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處罰
處罰
“諸姐姐聽說了麽,靈霄宮的婢女近來一直往禦膳房走動呢。”
“人家是丞相千金,有太後背後撐腰,胃口自然得比我們好。”
“也難怪皇上被太後逼着去了幾日靈霄宮就不想去了呢,換做是誰對着她都下不了飯。”
“誰能吃得過她呀。”
“妹妹們慎言,今日亭臺小聚,咱們就不談掃興話。”
“梁姐姐說得是,太後生辰再即,今年準能還是姐姐一手操辦,到時就得姐姐多替我們謀劃在宴席上的表演節目了……”
“就是就是。”
“妹妹們說笑,這宴席操辦的好事哪能次次都輪到姐姐來……也該輪你們一回了,太後那邊姐姐給你們提上一兩句……”
“哎~這哪行呢……姐姐莫謙虛了……”
“對呀對呀,除了梁姐姐,我們笨手笨腳的哪能操辦好宴席。”
…………
後宮妃嫔亭臺裏小聚着賞花喝茶。
靈霄宮卻亂成一團。
顧思綿正在寝宮裏翻箱倒櫃,當初進宮的嫁妝都充進國庫,剩餘的首飾在宮裏又當不了,明明記得大哥在自己進宮前還給自己一沓銀票來着,現在卻記不起來丢哪裏了。
碧果進來,看見娘娘跪在地上,半個身子都要掉進裝書的大箱子裏了,旁邊散亂着幾小箱裝珠寶的,裝名貴藥材的,裝首飾金銀的……都開着口,有的還掉滿了地。
這月份例的銀兩都花在向禦膳房辦置魚肉,不過短短一周,已經花光了。
禦膳房又不能收首飾珠寶當典押。聽說是在先皇那時,有個受寵的娘娘丢了祖傳手镯,先皇命人搜了全宮,結果在一個廚子的住宿處發現了。廚子狡辯是那娘娘身邊的宮女拿來辦置燕窩的,而那娘娘說她是用銀兩辦置的,喚來宮女,宮女剛開始不承認,後面才認罪是宮女看上了廚子偷了娘娘的手镯去讨好廚子,以為是件普通首飾,卻沒想到是娘娘祖傳的手镯。
先皇大怒,杖斃了宮女和廚子,還定了以後禦膳房一律用銀兩銀票置換食材的規則。
碧果看着娘娘跪坐回地上,雙手撐着白嫩嫩的小臉,苦惱地伸着藕荷色織錦鞋踢了踢大書箱子。
“娘娘。”碧果喚了一聲。
顧思綿回頭,撅着小嘴,很是委屈,“碧果,我餓……”
今天中午沒有銀兩換魚肉,後廚給娘娘做了三菜一湯。菜都是素菜,湯也是豆腐湯。娘娘一向無肉不歡,中午定是沒吃飽。
碧果嘆氣道,“娘娘再忍忍,奴婢以前在浣衣局認識幾個小公公,下午随他們出宮替娘娘典當些銀兩,娘娘晚上就有肉吃了。”
顧思綿怏怏地點點頭。就像一只耷拉着毛毛耳朵的兔子,碧果雙手互相交叉着,竭力忍住不以下犯上摸娘娘的頭。
浣衣局的小公公常常需要出宮辦置一些衣角布料的瑣物,碧果找了熟識的小公公借了套公公服,打算混在他們中間出宮。
結果到了下午,因為太後生辰再即,所有宮的婢女都得去尚衣局交自家娘娘宴席的要穿的服飾,及要讓他們繡花裝飾服飾的圖版,碧果出宮的事只能耽擱下來了。
料想娘娘會很難過,碧果一忙完就回了靈霄宮,想着雖然沒有魚肉也能給娘娘變個花樣做菜。
一回到宮,卻四處找不到娘娘的影子。
碧果急得不行,正要去禀告太後,忽然看到殿外有小公公端着木盒子路過。碧果忽然想起放在偏殿的公公服,跑過去一看,頓時癱軟在地,那件公公服不見了。
*
正是為皇上準備膳食的時候,禦膳房裏井然有序地忙忙碌碌着。
撲鼻的香氣,刀剁蔥蒜的得得聲,大火翻炒的滋啦聲,煲湯鼎咕嚕咕嚕身……蒸籠上頭呼呼的白氣,爆炒椒香的紅光……
一個嬌小的身影探着小腦袋瓜吞咽着口水,偷偷溜了進來。
一只大手揪住身影的後頸,震耳欲聾的聲音,“做什麽?想偷懶是吧?端過去!”
一寬大的木盤被塞在小人手裏。
顧思綿下意識端好,低頭一看,木盤上是一翡翠盤糖醋蜜汁鯉魚,細細碎碎的蔥姜點綴在焦香的魚上,淋着蜜汁香醋的魚,散發着勾人食欲的香氣。
那人把顧思綿推進隊伍裏,“都給我麻利點!耽誤了聖上用膳,小心你們的腦袋!”
隊伍利索地前進。
顧思綿拼命咽着口水,嗚,好香……
太極宮。
小公公們魚貫而入,一個接一個,擺完菜肴有序出去。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盤。
大殿柱邸雕龍盤旋,檀木案幾上山珍海味,色味俱佳。
太後壽辰在即,景王特地提早從封地趕來,為的就是找皇上敘敘舊喝喝小酒。
“這麽多年,皇上還是沒有變啊,和你吃頓飯能把人先等飽了。還記得小時候搶先皇上吃塊茯苓糕,被皇上揍得灰頭土臉,我現在看見茯苓糕都頭皮發麻。”
殷烈慵懶地靠在禦座,散散地擡眼,“兒時揍你可不是因為你搶先開動,是景王沒洗手就拿糕點吃,影響了朕當時的食欲。”
景王摸摸鼻子,“……真為皇上後宮妃嫔們擔憂。對了,我昨日到長安城,百姓們都在傳太後偏愛一個什麽丞相千金,硬要她給皇上生龍寶寶……哈哈哈哈皇上也有今日啊……”
殷烈不耐,“談起母後這點,朕就頭疼。”
忽然暼見端菜的小公公手一抖,盤裏的魚醬汁都灑到木盤上了。
殷烈厲聲,“內務局如何教你們做事的?菜都不會端?”
手抖的小公公笨拙地蹲下,拿出翡翠盤放到案幾上,一急,半條魚都滑出盤了。
糟……糟糕。顧思綿緊張地擡眼,皇上皺眉望去。
兩人就這麽對視上了。
顧思綿:“……”
殷烈:“……”
一旁的李公公剛要斥責,看見小公公的臉,話立刻咽進肚子裏,替顧思綿抓了把汗。
“李公公,景王回來一趟還沒去太後那裏請安,太後定是想念,你帶他去一趟慈雲宮。”
“啊?不是吧,現在啊?”景王瞪大牛眼,“皇上,我還沒吃到一口飯!”
殷烈不耐,“讓你去就去,這菜朕給你留着!”
景王嘟嘟囔囔着起身,由李公公引着出殿,去母後那定得聽她唠叨半天,飯能吃成才怪。
“剩下的菜不用上了,有通知再上。”
小公公們有序又迅速地趕緊退下,其餘宮人也被皇上揮退,應聲出去。
顧思綿也想趕緊抽身,還未起身,端着木盤的胳膊就被一雙強勁有力的手給把住。
殿內很快就只剩兩人。
殷烈松開手,靠回禦座上,修長的手把玩着銀筷,忽地丢出去,顧思綿頭上的帽子被銀筷掀開,直直被帶着刺進身後的柱子裏。
一頭秀發撲散而下。
顧思綿披散着頭發,跪坐得乖乖的,不敢動。
殷烈目光冷淡,“私出後宮是死罪,擅盜宮服,是死罪,欺君罔上,更是死罪。顧妃,你有什麽想辯解的?”
空氣中的乳豬,軟玉糕,佛跳牆,蟹黃羹,黃焖魚翅……的香味……愈發濃厚。
顧思綿肚子應景地咕嚕一聲,小眼濕漉漉,“……臣……能吃一口嗎?”
“……”
殷烈氣笑了,“不能。”
顧思綿扁嘴“哦”了聲,耷拉着小腦袋。
青藍色的太監服,襯得底下的人愈發嬌小白嫩,圓乎的小臉蛋似乎比之前看還瘦了些,黑葡萄似的眼眸雖然是微垂着地面,仿佛知錯一般。但……別以為朕看不出她餘光裏瞄的都是案幾上的菜肴!
殷烈冷哼,“就算太後來,朕也照舊治你的罪。”
回應皇上的是顧思綿肚子咕咕叫的抗議聲。
顧思綿有氣無力,可憐巴巴:“回皇上,臣妾知錯,皇上把臣妾打入冷宮吧,不用份例,每餐有肉吃就行。”
殷烈:“……”
“若旁人不知,還當朕是虐待你了?”殷烈手指叩着禦座扶手,“顧妃放心,朕讓你堅持養胃,定不會讓你半途而廢。”
顧思綿氣得臉頰鼓鼓,眨巴着眼就要落下淚來。
兩只修長的手指掐住顧思綿臉頰上軟軟的肉,殷烈皺眉道,“不許哭,給朕憋回去!”
顧思綿哭得更兇,大顆大顆的淚珠直往下掉。
殷烈迅速撤回手,避免被顧思綿的眼淚蹭到手。
拿一旁的龍帕擦擦手,殷烈心煩意亂,“別哭了。”
顧思綿依舊。
殷烈頭疼:“朕認輸,你究竟怎樣才肯停下來?”
顧思綿抽泣着,淚眼婆娑地瞟向案幾上的菜肴。
“……”
*
李公公送景王回來,在太極宮外面躊躇一會,想着等會怎麽勸皇上放寬對顧妃娘娘的處罰,前幾日才削了顧妃娘娘的貴妃位,這時候再處罰娘娘,定會使太後不悅,皇上和太後就更隔閡了。
打好一番措辭的李公公進殿。
“皇上……”二字還沒出口,就看見一副奇異的場景。
顧妃娘娘秀發披肩,挽着青藍色的公公服袖子,鼻子和眼睛紅通通的,坐在案幾旁,模樣乖巧地咀嚼着美味佳肴。見李公公進來,鼓着嘟嘟的臉頰,投去一個好奇的眼神,然後繼續吃。
皇上靠在禦座上翻閱着奏折,見李公公進來,也只輕微擡了個眼。
李公公:“……” 為麽感覺老奴才是這個局外人。
待送顧妃娘娘平安回靈霄宮後,李公公給禦書房批改奏折的皇上端上醒神茶。
“皇上,這顧妃娘娘的份例是要恢複原樣嗎?”鑒于今晚看見的情景,李公公很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恢複?”殷烈冷笑,“傳朕旨意,內務局管人不治讓總管自去領罰,還有禦膳房以後禁止靈霄宮辦置魚肉。”
李公公:“……喳。” 皇上又罰了顧妃娘娘了,難道老奴會錯了皇上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