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樂坊
樂坊
第二日,顧思綿拖着疲軟的身子到慈雲宮請安,在衆妃嫔各異的神色中,被滿面笑容的太後留了下來。
“乖孩子,辛苦你了。讓哀家瞧瞧,唉……瘦了多……這可不行,得好好補補……身子重要,姨母還等着抱龍孫呢!”太後樂得眯縫了眼。
顧思綿:“……”我能說其實我只是給皇上當了一晚上的暖貼嗎?還是暖腳的那種。
太後顯然是不會聽的,握着顧思綿的小手說了大半會話,臨走時還賞了顧思綿數盒珠寶和補品。
回到靈霄宮。
碧果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以為娘娘得了聖寵,一大早就喜滋滋地讓後廚熬了紅豆粥,等娘娘請安回來吃。
顧思綿邊吃着甜甜的紅豆粥邊聽碧果在旁邊講話。
“娘娘,清竹一早拿了樂坊的曲譜過來,娘娘得空得去樂坊排練下舞蹈……午後娘娘去趟樂坊?離太後生辰就只剩三天了……”
顧思綿咬着湯勺,苦着臉,“哎……碧果,哎呦,我突然全身酸痛……肯定是昨晚沒睡好……咱們明天去好不好?”
碧果想到娘娘昨晚剛承聖寵,想必身子吃不消,确實不适宜去練舞。
“那下午碧果帶娘娘去趟禦膳房看看宴會的菜品吧?”清竹一早來,趁顧妃娘娘不在,千叮咛萬囑咐地給碧果完完整整交代任務,末了還要翻個白眼告誡碧果,莫壞了她家娘娘辦的宴會。
顧思綿剛想再哎呦叫喚,耳朵瞬間捕捉到禦膳房和菜品兩詞,眼睛一亮,“去去去!”
碧果失笑,将菜品名單先呈給娘娘看。
顧思綿目光灼灼地掃了遍長長的單子,舔了舔唇。
*
“哎娘娘,這……”
顧思綿夾着塊椒烤排骨進嘴裏,鼓着腮幫子振振有詞,“本宮不嘗嘗怎麽知道合不合格!”
禦膳房的大廚擦擦額頭的虛汗,一個勁地應承“是是是”,內心卻是崩潰的,顧妃娘娘未免嘗得也太多了,別人是一口,顧妃娘娘是一盤。
禦膳房桌案上,滿漢全席。
顧思綿夾着筷子東一口西一口,嘗到美味的,眼睛便會亮亮的,要喂一旁的碧果。
碧果忙拒絕,在外面和靈霄宮不一樣,下人逾矩不得。
顧思綿只好自己品嘗,碧果一旁給娘娘備着茶水,時不時給娘娘呈上,以防娘娘噎着渴着了。
禦廚們尴尴尬尬地排排站在一旁。
以往宮裏操辦宴會,也是內務局按例檢查菜品後,其他負責宴會膳食安排的大人再走一下程序,但大多都是婢女宮人代勞,像顧妃娘娘這般“盡職盡責”的還是頭一回。
顧思綿夾起口瓦罐,只一口,突然放下了筷子,蹙眉轉向一旁的禦廚們。
“這是誰做的?”
禦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看向末尾一個清秀的少年。
這是剛升為禦廚不久的少年,面白眼黑,在一衆粗糙的禦廚中,很是亮眼。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行了個禮,“回娘娘,是臣做的。”
顧思綿仔細看了他一眼,慕的一笑,“這是本宮吃過最特別的料理了,你做得很好。”初麻後鮮,口齒留香。
少年低頭,“多謝娘娘,娘娘謬贊。”
顧思綿梨渦深深,圓眸澄亮,“能再做一瓦罐讓本宮帶走嗎?”
“……”
這要求聞所未聞。
少年轉頭看一旁的禦廚們,禦廚們看天看地。
少年剛升禦廚位不久,卻也聽聞這個娘娘的傳聞。
這是皇上禁止給其辦置魚肉的靈霄宮的主子。
皇上禁止……
少年一直不敢細看娘娘的臉,因為在宮裏下人盯着權貴看是無禮逾矩的行為。只是剛才這一猶豫,忽然暼見顧妃娘娘期待的眼眸,少年艱難地開口,“……回娘娘,行……”
“太好了!”顧思綿拍拍小手,指着桌上的一道道菜,“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都各替本宮打包一份。”
禦廚們:“……”
*
禦膳房的下人剛禀告了顧妃娘娘前往禦膳房的事,李公公一五一十地傳給皇上。
年輕帝王眼皮都沒擡,翻着奏折淡淡道,“随她去。”
李公公看不清皇上的情緒,小心禀報,“皇上,景王請見多次,今日又讓奴才帶話約皇上跑馬場……”
殷烈将奏折往桌上一放,“他無非是不想和太後一同用膳,讓他聽太後叨叨這麽多天也是辛苦他了。回景王話,下午申時跑馬場,朕同他放松放松。”
李公公應下,躊躇一會,又道,“皇上,太後那邊向老奴打聽皇上今晚歇在哪個寝宮……要不要置牌子讓皇上翻牌子決定……”看着年輕帝王漸漸陰沉的臉,李公公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緊張地緘默住口。
皇上最厭惡太後管事太寬,李公公手心冒汗,昨晚皇上第一次留寝後宮,還是顧妃娘娘那裏,李公公還以為皇上和太後的關系緩和些了,看皇上現在的表情,後悔得想咬掉舌頭,早知道就不該多嘴。
殷烈沉沉地看了眼李公公,“以後學聰明點,碎言雜語莫再傳到朕耳朵裏來。”
李公公冒汗,“老奴謹記。”
“下去吧。”
“喳。”
殷烈一下午同景王待在宮外跑馬場,賽馬,打獵,晚時紮營烤肉燒酒,侍衛宮隊全退到跑馬場外,兩兄弟談天說地,烈酒入喉,格外暢快。
自征戰回長安城登基後,殷烈從沒有哪日像這般痛快地喝過酒。
景王欽慕自家兄長,哪個男兒無征戰護國的夢,可惜他自幼練武根基不穩,堪堪也只能自衛一二,再加上母後的阻攔,景王的征戰夢想也只能被扼殺在胎中。幾杯烈酒下肚,更是感慨萬千。
“皇上可有什麽想得卻得不到的?”
“沒有。”
“哈……”景王笑笑,“皇上真幸福啊……我就不行……皇上也知道,我就想打打戰,成為像皇上一樣的……”
殷烈看了眼景王,看他雙眼迷蒙,就知道已經開始醉了。
殷烈抿了口烈酒,“朕給你機會,你敢去嗎。”
景王抹了把眼,“現在太下太平,萬世盛清,哪裏需要打戰?而且百姓安定,征戰本就是伐敵護國,現在又不是民不聊生……”
“你想什麽?朕把你派到沙場,就是把你推去送死。你幾斤幾兩,朕比你更清楚……再說,朕的意思是讓你去軍場歷練,現在是太平,但誰知道風平浪靜的底下是什麽呵?”
火光倒映在殷烈黑沉的眸裏,灼灼如華。
景王大着舌頭,“這……這真的可以嗎?”
軍場是什麽地方,最容易和士兵親近,最威脅到兵權,一個皇室去軍場……
“不過,母後那關你得自己過。朕可幫不了你。”殷烈淡淡道。
景王差點涕淚俱下,感動得要去抱自家兄長。
殷烈躲開他的熊抱,拍拍衣服的褶皺,“渾身臭汗莫挨朕,小心朕收回剛才的話。”
“別別別……君無戲言嘛!”景王咧嘴笑,“皇上不讓我抱,莫非懷裏是有了其他人選了嘛?”
殷烈掃了他一眼,“多嘴。”
“哎,母後天天纏着我說,就怕皇上要孤寡一輩子啊……這下她可放心了,我也能耳根清淨啊。”
殷烈盯着火堆,上面炙烤着雁肉,随着火花霹靂霹靂的聲音,燒香四溢……
“聒噪。”殷烈笑了笑,“朕孤寡又如何,景王不是有三個孩子了,殷家血脈斷不了不就行了。”
景王暈乎乎地搖頭,“不一樣……不一樣……”
“行了。朕要回宮睡了,讓下人來處理,你也莫多喝。
“皇上要帶走幾只嗎?這宮裏可不能常吃到。”
殷烈想起某雙發亮的圓眸,意味不明地冷哼一聲,“不用,朕可沒那麽嘴饞。”
*
顧思綿拉耷着小臉,樂坊裏,排演的妃嫔們纖腰細腿,翩翩羽衣,起舞若蝶。
顧思綿重重嘆了口氣。
徐婕妤領着幾位嫔妃扭着過來,人未到跟前尖細的笑聲先到,“哎呀,這不是顧妃娘娘麽?怎麽自己一人坐在這裏嘆氣發愁呢?”
身後的妃嫔應和着,“姐姐不知道嗎?皇上自那日後就沒去過靈霄宮了呢。”
“哎呀,是麽?”徐婕妤假裝吃驚地輕捂紅唇,“皇上難道一時想開了莫是?果然肥肉膩手呢。”
妃嫔們笑得花枝亂顫。
顧思綿掃了自得其樂的妃嫔們一眼,又重重嘆口氣。
碧果有些惱怒這些娘娘的無禮,再怎麽說顧妃也比她們位份高,沒行禮作罷,還敢公然取笑娘娘。
可惜自家主子不甚在意,碧果也只得忍下不理,等會就到娘娘排演了,提醒道,“娘娘,奴婢伺候您去更衣。”
顧思綿撐着小腦袋,憂愁道,“碧果,我餓了……”她伸着小手,指了指妃嫔們,“她們穿成這樣,我就想起了烤雞……一跳起來,我好像聞到了架在烤架上烤雞的香味……餓得沒法……”
着赤紅令羽衣的妃嫔們臉色突地漲紅。
碧果笑出聲,娘娘一說她腦海裏的畫面感就揮之不去。
徐婕妤厲聲,“顧妃娘娘怎能出如此惡言!”
顧思綿看了她一眼,回頭朝着碧果搖頭,“不行了不行了,會叫的烤雞看得我更餓了……”
碧果忍笑,“那奴婢帶娘娘去更衣好嗎?”
顧思綿點頭起身跟碧果走,邊離開邊跟碧果閑聊。
“碧果,我們中午吃烤雞好嗎?”
“娘娘,後廚沒有魚肉呢。奴婢給嬷嬷說一聲,娘娘下次跟太後用膳時,說不定就有得……”
兩人進了樂坊的裏殿。
徐婕妤咬牙切齒,“她怎敢,這般目中無人!”
“太嚣張了,怪不得有太後撐腰,皇上對她都敷衍了事……”
“姐姐們莫氣,以後有她出糗的。”
徐婕妤咬着唇,“也是,連梁妃那個假老好人都懶得拉攏她,看她在後宮能快活多久!”
…………
顧思綿要跳的是《霓裳舞》,是前朝傳下來的民間悲曲。天上仙人同塵世凡人相戀,為了留住仙人,凡人将仙人回天庭的霓裳衣藏起來,仙人留在凡間時間一長,天庭知曉後便派人來捉拿,臨別時仙人着霓裳在雲端起舞道別,凡人絕決自刎,仙人舞畢,脫霓裳墜下雲端消亡。
《霓裳舞》就是描繪仙人臨別在雲端起舞的場景,其曲哀涼,其舞悲婉。
顧思綿有點不明白,太後壽宴是喜事,梁妃為何選了一首悲曲做壓軸。
不明白歸不明白,顧思綿換好衣服便出來排演。
畢竟早排演完能早回去吃飯飯。
初冬時節,虧樂坊熏爐熱氣足。《霓裳舞》的主要服飾是絲質薄紗,薄薄一點,披在身上都感覺不到重量。
冰藍色雲煙短上裳,露出顧思綿一小截白白軟軟的腰腹,下罩月白色留仙裙,裙領輕輕挽着白色軟煙羅,裙角邊上用銀色的閃線層層疊疊地繡上了九朵曼陀羅,腳下是雲絲繡鞋,外披霓裳薄紗。
仙氣端雅的裝扮和靈裏靈氣的顧思綿顯然是不搭的,但當人走出來時,又是另一副樣子,樂坊的衆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被驚豔到了。
不是不搭,而是像另一種仙人,懵懂玲珑,天真無邪,小鹿眸子盛着好奇盛着清靈。
樂坊的總管很是激動,“娘娘,臺上請。娘娘曲譜舞譜也看過了,若有什麽不解的,可随時喊停。”
顧思綿點點頭。
顧大哥從小就逼着顧思綿學琴棋書畫各種技能,雖然因為顧思綿的耍賴和仗着顧丞相的溺愛沒有學到精通的地步,但對于聽個曲跳個舞還是綽綽有餘。
顧思綿上了臺子。
底下是碩碩的人,樂坊的總管宮人,演奏的樂官們,看戲般抱團的妃嫔們。
樂官啓奏,流水潺潺的曲聲流淌而出。
殿外,一聲尖銳的嗓子破了流水般的樂聲,“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