倒是被提及失蹤的兒子,無臉人才停下步伐。
“不要再,再留在這裏了……我求你了……”她顫抖道,“薛盟主已經發現了,他知道有人入侵,你,你這樣的存在定是武藝高強來去自如,什麽都不在乎,但被留下的人就沒有這麽好過……別,別讓貴人因你,因你受到傷害……”
“貴人已經很累了,受了很多傷,又經常生病,我不想他變得更加凄慘了。”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跪在地上,開始向那不遠處的人磕頭,地面有粗糙石粒,而她堪稱擲地有聲,一個接着一個,直到額頭血肉模糊。她恍惚想到,大約今日的自己,就如當初的貴人。
在強權前對一切都無能為力,除了哀求,除了哭泣,除了舍棄尊嚴,她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不止今日,從遇見貴人的那天起,她就在時時體驗這種無力感。
而貴人品嘗這種滋味,已經有了整整八年。
八年很短,又很長。
足夠江湖新一代俊傑的轶事占領各大茶館的閑聊,足夠人們忘記那由滿月統治的天下是怎樣的華美而威嚴,足夠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成長,成為在牢籠裏掙紮尖叫的少年,成為對無望命運微笑的青年。
“貴人只是想找個角落,誰都不會打擾,誰都不會注意到,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活下去——他真的已經別無所求了!您發發慈悲,不要去折磨他!”
面對侍女的哀求,無臉人似乎不為所動,何等的心冷如鐵,侍女幾乎絕望,然而很久後,無臉人輕聲說:“我只是……想去問問而已,問他為什麽會覺得,我做的透花糍不好吃。”
“只是問問,我什麽都不會做。”他語調又變得輕慢而随意,“我對活如蝼蟻的人沒有興趣,欺負他,還是壓榨他,都沒興趣。”
侍女滿臉都是血,茫然擡起頭。
無臉人又走了幾步,他再次停下,立在原地默默了許久,他猝然道:“算了,既然這麽怕人,口味又古怪,也沒什麽好問的了。”
“愛當蝼蟻,愛受欺淩,那都是他自己的事,自己不去争取不去反抗,難道等着誰來為他申冤嗎?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他就是這樣莫名其妙,說幾句便自顧自生起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無臉人呼吸不穩,一身壓抑的戾氣開始翻滾,他聞到空氣裏有血味,來自于身後那個侍女,傻乎乎沒腦子,除了忠心護主可圈可點外,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主人仆人都是一個樣子,無能!無能!
侍女有一句說對了,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去找兒子,而不是一再停留,除開從裏到外一團的髒污,這裏什麽都沒有!而有資格安置他兒子的地方,當是高可摘月的樓宇,當是容納星河的湖心亭,當是堆滿透花糍的點心屋,小小的白嫩的孩子,一直在笑,拍着手,高高興興等父親去接自己回家。
他的兒子最應該呆的地方,自然是他身邊。
——不是這裏!不是這種蝼蟻紮堆弱者哭嚎的煉獄!
一定是春天的花開得太盛,影響了他的判斷,他總聞到記憶裏熟悉的甜香,是愛吃點心,饞嘴的孩子身上常有的氣息,晚上放煙花,孩子膽小,害怕那巨響,捂着耳朵躲在角落不肯出來。
他去找他,如何哄勸都不被回應,想了很多辦法,最後只好親自下廚,按照從來不屑一顧的菜譜,給兒子做了道奇形怪狀的點心。
煙花下,孩子的臉上映着五彩的光,他彎下身,将點心碟子輕輕塞到孩子手裏,像對待一只剛剛出生的小貓崽那樣謹慎,然後……然後,就看見花貓那張淚漣漣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小的笑。
青花臺,紅木案,娘子出嫁,歡喜團圓,小孩莫再鬧,娘子娘子……淚漣漣。
“永遠不必哭泣。”他将兒子抱進懷中,拍撫着那脆弱的脊背,他說,“沒什麽好害怕的,爹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害到你,但如果有時,有時真的害怕,那就睡一覺吧。”
“一覺醒來,可怕的事情一定全都消失了。”
每逢十五就會燃放的煙花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篝火晚會,人們圍着火焰跳舞,他們在旋轉,在慶祝,又一個滿月,滿月之夜是屬于霸主的時間!
他對歌舞沒興趣,也不需要擡頭去看那輪懸在高空的明月。
月亮就在他懷裏,一步未曾離開。
“十五夜,十五夜……”
他哼着不知打哪兒聽來的童謠,随口變了內容,孩子乖乖縮在他懷裏,烏黑的眼珠裏滿是仰慕。
“月亮圓圓,人也團圓,寶寶快合眼……”
遠遠的歌舞還在繼續,宴席在這一夜不會結束,他低下頭,在那猝然合攏的眼皮上親了親,笑着唱道:“寶寶快合眼,睡呀睡呀軟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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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重濤視角:有人入侵,但不慌,多半是我太敏感了,就算真有人潛入府中,此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也一定是對方。
無臉人視角:找兒子途中順便度個假。
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