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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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笑。
“還沒過年,我想應該用不着行這麽大禮?”
周敘白嗓音一如既往動聽,眼下分明尚是嚴冬,卻仿若一陣春風,吹皺潋滟湖面。
池漁有氣無力,“給您拜個早年,祝您財源廣進,一年更比一年強……”
周敘白忍俊不禁,“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略微俯身,将手遞給池漁,“起來。”
池漁現在就是一條離愛河越游越遠的鹹魚,當她望見周敘白的手背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洩憤般,在那上面狠狠拍了一下。
縱使她知道,這如今的狀況絕對怪不了他。
但有句話怎麽說來着,重要的日子裏似乎總是長得沒那麽好看。
換算下來就是,在池漁越想保持形象的時刻,她就越容易出糗!
這簡直像是童話世界裏女巫惡毒的魔咒。
越想打破,越容易成真。
她爬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反正也沒什麽形象可言,池漁索性放飛自我,不大走心得道歉,“sorry,米阿奈喲,斯密碼塞恩……”
說完,她甚至極為配合得鞠了個躬。
周敘白笑:“還有?”
池漁偶爾追點劇,除了猜兇手磕cp,順便學會的就是這幾句日常用語,眼下不過腦,順嘴就說出來了。
但……再多的,她是真的不會。
池漁聳肩,“不會彈舌,就會這幾句了,如果你想聽,還有對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求您大發慈悲原諒我吧……”
不算遠的距離裏,周敘白站在她面前,極短促得笑了兩聲,“所以為什麽打我?”
池漁:“我不是說了嗎,不小心……”
周敘白沒說話,距離拉近,目光逼視,令池漁避無可避。
她迅速敗下陣來,好吧,小聲,小小聲,且越講越小聲,“就……感覺每次遇見你……都沒什麽好事……”
周敘白:“那我的想法可能跟你相反。”
诶?
池漁下意識“嗯”一聲,尾音上揚出疑惑的轉音。
周敘白面不改色,淡聲道,“我覺得每次見到你,都挺開心。”
哦,開心啊。
等等,什麽?
池漁呆住,“開心?”
她眼睛大而有神,仰頭看人時似乎漾着璀璨銀河。
周敘白見狀,手指蜷了下,然後沒忍住,傾身彈一下她腦門,不肯再說。
池漁絮絮叨叨,迫切想得到回應,“那要是有個人天天在你面前說相聲,講段子,不惜身體力行,各種豁得出去扮醜,你也會開心啊。”
她嘟囔,“有沒有可能是你生活太寡淡,所以——”
話沒說完,周敘白頓住腳步,回身看她。
池漁沒注意,差點撞上去。
穩住身形,她再次仰頭,聽到一聲悠悠緩緩的,“不一樣。”
那個“不”字着重拉長,讓池漁心裏震了一下。
應該是專門解釋給她聽的。
池漁“哦”一聲,眨眨眼,順一順劉海,忍不住追問,“哪裏不一樣?”
周敘白再次沉默,只看着她,輕輕嘆息。
似縱容,又似無奈。
今日氣候稍有回溫,兩人走動間不時得注意避讓瘋跑的小朋友,周敘白微擡下颌,示意池漁去人少的那條道。
他自然而然将這話題揭過去,問,“我聽徐淩越說,你拒了offer?”
池漁心有不甘,但還是收回那點小雀躍,點頭,“嗯。”
周敘白:“能問問原因?”
池漁:“其實也沒什麽原因。”她并不想随便談理想,在這個功利至上的時代,理想二字太廉價,易被人斥為眼高手低,不知腳踏實地,池漁想了想,看向周敘白,“我就是覺得,做人不能太貪心,不能既要又要還要,我怕到最後,兩頭不讨好,兩頭都得不到。”
周敘白微微颔首,似是默認她的理由,他開口,“其實……”
啪嗒。
池漁摸了下臉上突然觸到的一抹冰涼。
她沒聽清他的話,只下意識說,“有水哎。”
下一秒,啪嗒,啪嗒,啪嗒。
那水如傾盆,從天上嘩啦啦往下澆。
池漁幡然醒悟,驚呼,“我靠,下雨啦啊啊啊。”
伴随着池漁的這一聲,公園各種或公開或隐秘,甚至連身後的小樹叢裏都傳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國粹。
一時間,恰如指揮揮舞手臂,園內奏起交響曲。
“我艹,我靠,什麽鬼,有毒啊……”
這方起,那方落,大家如鳥獸狀四散奔逃,尋找避雨點。
唯獨幾位未雨綢缪,帶了雨傘的,于此刻,自信撐開傘骨,坦然吟詩,“讓暴風雨來得更猛——咳咳,咳咳咳——”
狂風将傘面掀翻,暴雨如注。
這幾位“先知”在大自然的饋贈下,再無風度,亦随人流狼狽逃竄。
池漁運氣比較好,他們當時正好走到那條路的盡頭,對面就是儲物間。
但雖只有幾步路,進去後,衣物被打濕的後果還是慢慢顯露出來。
她和落湯狗奧利奧對視一眼,雙雙打了個噴嚏。
羽絨服如水洗,穿着也是累贅,反而容易浸染裏面的毛衣,池漁只能脫下,蹲靠在牆邊,摩挲手臂。
周敘白将凳子擦幹後,把她拉起來。
池漁哆哆嗦嗦坐上去,實在不是她反應誇張,她這人尤其讨厭極端天氣,怕冷又怕熱,但若要在這兩者之間選擇一種最不喜歡的,那一定是冷。
現在,她雖然上身暫且沒濕,但小腿已冰涼刺骨,鞋內也溢了水,動起來像灌着鉛,她整個人都麻了。
此麻非心理的麻,而是身體僵硬,毫無熱度。
凍死個人。
反觀周敘白,同樣境遇,同樣處境,他倒是适應得多,夾克脫了,裏面僅剩一件黑色衛衣,褲腿亦被打濕,但并不狼狽,發絲垂下,面頰滑落一滴水,竟然還挺帥。
而且他今天穿了雙馬丁靴,防水。
池漁深深嫉妒且十分羨慕他的機智。
也不知是她的目光太過明顯,還是周敘白恰好注意到她的情況,他微皺眉,将那脫下的夾克甩了甩,兜頭給她罩過來,“穿上,防水的。”
衣服裏面帶着餘溫。
池漁一瞬被溫暖籠罩,趕緊伸手又拉了拉。
在這瞬間,她忽然意識到,所以周敘白剛才脫外套不是因為不能穿,而是要給她披上?
念頭一出,再結合他今天似是而非的話,池漁突然很難再淡定。
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人有貪心的劣根性。
盡管前面才說過,貪多必失,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得再多一點點。
剛想完,她吸吸鼻子,又打了個噴嚏。
渾身涼,哪哪都涼。
池漁可憐兮兮,歪頭看向身旁的周敘白,“你不冷嗎?”
周敘白微蹙一下眉,“你很冷?”
池漁點頭,她把凍紅的手掌攤開,給他看,“跟冰一樣。”
周敘白見狀,低頭查看天氣預報,“看樣子還得再下會。”
池漁“哦”了聲,兩手縮進袖子裏,努力搓,搓完再捂小腿。
她皮膚白,鼻尖微紅,透着點粉,劉海濕成一縷一縷,被她別到一邊,露出飽滿的額頭,整個人蜷縮在他的夾克裏,看起來小小一團,跟只小貓似的。
任何男人,在這種時刻,都很難不會被激發出保護欲。
周敘白喉結滾了下,往身旁的純白小貓那挪近一寸。
有點唐突,所以他輕咳一聲,低聲問,“或許,我可以幫你捂一下?”
他如她那般攤開手,告知她,邀請她,引誘她,将他屬于男人的溫度渡給她。
池漁清晰自己心裏“咚”一聲,那是有人輕叩她心門的聲響。
她心跳漏一拍,門未開,心已動。
湖面泛漣漪,葉由黃轉綠,嫩芽抽新枝。
她想,這是春天在向她招手。
她慢吞吞擡起下颌,因不想表現得過于急切,所以這動作便有點滑稽,恰如觀影時的0.5倍速,樹懶一般的遲鈍。
但,快了快了。
她即将帶幾分羞澀,幾分腼腆,幾分欲拒還迎,将她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中。
天吶。
那交響樂似乎變為輕快的伴奏,不然她現在怎會輕盈得好像要飛起來。
然而,然而。
天公不作美。
小木屋外忽然有一陣響動,随之,一大片人烏啦啦鑽進來,整個屋裏恰如落湯雞團建,空氣裏剎那都潮了幾分。
有人朝他們看過來,搭話,“這鬼天氣,說下就下,真要命。”
周敘白微笑,颔首,“是啊。”
池漁不敢說話,臉爆紅,因為此刻,她的手正被周敘白牢牢攥在掌心。
在他們湧進的霎那,周敘白眼疾手快撈過她欲閃退的手臂,上移,握住,藏在身後。
池漁覺得,确實有奇效。
她現在不光不冷,連血液都似乎被那溫水煮着,咕嚕咕嚕冒着甜蜜蜜的泡。
男人的手跟上次在警局她無意碰到的不同。
她清晰感知到,男女力量的懸殊,以及,不知是她,還是他,抑或他們,手心的濡濕,黏膩,交融。
好像某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秘私會,于人前,在人後。
又忍不住希望這雨下得再久一些,永遠,永遠都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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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隔天,周敘白在家打了個噴嚏。
雨停了,而裝逼不冷的人也成功感冒了。
莊熠正過來拿資料,見狀,随手遞給他一顆感冒藥,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你一成天在家玩的人,怎麽就發燒了?”
周敘白扯扯領口,吞藥,嗓音因生病而格外沙啞,“拿了東西趕緊走,傳染。”
莊熠捂住口鼻,“這怎麽行,好兄弟怎能見死不救,你去躺着,我今天在你家辦公算了。”
周敘白:“我沒死。”他毫不掩飾得皺眉,“你惡不惡心?”
“好好好,我惡心。”他将資料往桌上一扔,坐下,“那你告訴我,你這是怎麽弄的,不然我可不走啊。”
周敘白睨他一眼,“随你。”
他轉身去倒水,手機忽得震動,周敘白揿亮屏幕,看到那只小病貓又過來賣可憐了,他忍不住輕勾唇角,笑了聲。
莊熠如見鬼,跳起身,“你怎麽回事,你別吓我,這大白天呢,笑得怪瘆人的……”
周敘白扯唇,又笑一下。
莊熠審視兩秒,一字一頓,肯定道,“周敘白,你有情況。”
周敘白端着水杯,步履悠閑,往房間邁。
那背影,瞧着絲毫不像個正在發燒的人。
莊熠拉住他,“哥,大佬,你到底怎麽了,你不告訴我,我茶飯不思,睡不着覺……”
這一瞬間,周敘白眼前忽浮現池漁仰頭在他面前胡說八道的情形。
這姑娘有點心眼,但實心的不多。
想到這,他忍不住又笑一聲。
莊熠觸到那眼神,當即如遭雷擊,震在原地,“我靠,你別是燒傻了吧?”
周敘白淡定瞥他一眼,神色已恢複,“沒什麽。”他低聲,聲調隐隐上揚,透着股幾不可察的愉悅,“就是想起個挺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