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排
安排
朱玉亭。巍巍四角亭臺,素衣明豔的女子端坐在裏,亭臺裏暖爐燃燃,臺桌上清茶一盅,點心一盤,豬肘子一碗。
顧思綿進來時,看到桌上熏燒豬肘子,眼前一亮。亭裏暖如陽春時節,碧果替娘娘解下大襖,便退到亭下等待。
梁妃生得端莊優雅,微微一笑,很是平易近人。
“顧妹妹,請坐。”
顧思綿坐下,旁邊的婢女伺候着倒上熱茶。
“本宮剛聽清竹說了,特地替顧妹妹上了盤豬肘子,妹妹嘗嘗,宮裏後廚手藝不佳,望妹妹莫怪。”梁妃聽了清竹添油加醋的抱怨,這時候面上仍無半點愠意,聲音婉轉,很是輕柔。
顧思綿早饞豬肘子很久了,聽了梁妃的話,彎彎眉眼道謝,挽挽衣袖開吃。
吃豬肘子的行為很難優雅,這也是為什麽梁妃特地選了豬肘子的原因。朱玉亭位于慈雲宮的畢經之路,路過的人能将亭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梁妃沒再說話,留着時間讓顧思綿啃豬肘子,靜靜地觀察着她。顧思綿是丞相千金,太後是她姨母,聖上是她表哥,一進宮就有人護着寵着。後宮妃嫔拉幫結派,顧思綿進宮幾月哪個小團體都不曾和她親近,甚至閑談賞花會也從不叫上她。
嫔妃們難得一心對外地孤立她,梁妃知道,她們都在嫉妒,嫉妒顧思綿的出身,嫉妒太後的偏愛,甚至嫉妒她不出衆的容貌和随心所欲的口欲。
顧思綿的手小又肉,白白嫩嫩,像剛出籠的小饅頭,她兩手端着豬肘子的兩端,小口小口專注地咀嚼着,腮幫子鼓鼓的,不急不慢,吃得很香。…
梁妃竟然覺得自己看得餓了。失笑地偏開頭看向亭外,已是深秋,亭外花草凋零,卻無蕭瑟之意。
待顧思綿解決完一個,梁妃覺得她差不多飽了,才轉回頭,柔聲道,“這次太後壽宴,顧妹妹可有什麽建議安排?其他妹妹都有才藝演示……顧妹妹擅長樂器還是舞蹈,姐姐替妹妹報上去。”
“還有,太後壽宴姐姐打算安排個戲班子熱鬧熱鬧,後宮妹妹們的服飾和膳宴就交給妹妹處理可否?”
顧思綿的小手還捏着盤裏第二個豬肘子,梁妃已經滔滔不絕地安排一妥事情,顧思綿愣愣的,腦海裏占據着六大字,還能繼續吃嗎?
梁妃講了半天快結束了才發現顧思綿沒反應,輕聲詢問,“顧妹妹?顧妹妹可有什麽想法或者姐姐安排有什麽覺得不妥當的?妹妹直說無妨。”
顧思綿看看豬肘子,再看看梁妃,小聲道,“……能打包帶走嗎?”
梁妃:“……”
梁妃緩了緩才明白過來顧思綿在說什麽,暗中掐了掐豆蔻指甲,神情溫柔,“顧妹妹真是可愛……當然,妹妹全拿走都沒問題……”
顧思綿興高采烈地起身道謝,碧果從亭外進來,帶了個小提籃仔仔細細将豬肘子端放進去。
清竹氣得臉都歪了,剛才在亭外她就奇怪這賤婢為何帶着個提籃。敢情是來捋毛的!
“今日同妹妹商讨一番,姐姐甚是高興,有空定得和妹妹再約敘敘……”梁妃也起身,和顧思綿告別。“太後壽宴非同小可,能和妹妹一同操辦姐姐榮幸之至……”
亭外,有明黃衣袍從拐角路徑過來。
梁妃忽然瞧見,一把拉住顧思綿的手腕,掏出絲絹,溫柔地點上顧思綿的唇角,“顧妹妹還真是小孩子,嘴邊都蹭到油漬了……”
殷烈從慈雲宮出來,遠遠看見朱玉亭裏的人。
顧思綿矮梁妃半頭,靛藍的襖裙襯着粉嫩小臉,很是靈動乖巧。她烏黑的圓眸似愣似傻地看着前面的人,那人替她擦完嘴角又牽起她的手擦拭,她倒是一副無措任人宰割的模樣。
真蠢。
殷烈抿了抿薄唇,走到亭前,停了下來。
李公公輕咳一聲。
亭裏的人恍若醒過來一般齊齊驚了一下。
梁妃轉身,裝作剛知道,驚訝地欠身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殷烈深邃的眼眸掃過梁妃,停在還愣怔站着的顧思綿身上。
顧思綿還在震驚奇怪梁妃剛剛的舉動,唇邊手上還殘餘着梁妃絲絹柔香的味道。
“她人真好耶。”顧思綿轉頭想跟碧果說,才發現碧果正蹲身在地行着禮。
顧思綿朝着碧果擠眉弄眼的目光看向亭外,一下子對視上殷烈陰沉的目光。
顧思綿有一瞬間腿軟。
“……臣妾參見皇上。”顧思綿迅速欠身,低頭看着地面企圖混在矮身行禮的人中。
剛才顧思綿自以為小聲的悄悄話,因為亭裏行禮待發落的寂靜,反倒讓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殷烈冷笑,心裏有一瞬間的不舒服,被人擦擦嘴牽牽手就覺得她好?那朕克扣她份例不得在心裏痛罵朕一千遍?
天真!無知!
殷烈道了聲平身,甩袖離開。
亭裏的人戰戰兢兢地起身,齊齊望着皇上離去的隊伍,都有種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感覺,為什麽覺得皇上好像有點不高興?
梁妃壓下心底複雜的感情,她看着顧思綿,實在不知道她是真單純還是城府深。
顧思綿正朝碧果擠眉弄眼:皇上好兇啊。
碧果安撫自家娘娘:在外面千萬不要惹事啊,我們回靈霄宮再發牢騷。
顧思綿嘟嘟嘴:哦。
待顧思綿和碧果離開,梁妃獨自在亭裏又坐了半晌。
清竹給娘娘倒茶:“娘娘一定得小心顧妃,顧妃娘娘心機可重,清竹去請她時話裏頭明裏暗裏看不起娘娘,剛才皇上來,她又故意說娘娘好話,裝作不知引皇上注意。可惜皇上根本瞧不起她,再怎麽說,和娘娘站着一比,顧妃娘娘就像麻雀一樣……”
梁妃皺眉,放下剛要碰到嘴邊的茶杯,“莫說了。”
清竹噤聲。
梁妃目光森冷,“替本宮記着,妃嫔的表演節目名單裏,加上個顧妃的《霓裳舞》,壓軸出場。”
*
天色漸晚。
靈霄宮裏,顧思綿啃完了滿滿三大個豬肘子,粉唇油嘟嘟,小手上都是肉香,伸着胖乎乎的小爪就去拿碧果剛端上來的紅豆酥。
熱騰騰的紅豆酥化在嘴裏,口齒香甜。
“不好了!不好了!”外殿守門的宮女跑進來,由于太過慌張,進來時一下子滑倒在地。
“什麽不好了?”碧果趕緊扶起她。
“不好了!不對不是不好了!太好了,是太好了!皇上往這邊來了……”宮女說得磕磕絆絆,聽懂了的碧果和顧思綿刷地白了臉。
恰好,門外李公公尖尖的嗓子響起,“皇上駕到——”
“怎麽辦?怎麽辦?”顧思綿捏着半個紅豆酥,苦着小臉,“我要躲哪裏才好?”
碧果還算鎮定,“娘娘,娘娘,躲不得……皇上來一會應付一下就過去了……”
“可我還沒吃飽,我害怕……”顧思綿撅着小嘴,眼眸汪汪。
“害怕什麽?”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
一身金龍點綴的黑色錦服踏進殿裏。
宮人齊聲蹲下行禮。
顧思綿瞅瞅手中的半塊紅豆酥,猶豫片刻,塞進嘴角,鼓着腮幫子欠身行禮。
殷烈:“……”
顧思綿白乎乎的臉上還有紅豆屑,微撅着的唇也是油嘟嘟的,更別說髒兮兮的小手了。
殷烈忍下甩袖離開的沖動。
揮袖道了聲平身,吩咐宮人,“伺候顧妃娘娘沐浴,朕今晚就歇在靈霄宮。”
顧思綿感覺腦海裏平地一聲雷。
眼瞅着就要流下清淚,碧果趕緊推着娘娘往偏殿浴池去。
遠離了正殿。
碧果哄着娘娘,“喜事,是喜事!娘娘莫哭,皇上若發現,娘娘又得好幾月吃不着肉了……”
顧思綿雙肩抖動着抽泣,整個人浸在溫燙的池水裏,哽咽着,“……我是不是今天一整晚都……都不能吃了……嗚嗚……”
碧果替娘娘揉搓着烏黑的秀發,嘆氣,“娘娘莫怕,奴婢待會将後廚的酥糕偷偷放些在娘娘寝殿裏,娘娘餓了吃幾口,皇上不會怪罪的……”
靈霄宮驚完後,整個後宮都炸了。
“皇上今晚歇在靈霄宮?!”
“皇上留宿靈霄宮?!”
“皇上讓顧妃侍寝了?!”
“皇上竟然讓人侍寝了!??”
“太後逼皇上了!?”
“太後竟然逼迫皇上到這個地步?!”
慈雲宮。
太後驚起,“什麽?皇上留宿靈霄宮了?你确定是皇上嗎?确定是哀家的烈兒嗎?”
底下人回複:“回太後,确實是皇上。”
太後面色古怪地坐回躺椅上,“皇上醉酒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