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殉
生殉
夕陽斂盡餘晖,天地間逐步淪入黑暗。然而今夜的武聖國卻宛如白晝,家家燈影重重,院內院外挂滿紅燈。所有百姓紛紛身着紅衫,手提紅燈立在門外。
若在白日,這番景象,衆人只覺喜氣洋洋,武聖國定是出了什麽舉國同慶的喜事亦或是等待迎接某位得勝歸朝的将領,可在夜間卻顯得幾分詭異,尤其是紅燈上形單影只的‘喜’字,若在細看,紅燈後面竟隐約粘着白色祭紙,紅綢下面竟是白綢。
整個都城更是靜得可怕,連往日的蟬鳴都無。
終于,一聲啼哭打破寂靜。
一個同樣穿着紅色衣衫,看上去七八歲大小的孩童,死死拉着身旁中年女子的衣角,顫栗開口:“阿娘……我怕……”
還未說完,女子趕忙低身捂住孩童的嘴,緊張囑咐:“不要出聲……”
可惜還是晚了……
兩人同時倒在了血泊之中,兩個官兵淡漠離開:“今夜再有敢出聲者,誅滅九族。”
一聲過後,沉寂,整個武聖國徹底陷入無盡的靜寂之中。
……
皇城內,人人自危。宮女、內侍們手提紅燈顫栗地立在往日值守的位置,不敢走神半分,只因方才,他們親眼見到,一個不過打了個呵欠的小太監被淩遲處死,一個不過輕聲嘆息的宮女被活活燒化。
今夜,即便是管事公公,也是一樣步步驚心。
整座皇城宛如死城。
……
金銮寶殿上,武聖國君楚煜随意坐在寶座之上,指尖敲擊着龍椅,帶着有幾分期待幾分焦急:“禮部尚書,還未到時間麽?”
這已經是楚煜第五次開口詢問,禮部尚書行出,拱手,聲音有些發顫:“回陛下,尚差半個時辰。”
楚煜了然揮了揮手,禮部尚書退回原位,低垂着眸,心下默默松了口氣,這條命此刻算是僥幸保住了。
其他官員皆身着紅衣,手提紅燈靜立在大殿兩側,大殿中央是方方自戕而死的禦史大夫陳青……還有其妻兒、老小一家二十八口的屍身。
只因今日楚煜要與他早已亡故的師尊夏無塵喜結連理,武聖朝自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如此荒唐之事,一國國君竟要迎娶一個男子,還是一具屍身!
縱然知曉楚煜是有史以來最為暴虐殘忍的國君,陳青身為禦史依舊拼着性命勸谏,縱是死也能落個青史留名,然後……楚煜全了他的心意,同時也讓他看着一家人都随他名垂千古。
有此一例,其他言官無人再敢勸谏,他們不怕死,但他們不能拉着全家去死。
子時将至,禮部尚書擡步上前:“陛下,該換喜服了。”
楚煜眸中掩不住喜色:“好。”
一聲過後,內侍謹慎地托着喜服行上前,為楚煜脫下龍袍換上喜服,喜服內為白色外為紅色,無任何圖案花飾點綴。
換好喜服,楚煜便想前往喜房,禮部尚書戰戰兢兢地攔下:“陛下,還需再等一刻鐘。”
楚煜蹙眉,明顯有些不悅,但還是重新坐回了金銮寶座,指尖敲擊的頻率與力度逐漸增加,表示着他漸漸失去的耐心。禮部尚書額間已然沁出冷汗。
一刻鐘後,禮部尚書上前念詞,方念了不到兩句,楚煜起身行到他身側,擡手,整本禮詞化作飛灰。
禮部尚書身形忍不住顫抖,臉色慘白。
楚煜開口:“下一步。”
禮部尚書拱手:“入婚房合卺。”
楚煜眸色明亮,闊步離開金銮殿,直到楚煜離開了兩個時辰,殿內官員才敢嘆息一聲,有幾個官員已經挺不住。直接癱坐在寶殿之上,慶幸今日他們的命算是保住了。
唉,生不逢時,命途多舛,費勁心力考取功名卻遇見這樣一個君主,每日所想都是該如何活下去,吏部尚書暗暗嘆息一聲。同時也格外可憐還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禮部尚書,今日不知道是否有幸能夠逃離一死。
……
将入寝宮,楚煜回眸将一封聖旨交給禮部尚書:“今日之禮辦得不錯。明日起,你便是武聖國君。”
禮部尚書慌忙跪身:“臣不敢,臣對陛下忠心可見。”
楚煜蹙眉懶得再理會,擡步入了寝宮,寝宮內紅綢點綴,大紅喜字貼在床頭,龍鳳紅燭在桌案上燃着,桌案對面放着水晶棺木,棺木上無任何點綴。
原本按武聖禮法,棺木上最好也挂上紅綢,不過楚煜特意交代不許,他知道他那位一向從簡的師尊,定是不會喜歡。
楚煜擡步行往水晶棺,因為喜悅整個身體都有些顫抖,師尊啊!一向目下無塵的您,可會想到,有一日會被您最看不上的孽徒收入後宮?!
“定是想不到的……”楚煜嘆息一聲,聲如蚊讷,“若是您知道,怕是此生都不會原諒弟子了……”
語落怔怔看着水晶棺良久,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自桌案旁拿起了合卺酒,眸中劃過從未有過的瘋狂:“師尊,這是咱們的合卺酒,是弟子……哦……不……該叫夫君了……是為夫特意為你準備的,你最喜的青竹酒喲!”語落灑在地上。
另外一杯,楚煜拿到唇旁停頓一刻,竟也灑在了地上,而後輕柔地推開水晶棺蓋,極盡珍愛地輕輕撫過棺木內絕塵的容顏,溫聲:“師尊,他們說以活人魂魄養着,慢慢的您便會回來,為了早日重逢,弟子每日都備上您平日最愛的飯菜,陪您一起用飯,陪您聊天。可十年過去了,您怎麽還是這個樣子,不動、不怒、不說話也不笑,連眼眸都舍不得睜開……唉,弟子實在是不想等了……既然您迷路了回不來,那弟子去尋您,可好?”
說着唇角忍不住上揚,還真是期待與師尊再見時,師尊發現最看不上的弟子成為了自己的夫君!……這般荒唐事……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想着,忽然一臉擔憂地看着棺木,宛若犯錯了的孩子,低聲懇求:“師尊,您原諒弟子吧!您能原諒弟子的,對吧?!若是不原諒……若是師尊不原諒我……我該怎麽辦?”
一聲過後陷入了沉默,想了良久也沒有答案,楚煜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他該怎麽辦……這麽多年過去……他只有師尊了呀!怎麽辦……他都做了什麽?
想着懊悔地瘋狂抓扯着自己的墨發,直至一頭柔順墨發被扯得瘋亂,他才癡癡笑了起來:“師尊,要怪只能怪您自己,既然看不上我便不該收我為徒,既然收下了我便不該棄了我,既然棄了我,便不該再心軟以命護下我。您可知相比此刻,我寧願死在寅夜手中……您可知,有時候活着還不如死了……還不如死了啊!”
淚水不察地滴落在棺木上,楚煜忙擡起袖子仔細擦去,他的淚水太髒了,怎配沾染師尊,然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越滴越多,無論怎麽擦都擦不幹淨,最終楚煜放棄,對着夏無塵的屍身費力地擠出一個天真的笑容,從前只要他這麽笑,無論什麽事夏無塵都會心軟的,哽咽開口:“師尊,弟子擦不掉,擦不盡,怎麽辦?”
‘不礙事。’
楚煜仿若聽到夏無塵的聲音,忙看向棺木,然除了毫無聲息的屍身,什麽都沒有。
終于,楚煜再也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師尊,我想你活着!想你活着呀!只要你活着,弟子全聽您的,您不喜歡弟子的手段,弟子再也不用,您不喜權勢争鬥,弟子便乖乖地做父皇的工具,您不喜武聖京都,弟子便老老實實地随在您身側……只要您能醒來,只要您能醒來……”
說着,滿心期待地看着水晶棺內仿若沉睡的容顏……
沉寂,屋室內除了燭淚滴落的聲音,再無任何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楚煜幽幽嘆息一聲,有些無奈地笑了:“師尊,您的脾氣還是像從前一樣又臭又硬呢……罷了!弟子去哄你便是了。”
随後小心翼翼地躺在棺中男子身側,擡手輕輕阖上棺木,阖眸淺眠,唇角勾起淡淡淺笑,終于……得償所願了……
恍惚間,楚煜防似聽見了夏無塵的清冷聲音,他說:“既然道不同,也沒有必要強行維系這師徒之名。楚煜,自今日起你我師徒緣盡!”
語落一刻,夏無塵轉身離去……
師徒緣盡!不!師尊……弟子知錯了,從今都聽您的,師尊,你別走,別走!
可是聲聲呼喚卻喚不回那人一個回眸:“師尊!師尊!你別走!別走!”
楚煜掙紮着猛然睜眸,身旁侍候的小太監低聲關切:“殿下可是做噩夢了麽?”
看着小太監,楚煜愣了一刻,随即一臉驚慌地尋找:“師尊!不在我身邊……師尊呢!”
說着冷眸看向小太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師尊呢?!”
小太監吓得慌忙跪身,哭道:“殿下您別吓奴才,您這是怎麽了呀!您哪裏來的師尊呀?!”
楚煜仿若未聞,喃喃自語:“師尊走了,他定是惱我……再也不願見我了……”說着眼淚忍不住垂落。
小太監跪在一旁暗暗着急,也不敢出聲,此行為了方便并無太醫随行,如今殿下這般模樣,他便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呀!這樣下去不成,小心喚道:“殿下?殿下?可是噩夢還沒醒來,方才那是夢,不是真的。”
“是夢?”楚煜終于重新看向了小太監,怔了下:“小安子?!”
小安子大喜連連叩首:“殿下,您終于認識奴才了!謝天謝地,殿下無事,謝天謝地,殿下好了。”
看着床下聒噪的人,楚煜揉了揉眉心,他記得小安子實際上是五皇子安插在他身側的,後來被他直接給煮了,還将煮了的湯以鮮鹿湯的名義送到了五皇子府中,夏無塵也是因為此事與他徹底決裂。
可為何早已慘死的人卻活生生地跪在這,想着擡眸環顧四周,這裏他太過熟悉了,這是他查走私鹽案落腳的一個地方,也是他與夏無塵初次相遇的地方。楚煜心下有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猜想:“小安子,如今可是賢和二十八年?”
這殿下還是沒好呀!小安子幾乎要哭出來了:“是,殿下。”
聞言,楚煜眸中忍不住狂喜,他回來了,回到了十六歲,回到了他與夏無塵初次相遇的時候,一切都還來得及!
“小安子,你先退下吧。”
小安子有些不放心地看向楚煜,楚煜解釋:“我方才做了個噩夢,一時驚醒,沒回過神。天還沒亮,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小安子心下雖遲疑,但還是退下了。
楚煜起身行至窗旁,看着夜色,唇角微微上揚,師尊,弟子自地獄歸來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