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話本
話本
宮裏趕在除夕當天将景王妃同景王的三個孩子接到宮中,太後眉開眼笑,頻頻招幾個孩子去慈雲宮玩。
顧思綿去請安時,常常遇見景王妃他們,碰見的次數多了,也就逐漸熟稔。
最大的孩子不過才七歲,虎頭虎腦,因為最像景王,深受太後喜愛,是景王妃所嫡出。其餘的兩個,一五歲的女孩兒和三歲的男孩兒則是景王府妾室所出,養在景王妃膝下。
景王妃是标準的江南水鄉女子,眉目清秀,說話柔聲細雨,很是悅耳。
年初,太後同皇上百官前往天壇祭祖。
顧思綿用完早膳,溜達着去了寧坤殿陪景王妃和小孩玩。
七歲的耀兒在讀書做功課,盡管景王妃看起來柔柔的,在教兒這方面卻是實打實的嚴母。
宮女在給五歲的窕兒紮發辮。
顧思綿逗着三歲的小鼻涕泡,大概是年歲小,長途跋涉到宮裏身子禁不住染了風寒,太醫看過後,三歲的小笙兒身體沒什麽大礙了,但還沒痊愈,時不時冒個小鼻涕泡。
景王妃在一旁邊泡着茶,邊和貴妃娘娘聊上幾句。
“祭祖大典恐怕到午時都沒能結束,貴妃娘娘留下來同我們一起用午膳吧?”
“好啊。”顧思綿正在喂小鼻涕泡軟玉糕,順口應下。
小鼻涕泡黑葡萄的眼早在顧思綿咬第一口軟玉糕時,就黏在顧思綿身上,眨也不眨。
顧思綿瞧見,在小鼻涕泡吸吸鼻子時,掰下一小塊,遞到小笙兒嘴邊。
小鼻涕泡小眼一亮,一張嘴,清亮的口水便先流了下來。
“笙兒!”景王妃責備道。
顧思綿笑得眉眼彎彎,拿絹帕替小鼻涕泡擦擦嘴,再掰着軟玉糕喂他,小鼻涕泡一口,她一口。
兩人吭哧吭哧的,自得其樂。
景王妃無奈地笑笑,抿口茶。
“貴妃娘娘午膳可有什麽想吃的,盡管說無妨,好讓後廚準備。”
顧思綿将最後一口軟玉糕喂進小鼻涕泡張得老大的小嘴裏,忽然想起來時,外面陽光明媚,照得地上厚厚的積雪潔白透徹。
“要不,午膳亭臺裏烤肉?”
背對着她們在窗前案幾讀書的耀兒轉過頭,在梳頭的窕兒在宮人的驚呼下扭過頭來,小鼻涕泡“噗”地冒了個鼻涕泡出來。
不僅嚴格要求孩子們功課還嚴格控制他們飲食的景王妃:“……”
*
簌簌白雪,鋪灑在玉瓦紅亭周圍。
紅亭裏,熏爐盎然。
亭外棚架,宮人忙碌着切菜擺肉架鐵架,禦膳房的廚子翻烤着肉食,調味,刷醬,悶烹。
亭外雪地,裹成球的三個小孩和顧思綿小臉紅仆仆,圍着堆雪人,丢雪球。
景王妃在紅亭裏從一開始的吊着心。
“呀!耀兒怎麽能扔貴妃娘娘!這孩子!”
“娘娘沒生氣吧?”
“窕兒怎麽能扔自己兄長呢!”
……
到後面,喝着茶暗自觀戰點評。
“耀兒這孩子,還贏不過窕兒……”
“娘娘這球扔得真準呀……”
“哎呀!笙兒怎麽老是摔……這傻孩子……”
景王妃拿絲巾點點唇角,內心感嘆,娘娘還真不像個娘娘啊…
同有此感嘆的,是亭外棚架的年輕禦廚。
馮鬥邊翻着焦黃的烤肉,邊忍不住往外面看。
裹在粉襖裏的人,粉仆仆的臉上洋溢着燦爛天真的笑容。
她抖抖肩上的雪球,嘻嘻笑着躲開一個,捏了個小雪球遞給旁邊的小女孩,再捏了一個,噗地扔到對面陣營裏。
一人幾小孩,打打鬧鬧。
累了歇息一會,又圍着堆雪人。
馮鬥看見了各種歪歪扭扭奇形怪狀的雪人,一小男孩捧着堆雪,小企鵝一樣跑着要安在雪人頭頂,跑得急了,一頭連着雪人栽倒在雪地裏。粉襖的娘娘笑得東倒西歪,一邊把小孩從雪地裏扶起,一邊笑得眼都眯成一條線地哄他。
天地間都是白的,唯有這抹粉,是亮色的。
所有的娘娘都是這樣的麽?
馮鬥想問旁邊的大廚,張張嘴,終是把話咽進肚裏。
這是新晉的貴妃娘娘啊。
馮鬥垂下眼,認真烤肉。
雪地上的人玩得盡興了,齊齊跟着顧思綿抖抖肩上袖上的雪,用宮人端上的溫水洗淨臉和手,進了暖和的紅亭裏。
景王妃給他們倒上熱茶,“暖暖身,別感冒了。”
小孩們捧着熱茶,眼神炙熱地看着有序進來的宮人端着的玉盤。
……好香……
顧思綿和三個小孩同時咽了咽口水。
烤肉上桌。
馮鬥和大廚盡職盡責地替主子們切小塊,刷醬。
“好吃!”顧思綿眉眼彎彎。
馮鬥耳朵一紅,在大廚用肘子捅捅他時,才後知後覺謝恩,“謝娘娘誇贊。”
小孩們迫不及待地咬着烤肉,一個個擡起頭,有樣學樣,“好吃!好吃!”
景王妃笑着給他們擦嘴,“慢點。”
馮鬥和大廚出了紅亭。
大廚皺眉,“傻小子,別傻笑了!剛才娘娘贊賞都能走神,要不是老鄧我提醒你,你腦袋可不保!晚上的禦宴是重點,提點神啊!收你當徒我都嫌棄……”
“是,是……”馮鬥幹笑着摸摸後腦勺。
也不怪他,主要是,馮鬥幻想到了以後娶妻生子,妻兒也會在嘗完他的手藝後,誇贊崇拜他吧?然後他可以看着妻兒玩耍,在他們玩累後端上新做的甜點……孩子很可愛,娘子笑得很甜……
大廚教訓半天忽然回頭,嫌棄眼,“你這傻小子,我說你幾下,你臉怎麽這麽紅?”
*
祭祖大典後,最熱鬧的便是晚上的禦宴。
宮裏還請了之前太後壽宴表演的戲班子來開演,活躍氣氛。
禦宴上,文武百官要同太後皇上,觥籌交錯,辭舊迎新,恭祝百年長安,永駐盛世。
殷烈大典結束後,又被景王纏着聽他從北疆将到母後從皇城再講到北疆。
“哈哈哈哈哈哈……皇上你知道嗎?別看顧将軍五大三粗的塊頭,太後壽宴後回北疆哭得眼跟核桃似的,聽說是舍不得自家妹妹哈哈哈……”
景王大笑後,看着皇上冷冷挑眉,後知後覺,“……顧将軍的妹妹……好像是……是皇嫂……”
景王快速轉口,“嘿!原來是皇嫂啊!我就說,顧将軍人中赤兔,顧妹妹……哦不……皇嫂定也是人中龍鳳!”
顧思綿剛被升為貴妃時,那消息可是瞬間傳遍長安城大街小巷。東街西市,茶館酒樓,百姓們又拍案又贊嘆,連小話本都出來了。
《一代明君的心頭肉》
《丞相千金逆襲記》
《撒嬌貴妃癡情帝》
《霸道君王小嬌妃》
…………
景王回長安城逛街就順手買了幾本,不得不說,吃飽撐着的百姓腦洞夠稀奇,離譜歸離譜,但還是蠻好看的。
景王一連看了三本,還是瞞着自家王妃偷偷看的。
話題扯到貴妃娘娘,景王看着自家兄長,腦海裏便不由自主想起小話本的各種橋段。
年輕的帝王盯着景王瞧着自己一會傻笑一會兒搖頭:“……”
在殷烈想着要不要把傻了的弟弟趕出去時,景王搓搓手,拍拍笑得賤兮兮的臉,繼續剛才的話題,“……顧将軍打仗真是一把好手,皇上也知道要過年了,北疆有些不怕死小突厥子,還會偷偷跑來邊界的村莊打劫……切!個個不要命的!顧将軍帶兵那叫一個精……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景王說着,感嘆,“誰能想到戰場威風凜凜的顧将軍,喝醉酒還會掏個小紅絹巾嚎啕大哭呢!聽說是皇嫂小時候用的小手帕呢!”
“哈哈哈……”景王道,“顧府疼女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哈哈……”
殷烈抿抿唇,顧思綿兒時的手帕……
白白胖胖的小手,捏着個小紅手帕,眸子水靈,模樣乖巧……
朕也想要。
*
靈霄宮。
碧果看着自家娘娘吃了三個梅子酥便停下了,有些許吃驚。
“娘娘飽了嗎?”
顧思綿由一旁宮人伺候着換上絨襖,搖搖頭,“沒有,要留着肚子到太極宮吃。”
太極宮的糕點又新奇又美味。
顧思綿舔舔唇。
禦宴後宮妃嫔不能出席,顧思綿想着皇上要是喝多了可能就來不了靈霄宮了,但今天已經一天沒看見皇上了,顧思綿心裏怪空空的。
見到皇上就好了,顧思綿這樣想着,幹脆就去太極宮等皇上禦宴結束好了。
後宮妃嫔不能參與禦宴,在這種熱鬧時刻,妃嫔們小團體往往會結聚一起,賞月嗑瓜子閑談。
徐婕妤剛散了閑談聚會,走在回自己宮殿的路上,走上橋廊,貼身婢女翠荷跟在後面。
“瞧瞧那姚貴人的妝,本宮一抓就能是一大把粉下來?也不知是抹給誰看!”
“還有那個吳婕妤,那個丹寇塗的……啧啧……就盡炫耀!”
“今晚王貴人嘴叭叭叭的……聽得本宮頭都疼……嗑瓜子還能講那麽多話,本宮真想堵了她的嘴!”
“現今貴妃娘娘得寵呦……”
翠荷默默跟在娘娘後面,娘娘每次聚會完都要發陣牢騷,她都已經習慣了。
徐婕妤忽然停下,翠荷差點撞上娘娘,趕緊停住腳步。
“……呦呦!老天開眼了這是!孤男寡女私會,瞧本宮發現了什麽!”徐婕妤興奮地轉身,“本宮要去給姐妹們說!不……本宮要讓宮裏人都知道!都來看!”
“翠荷!去,你去通知皇上來!把這事告訴皇上身邊的公公!快去!”
徐婕妤激動,推搡着翠荷走。
翠荷只能透過娘娘肩膀模模糊糊看見前面的兩個人影,“娘娘,誰?誰呀?”
“還能是誰?!豬腦子!宮裏得勢的還能是誰!快去!人要是走了,本宮唯你是問!”
徐婕妤生怕前面的人發現她們離開了,眼睛直盯着,頭都沒回,壓低聲音對翠荷吼道。
翠荷害怕娘娘打她,往人影那躊躇幾眼,就趕緊往禦宴的方向跑。
宮裏最得勢的……是貴妃娘娘吧?
翠荷離開後,徐婕妤悄悄躲到橋上廊柱後,注意着假山處的兩人,冷笑,梁妃啊梁妃,你也有今天!
*
月色朦胧。
顧思綿邊走邊和碧果講話,臉上的梨渦随着笑意時深時淺。
走上橋廊。
下面淙淙流水聲時而掩蓋住兩人的笑聲。
躲在廊柱後的徐婕妤看顧思綿過來時,牙都要咬碎了,既有對顧思綿本身的讨厭,又擔心她們說話聲将那狗男女吓跑了!
趕緊過去啊!
徐婕妤心裏邊焦急邊暗罵。
聽着顧思綿她們的聲音愈來愈近,徐婕妤一顆心揣得緊緊的。
身後的碧果說了句什麽,顧思綿被逗笑了,走過一廊柱忽然一扭頭。
徐婕妤和她大眼瞪小眼。
“啊!”顧思綿吓了一跳。
“別出聲啊!”徐婕妤一急,怕吓跑了假山的人,下意識要去捂住她的嘴。
誰知用力過猛,直接将人推出了橋廊。
随着碧果的尖叫,顧思綿墜進了深深池水裏。
“啊——”徐婕妤血色全無,全身僵住。
“撲通——”
官道處,有人躍身入水。
馮鬥送完最後一道禦膳,剛從禦宴處回禦膳房,路過橋廊,卻看見了徐婕妤将貴妃娘娘推下池。腦子啥都沒想,脫了鞋立馬跳下去救人。
翠荷被攔在禦宴外,結結巴巴地向守門侍衛解釋好幾句是重事都不管用,碰巧李公公出來,問了一句,翠荷直接全告訴了皇上禦前的公公。
李公公一聽,一驚,不敢耽誤,趕緊進去悄悄通報皇上。
景王看着自家兄長一臉陰沉地借故離開,也好奇地偷偷跟上。
橋廊處。
馮鬥将落水的貴妃娘娘救上岸,碧果趴在娘娘身上嚎啕,徐婕妤整個人都吓傻了,呆在原地僵硬着。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梁妃沉聲吩咐發現這裏動靜過來的宮人去請太醫。
殷烈到時,見到的就是這副亂狀。
凜冽的目光從濕漉漉的馮鬥身上掃到同樣濕漉漉昏迷的人身上。
衆人感受着皇上的冷冷殺氣,低垂着頭不敢出聲。
殷烈橫抱起人,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冷眼睨着地上跪着的少年,“叫什麽名字?”
馮鬥顫聲,“回皇上,奴才名馮鬥。”
殷烈“嗯”了聲,抱着人頭也不回。
後面到的景王跟李公公了解一下後,看着皇上的背影,摸摸下巴掃了掃地上的一圈人,忽然想起小話本的橋段:
娘娘遭誣陷偷人。
帝大怒,将其人斷其經脈,滅其九族。
娘娘勸,金鎖加身,鎖于龍床,日日夜夜……
打住!
景王一個寒顫,兄長才不是小話本裏的戀愛腦筋。
不過……
抑怒的兄長還是真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