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磨鏡
磨鏡
玉泉宮。
梁妃一身素衣藍襖,雲鬓搖釵,點绛唇,杏花眸,一颦一笑,端雅清麗。
接到了李公公的通知後,玉泉宮上下從早一直忙碌到現在。
清竹擦拭着花瓶,還是忍不住喜,“娘娘萬祥!皇上要同娘娘共進午膳,這還是後宮頭一份殊榮呢!到時候,皇上定會為娘娘傾倒!”
梁妃靜靜啜着茶,對于清竹忽略顧思綿的捧耀并無太大反應。
她可不認為皇上會來,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若她想得沒錯,多半是顧妃的“功勞”。
午時一刻。
伴随着公公尖銳細長的嗓音,“皇上駕到——”
顧思綿歡快地随着皇上蹦跶着進了殿。
宮人免禮平身後,清竹的眼看到皇上身邊那抹粉色身影時,差點沒叫出聲來。
皇上和娘娘的午膳,顧妃湊什麽熱鬧!虧娘娘還待她那麽好,清竹內心極為不平。
梁妃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待皇上先行入座,才拉着顧思綿坐下。
膳前禮儀就緒後,顧思綿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豐富的膳食,全是她愛吃的。
皇上淡淡地道了聲,“開膳。”
顧思綿叼着肉丸子,碗裏突然多了一塊醬翅。
擡頭,梁妃沖她溫婉一笑。
顧思綿眉眼彎彎,回夾了個清蒸豆腐。
梁妃笑笑。
顧思綿梨渦深深。
殷烈:“……” 娘的!這還姐妹情深上了不成!?
皇上冷淡地清咳幾聲,梁妃有所收斂,顧思綿卻時不時歪頭沖她傻笑。
吃到個什錦雞絲,沖梁妃笑。
吃到個鍋燒鴨肉,沖梁妃笑。
吃到個宮爆蝦球,沖梁妃笑。
…………
殷烈恨不得伸手将軟團子捏過來揉搓一頓,奈何不合時宜,皇上默默平息了下心底的不悅。
一頓飯皇上吃得索然無味。
但顧思綿卻十分得趣。梁妃溫柔和善,臨走時甚至替顧思綿柔柔用帕拭掉唇邊的醬漬。
顧思綿是真心覺得她好,她小時娘親去世得早,府裏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照顧,侍女大多害怕得罪也只是盡到該盡的本分而已,沒有哪個女子,像梁妃這般溫溫柔柔的,香香的,和她說話都是春風化雨般。
顧思綿想她要是有娘親和姐姐,應該就是這般。眼圈一下子紅了。
梁妃微愣,皇上抿唇。
出了玉泉宮。
李公公帶着随從和皇上顧妃娘娘保持遠遠的距離,跟在後頭。
顧思綿早把剛才的小小情緒抛在腦後,小步跟着皇上,興奮地講七講八。
講來講去,都圍繞着梁妃和她的膳席。
殷烈停下,後面的顧思綿沒注意,一下子撞到皇上的後背。
顧思綿捂着小鼻子退一小步,扁扁嘴。
“疼嗎?”
殷烈剛要伸手看,頓了頓,身側的手攥了攥還是沒伸出去。
顧思綿揉揉鼻子,不甚在意,繼續剛才講的,“……梁姐姐做了玉梅酥好香,熱乎乎的特別甜……”
殷烈和顧思綿共進多少次膳食,哪能不知道,梁妃這次的膳席,全是按顧思綿的口味來做的。
不讨好朕,讨好顧思綿?
殷烈想到剛才梁妃替顧思綿擦拭臉頰,還有在膳席上替她布菜,全程含情脈脈地盯着顧思綿……甚至想起上回路過朱玉亭,也是梁妃同顧思綿兩人單獨相處,他到時,梁妃還替顧思綿擦了嘴……
長安城裏龍陽之癖常見,磨鏡少有,但也是存在的。
難不成……
殷烈從未見過,顧思綿對除了美食外的人感興趣半分。
殷烈又一次停下腳步,臉陰郁至極。
顧思綿又一次撞上了皇上的背,這次直接痛呼出聲,“……唔……疼……”
殷烈一手把着顧思綿的下巴,一手替她揉揉鼻子,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說道,“以後莫去玉泉宮了。”
顧思綿圓眸愣怔,疑惑,“為什麽?”
殷烈不看顧思綿的眼,垂眸淡淡道,“香氣太膩人,朕不喜。”
顧思綿的鼻子紅紅的,白皙的臉被風吹得涼涼的,她歪歪腦袋,臉就貼上了殷烈溫暖的大手。
皇上垂着眸,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往常犀利的眼,鼻梁挺直,薄唇輕抿,似乎在屏氣等待一個回答。顧思綿歪歪腦袋還是看不清皇上現在的表情,順勢應道,“……好。”
殷烈擡眼,漂亮的眸中像含着陽光下融化的松雪,他捏捏顧思綿軟軟的臉,語氣溫和,“有什麽想吃的,讓禦膳房做便是。玉泉宮能做的,禦膳房同樣做得出,不必再跑一趟麻煩梁妃。”
顧思綿點點頭。
殷烈勾唇笑。
顧思綿剎那間覺得心口處怪怪的,她瞧着皇上,這麽好看的人,真怪順眼的。
*
顧思綿婉拒了梁妃的幾次邀約,因皇上下旨禦膳房對顧妃開放随時候備,顧思綿不去玉泉宮,但相應地天天托宮人煲湯送粥給梁妃。
兩人來來往往地互禮多日。
禦書房裏,殷烈聽着李公公一條條的讀,奏折嘭地扔回禦案上。
“梁妃又送了什麽東西?!”
“回皇上,送了個錦囊,聽說是梁妃娘娘自己做的。”
李公公翻着小冊子,“前日梁妃娘娘送了親手織的絲帕,昨日送了親筆的畫像……”
殷烈冷聲,“這女人倒真沒完沒了了。”
“顧妃回送了什麽?”
“回皇上,顧妃娘娘回贈了煲仔湯,四喜丸子,挂爐豬肘,梅子酥,翡翠糕……”
殷烈重新拿起奏折,哼道,“一些吃食罷了,也沒什麽。”顧思綿對她不上心就好。
顧思綿的字,殷烈比誰都清楚,張牙舞爪,她才送不出去。
李公公翻着小冊子,“……顧妃娘娘送的,都是顧妃娘娘愛吃的。”
殷烈:“……”
李公公老手一抖,皇上手中的奏折已經碎成紙渣渣了。
“……”
*
不同于皇上的憤懑,太後知曉後很是喜成樂見。
梁妃也是太後一手提拔上來的,戶部侍郎梁光祿的長女,梁光祿在先帝時就忠心耿耿有本分有才能,梁妃也同她父親一樣,寵辱不驚,條理分明。
太後很是常将後宮大事交給她處理,這下見梁妃這般照顧綿兒,同綿兒交情頗深,更是內心中意她幾分。
綿兒是太後為皇上選的皇後,但太後再怎麽疼愛,也知顧思綿的性子并不适合皇後位。
後宮這般暗潮蜂擁的,若有梁妃在旁輔助綿兒管理後宮,也倒是良計。
這麽想着,一連數日,在衆妃嫔晨昏定省後,太後就會将梁妃和顧思綿一同留下。
妃嫔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有些之前和梁妃好的,轉而投進了徐婕妤的小團體,有些還在張望,有些幹脆就對梁妃讨好顧思綿的舉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留在梁妃身邊。
太後每每送兩人離開,斟着茶,總得誇一句,“這梁妃真真是個明事理的女子。”
嬷嬷在一旁捶腿。
花公公替太後倒茶,“奴才鬥膽,顧妃娘娘性子軟,就算上高位也易被欺負,梁妃娘娘這般護顧妃娘娘,若以後上高位不僅鎮得住後宮,也會待顧妃娘娘好。”
太後斜眼,“哀家的綿兒,自然是做高位的人!誰敢欺負?!”
花公公一哆嗦,立馬跪在地上,“奴才多嘴!奴才多嘴!奴才也是為娘娘們着想……”花公公見太後沒翻臉,繼續道,“……皇上留寝在靈霄宮已有足月餘日,可……顧妃娘娘似乎還沒有任何反應,景王爺都有三個孩子了,皇上卻一個子嗣都沒有……奴才想,是不是顧妃娘娘的緣故……”
太後神情肅穆,手指攀在太妃椅上的扶手磨搓片刻,長長嘆口氣,“你說的也是……綿兒的肚子也是不争氣,哀家盼龍孫都盼多月了……”
“奴才鬥膽……梁妃娘娘同顧妃娘娘交情這般好,若是梁妃娘娘懷上……”
“胡鬧!哀家的長孫怎麽能由其他人懷!”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只是想替太後娘娘分憂,皇上子嗣一直是娘娘的心病,奴才也憂心……這才急了嘴……”
花公公自扇巴掌,“奴才真該死!”
“好了!停下……”
太後揉揉眉心,“你說的也不無道理,皇上沒在景兒前有子嗣已是大過……這還一直空缺下去,成何體統!若不封嫡子就無礙,以後皇上要是寵幸其他妃嫔,讓哀家不重眼的留下長孫,那才膈應哀家呢,倒不如讓梁妃來,只要以後綿兒的孩子是太子就無妨……”
“明日宣個太醫去趟靈霄宮,單獨宣梁妃來一趟慈雲宮見哀家。”
花公公起身,“嗻。”
太後眯着眼,敲着太妃椅扶手,“……皇上那邊,哀家也得想個法子。”
*
夜幕。
靈霄宮。
顧思綿躺在床上把玩着手中的水粉錦囊,細細翻看。
到了睡覺的點,皇上卻還沒來。
顧思綿往往常皇上睡的位置靠攏,小臉埋進松松軟軟的被褥,手上還捏着梁妃送的錦囊,小眼皮子已經開始打架了。
今天梁妃送了個錦囊,碧果遞給顧思綿時都贊不絕口,“梁妃娘娘的手可真巧,女紅肯定很厲害,這錦囊可是祈福庇佑的好寶貝。”
祈福庇佑?
顧思綿想起了皇上,她看過皇上手掌一道橫斷掌心的刀疤,是皇上少年時征戰斷劍的痕跡。
那麽長那麽深的疤。
顧思綿看得心驚肉顫,皇上卻能輕描淡寫地一兩句說過。
……當時得多疼啊。
顧思綿搖搖錦囊,迷糊着困眼,祈福庇佑真的有效果嗎,她要是自己做一個,以後皇上就不會受那麽疼的傷了吧。
…………
殷烈進寝殿時,顧思綿正窩在本該是自己的位置上,睡得四平八穩。
殷烈失笑,走近,剛将人挪進懷裏,便看見顧思綿手裏攥得緊緊的水粉錦囊。
“梁妃娘娘送了個親手做的錦囊……”
腦海裏閃過李公公的話。
殷烈伸手将錦囊從顧思綿手裏拿出,丢到一旁案幾上。
“……有這麽喜歡嗎?”
顧思綿在睡夢中感受到暖源,往殷烈懷裏縮了縮。
殷烈低頭,在顧思綿發頂蹭了蹭,聲音暗啞,“……像朕心悅你這般,心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