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葉初雨摔倒在地。
這一幕是衆人沒想到的,誰不知道丹陽郡主是何尊貴的身份,即便是相爺和長公主殿下也從未對她動過手。
遑論她這睚眦必報的性格,更無人敢得罪她……
旁人懼她、怕她、厭棄她卻也只敢疏遠她,唯獨不敢對她動手。
未想到這個借住在他們相府的裴小少爺,竟然敢把他們金尊玉貴的郡主推倒在地!
這人是瘋了不成?!
一時間剛剛還心疼裴時安受苦的二人,哪還有半點憐惜?揣着半肚子的擔心,以及對未來前途擔憂的後怕,兩個雜役出身的奴仆紛紛朝葉初雨跑去。
看到郡主呆坐在雪地上,那張姣美的臉上神色怔怔,此刻正呆滞地看着身旁一樣摔倒在地的裴小公子,兩個雜役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在心裏喃喃起……
完了完了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啊!
“郡主,小的們扶您起來?”
兩個雜役小心翼翼圍在葉初雨的身邊,雖然對眼前這個情況後怕不已,卻也不敢貿然伸手攙扶。
概因他們這位郡主平日最是眼高于頂。
之前有外院的奴仆不小心把落葉掃在她腳邊,就因為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鞋子就惹來一通怒火。
而他們還是外院最卑賤的雜役,平時做得都是髒活累活,這要是不小心碰了,回頭這郡主醒過神來,豈不得直接剁了他們的手?
可現在這樣也不行。
要是回頭郡主患了風寒,他們一樣得遭罪。
兩個雜役心裏發苦,正想着要不要去喊人過來,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郡主?!”
卻是跟着葉初雨跑來的時桃終于趕到了。
時桃一手撐着傘,一手小心翼翼抱着一件白狐做得鬥篷,一路匆匆跑來,縱使有傘遮掩,身上也沾了不少風雪。
瞧見葉初雨坐在地上。
雖然還沒瞧見她臉上的表情,但時桃已是把剩下的三魂三魄也快吓沒了。她一面慘白着小臉驚呼着朝葉初雨跑去,把手裏的鬥篷往人身上披,一面轉過頭厲聲呵斥那兩個沒長眼的雜役:“你們是瞎了還是傻了,竟讓郡主就這樣坐在地上?”
她這麽一通訓斥。
那兩個雜役自然不敢說什麽,忙幫着把人給攙扶起來了。
“郡主,您沒事吧?是不是這個賤種推得您?”時桃把葉初雨扶起來之後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把目光落在仍坐在地上的裴時安身上。
她到底是葉初雨身邊的大丫鬟。
雖說畏懼郡主,但在外頭還從未怵過。
平日即便面對那些勳貴豪門家的小姐,她都沒給過什麽好臉,更不用說面對一個借住在他們相府的人了。
時桃素日跟在葉初雨身邊,最是曉得葉初雨的喜好。
知道郡主最是看不慣這門親事,要不然也不會總對這位裴公子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今日這一頓責罰,若是裴公子好好受了也就算了,沒想到他竟敢——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以免郡主醒過神來又得發火連累他們,時桃立刻朝身邊兩個雜役輕叱道:“相府養你們做什麽用的?眼睜睜看着郡主受人欺負,還不把這個欺負郡主的小賤種拉下去打一頓!”
那兩雜役此刻哪還敢說別的?忙點頭哈腰诶聲應着朝裴時安走去。
裴時安先前腦袋昏昏沉沉,此刻其實也沒好多少,腦袋重得仿佛有千斤重,但到底因為葉初雨在身邊還硬挺着保持一份清醒。
此刻眼見那兩個雜役過來,他脊背不由微微弓起,猶如山林之間準備随時戰鬥反撲的小獸,而那雙微垂眼睫下的黑眸也跟着閃過一道暗光,正猶豫要不要反抗,腦中卻閃過姐姐的身影……
他自是可以一走了之,可姐姐呢?
想到姐姐——
裴時安先前束起的渾身警備,突然蕩然無存,微微弓起的脊背又重新塌陷了下去,緊握的手指也徒勞掙開,裴時安輕阖雙目,準備等待這一場即将到來的審判。
左右也不過是些皮肉之刑。
捱過去就好了。
……只是又要讓姐姐傷心了。
胳膊已經被人緊握住,裴時安沒有一絲反抗的意思。
任兩個雜役把他扶起來。
可就在他們準備把他帶走的時候,裴時安的耳邊除了那呼嘯不止的風聲之外,竟又響起那道熟悉的女聲——
“你們準備帶他去哪?!”
那道女聲緊張、戒備,甚至還有幾分護犢子感。
先前那一抹疑惑,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裴時安的身上。
這讓他不自覺睜開了眼睛。
今晚的葉初雨總給他一股怪異的感覺。
先前是,如今亦是——
就像此刻,她的臉上竟然還有緊張和擔憂,尤其與他四目相對之際,他竟然還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未曾掩飾的關切。
“你沒事吧?”
葉初雨在喝止他們停步之後,便大步朝裴時安走去。
她先前是被裴時安的舉動弄得錯了神,方才呆怔至今。
在這個游戲裏面,裴時安對她從來只有關切慰問,即便是兩人最窮困潦倒的時候,他也會把最好的東西給她。
甚至不久前,他還為了保護她死在她的面前。
可就在剛剛——
他竟然直接推開了她,還對她說滾,就連看着她的眼神也帶了濃烈的厭惡,仿佛她是這世上最讓人惡心的蛇蠍。
此刻亦然。
葉初雨看到裴時安眼中的戒備,縱使有疑惑存在,更多的卻還是厭惡和不喜。
早知他對“葉初雨”是如何模樣。
以前玩游戲的時候,她作為裴溪,并未有此感受,如今忽然成為“葉初雨”被他這般對待,葉初雨還真的是有點承受不住。
該死的浮華路該死的破游戲!
她就知道他們不會那麽簡單地讓她完成游戲!
就算直接嫁人也比當“葉初雨”強啊,就這樣的地獄難度,裴時安怎麽可能對她有好感?
不直接殺了她都算是對她客氣了。
心裏再一次暗罵起這個游戲和那根本找不見人影的破系統,但罵再多也沒用,就像此刻,她承受不住也得承受。
——裴時安已經不能再硬撐了。
怕他又落得和原本劇情一樣的下場。
葉初雨撇開臉,盡可能地無視掉裴時安看向她時的厭惡之情,懷揣着心裏那一份複雜的感受,她語氣虛弱地和兩個雜役吩咐道:“帶他回房,再去請吳大夫過來。”
眼見兩個雜役和裴時安同時看向她。
看着他們眼裏的不敢置信,還有裴時安逐漸蹙起的眉毛,以及似乎不明白她又要做什麽而半眯的眼睛,葉初雨無法解釋也解釋不清,只能撇開臉對着兩個雜役又是一句:“還不去!”
這下兩個雜役總算不敢再繼續傻眼了,連忙诶聲應着扶裴時安回房。
葉初雨正準備跟上。
發現身側丫鬟此刻也一樣傻眼地看着她。
葉初雨自然知曉“自己”今日有多奇怪。
“葉初雨”怎麽可能會這樣簡單地放過裴時安?又怎麽可能為他請大夫?她甚至能想到,明日相府會有多少人議論此事議論她,可她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她只知道裴時安不能有事!
“還不去請大夫?”
葉初雨同樣對時桃說了一句,稍稍沉聲,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就連眉毛也故意擰了起來。
果然。
她這般模樣,時桃縱有滿心不解和驚詫也不敢多問,忙恭聲答應道:“奴婢這就去!”
說罷她便要提裙往外跑。
想到手裏還握着傘,忙又回頭把傘給了郡主,嘴裏跟着一句:“郡主,您先回房,奴婢這就去!”
然後便冒着風雪跑出去了。
葉初雨看着她離開,手裏握着被遞過來的傘,卻沒回房,而是追着裴時安而去。
她亦是小跑着過去的。
她并未讓他們停步,怕耽誤裴時安的病情,只提着裙擺撐着傘氣喘籲籲朝人跑去。
身後傳來的聲音,裴時安早聽到了,卻懶得回頭。
雖然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又要玩什麽把戲,但此刻回房無疑是對他最有利的,至于別的——
等他養好身子再陪這個女人好、好、玩!
他眼中暗芒猶在。
喉間有幾聲咳嗽想吐出,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忽覺頭頂風雪仿佛消失一般。
裴時安眼中怔松了片刻,下意識擡頭,便瞧見一頂油紙傘就撐在他的頭頂上。
呆怔了片刻,裴時安方才低頭。
他率先瞧見一只柔弱無骨猶如白玉般的手,那只手實在是小,仿佛只要他伸手輕輕一蓋就能把它藏得無影無蹤。
裴時安正為自己的想法而皺眉,忽然看見那只手搖搖欲墜,似乎是風雪太大,刮得傘往後跑,它支撐不住了。
“诶。”
葉初雨也感覺到了。
她本就要比裴時安矮一個頭,得夠着手才能替他遮風擋雪。
今日風雪又格外的大,這油紙傘又不似現代的傘輕巧,眼見那油紙傘被風吹着往後跑,她一邊小聲驚呼,一邊連忙又伸出一只手覆蓋到了自己那只撐傘的手上。
兩只手一并握着,總算有了支撐的力量。
那傘也終于沒再向後跑了。
葉初雨悄然松了一口氣,忽覺身邊有人看她,擡頭,便瞧見一雙熟悉的鳳眸,只是從前那雙每每面對她時藏滿笑意和星辰的眼睛,此刻卻只有無法形容的晦暗。
它正沉默地看着她。
不過總算不是只有厭惡了。
葉初雨開心地想着,還仰着頭綻開笑顏朝他甜甜一笑。
只是她這一笑,裴時安卻再一次冷下臉。
他冷着臉收回視線,沒再多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