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失聯人口
27失聯人口
坐在窗邊,世界在眼前一一閃過。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
坐在她身邊的阿姨打着呵欠醒來,見她依舊神采奕奕,忍不住感嘆:“年輕就是好。”
旅途漫長,後半程換了司機,車上那些原先相互不熟悉的乘客也在漫長的等待中熟絡起來,聊轶聞趣事的,侃大山的,比較孩子的……都有,車廂在升溫。
車尾,何月一直戴着口罩,額頭還有淤青,也不說話,看上去不好惹。但那雙眼睛神采飛揚,望着車窗外的風景,很久才眨一下。
上一次坐火車去嶼鎮,她心事重重,沒能好好欣賞沿途風景,而這一次,她平靜許多,對車窗外的世界也有了興趣。
但并不想深入了解,只想用眼睛記錄下每一瞬間。
中午,他們準時到達南鄉市,換了小巴車,下午就到了嶼鎮。
她的獎學金都留給何浩,也沒手機,坐車的錢是用留在房間的零用錢湊出來的。
用完就沒了。
她餓到現在。
奶奶家的鄰居,還有李嬸,都可能被打過招呼,何月不能讓他們認出來,只好找個偏僻的角落,等天黑。
角落旁有個搖搖欲墜的木門,門的一旁還有一個破舊的窗戶,玻璃剝落,勉強用報紙糊上遮風。
她想應該是個空屋。
結果,一個老婦人從裏頭拉開門,步履蹒跚地走出來,脖子上還挂着一個大箱子——那是用來裝冰凍飲品的泡沫箱,何月見過。
嶼鎮在南,臨海,氣溫比桐城還要高,何月躲進角落,就摘了口罩。嘴角的傷口被汗水淋過,疼了一陣才适應。
老婦人見到何月,一愣,發現她沒敵意,才從她身邊走過。
想了想,又回頭,看到了她的臉,又一愣,道:“阿妹,又是你!”
何月擡頭,也認出婦人正是她上次來嶼鎮在街邊見到的婆婆。她道:“阿婆……”
婆婆蹲下,把脖子上的箱子放在地上,問:“上次見你就滿臉的傷,怎麽到現在還沒好?又跌倒了?”
何月低下頭,抱住膝蓋:“……”
“上次就看你喜歡吃椰奶凍,來,這盒阿婆送你吃。”婆婆從箱子裏拿出一盒,何月搖頭,拒絕她的好意。
“沒關系的,吃吧。你不吃,阿婆可就不高興了。”
何月拒絕不了,伸出手接過那盒冒着冷氣的椰奶凍,阿婆握住她的手,反過來,道:“小雞爪子似的,就剩骨頭了。吃飯了嗎?”
何月搖頭,又點頭,肚子合時宜地叫喚。
婆婆一笑,道:“到阿婆家吃點東西?”問完,不容反駁地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何月想抽出手,力氣沒婆婆的大,被她拽進破舊的小屋內。
屋裏雖小,卻幹淨整潔,陳設竟和奶奶家差不多,大概是那個年代的人共同的印記。
婆婆獨居,家裏只有剩飯和一盤鹹菜,她擰開煤氣竈,給她炒個碗蛋炒飯。
何月開始還不好意思,當炒飯的香味飄出鍋時,她肚子叫得更歡了,拿到碗就狼吞虎咽。
“還說不餓。”婆婆笑眯眯的。
何月吃得急,胃裏翻騰,在婆婆轉身咳嗽時,捂住嘴反嘔,胃裏的酸水進到喉頭,她難受得彎下腰。
婆婆轉回身:“怎麽了?”
何月搖搖頭,道:“暈車。”
“喝點水就好了,我給你倒杯水。”婆婆起身倒水,廚房在另一個小房間裏,何月趁此機會跑走。
無處可去,她戴上口罩,在人少的地方瞎晃。
因為近海,走去哪兒都能看見海景,或藍茫茫泛着金光,或灰蒙蒙蕩着船只。
何月擡頭看天,一大片雲遲緩地移動,陽光露出金邊,照耀着灰撲撲的屋頂。不一會兒,雲尾再次遮住太陽,屋頂變回原來模樣——是一個被遺棄的灰色地帶,連帶着那些自由生長的植物也變成黑色。
她收回視線,去看海,灰蒙、冷清,被列為全國十大最美自然風光的景點也有鋼筋水泥一般的面貌。
海風吹過,有點冷,她随意走着,回過神時,已經和朱林島遙遙相對。
踏上冰冷的石橋,聽着喧嚣的浪聲,手腕上的紅繩仿佛能夠無限延伸,順着道路,一圈又一圈地爬上島頂。
游客在石階上上下,何月混在期間,仿佛隐了身。游客不急,欣賞風光,她也不急,慢慢在那些紅布條裏尋找熟悉的字跡。
這不吉利,但顧不上這些。
她就是想找到,想看一看,他寫了什麽。
這樣的固執少見,她也想不通,但近段時間,她經常會出現一些不曾有過的念頭,偏執又瘋狂,有時能夠控制,冷靜下來做出理性的決定,有時不受控,任由那些念頭變成實際行動。
明明不對,還覺得暢快。
距離那次才過去十天,何月記得當時的位置,一條條地翻開查看。
表面的都看完了,還有一些藏在樹葉裏,她扒開層層疊疊的綠葉,在枝葉間看到“阿月”兩字。
不是魏臨風的字跡,但……
她伸手挑出那根紅布條——
希望阿月一生平安順遂,健康快樂。
眼淚瞬間蒙上眼,這個字是奶奶的字!
她的手都在顫抖,眼淚流向口罩,沒能流進嘴裏,嘴中無味。
她想到一種可能,接着扒開周圍的枝葉,果然,十三條十三年,祝福都給了她,一個人。
還有第十四條,“阿月”換成“你”。你是誰?沒有名字的人會是誰?
目光落在手腕上。
同樣的地點,魏臨風是不是也看到了?
“你”會是他嗎?
她想到一種可能,急忙解下手腕上的繩子,拆解那些繩結。剛剛拆開一截,便露出繩結裏藏着的布條。
紅色的,和樹上這些是一樣的質地。
“戴着,不許摘,任何時候。”
這句有點涼的話出現在腦海裏,顱內像有清風蕩過,一片清涼。
她把散亂的繩結重新編回去,又重新戴回手上。沒有什麽能留給他了,這點話該聽。
天色漸暗,她在漲潮前回到陸地,等天再黑些,她躲開人群來到小院前,沒有鑰匙,低矮的栅欄并不能擋住她。
她看看周圍,趁着沒人,翻了進去。
小院裏還曬着她那天沒曬幹的被單,此時它硬邦邦地立在鐵絲上,地面還躺着四分五裂的手機。
最慘的要數那些花花草草,沒人照料,死了大半。
她沒鑰匙,進不了家,趴在窗戶上,在黑黢黢的環境下描繪那些家具。
一張書桌、兩把椅子,牆上還挂着他們的計劃表,哦,不對,當時只是她一個人的計劃,一個人對未來的憧憬。
一張床、一張沙發、一條簾子,隔開的是視線,隔不開的是相互依偎。
還有那些令人發笑的童趣圖案,是她兒時的期盼。
她喜歡粉色,喜歡幼稚的東西,喜歡糖醋五花肉……這些他都記在心裏。
視線最後落在牆上,奶奶的容貌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在她心裏格外清晰。
“對不起,奶奶,我盡力了。”
夜風裹走喃喃自語,或許走過四千裏,能傳到那個城市,那些人的耳朵裏。心揪成一團,她對不起很多人,但沒辦法了,她盡力了,還是什麽辦法都沒有。
對不起,說再見。
廚房是不上鎖的,她留過些錢在那裏。
拿到東西,她翻過栅欄,不再留戀。
沿海大道上,游人如織,何月兜裏揣着奶奶的遺物,在人潮中小心穿梭。
以前以為只是一個念想,一個古董,現在才知道這面鏡子多麽重要,她感到後怕,之前差點被張雨婷那夥人毀壞,後來又被她收在櫥櫃裏,鏡面蒙上一層灰,她小心撣去,才裝進兜裏。
這條街在夜晚分外熱鬧,迎着海風,街邊酒吧亮起彩燈,渾厚低沉的男聲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塵世煩擾,唱着寧靜平和。
何月被吸引,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似乎也在人群看到她,聲音一抖,曲子毀了,酒吧的顧客一陣嬉笑。
不是嘲弄,只覺得有趣。
男人回神,接着唱,聲音依舊動人。
何月也收回視線,接着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後有噪雜的腳步聲,她開始沒在意,在感到那聲音越來越近時,她回頭,一眼,便确定是來追她的。
不知道為什麽那麽肯定,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兜裏有寶物,才會分外敏感。
她推開人群,在路上飛奔。
這條路建在高臺之上,往下就是松軟的沙灘,不,現在是晚上,下面只有海,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海。
路筆直到底,左手是商鋪,右手是大海,她無處躲藏。
“喂!你東西掉了!”
摸一摸口袋,東西還在,這是在詐她,她繼續飛奔。
再往前一點,就是平房區,大多漁民會在這裏處理海貨,腥味比之前更加濃重。
但這裏房屋林立,多蓋得不規則,東一個,西一個,她在這裏或許能躲開那些人的抓捕。
拐過熟悉的房屋,走進暗處,她氣喘不上來,耳朵疼,頭也疼,靠着毅力和那些不知道是誰的人頑抗。
一個人影出現在前方,她招招手,何月拐進屋裏,門在背後關上。
不一會兒,門被敲響。
婆婆指向衣櫥,何月點頭躲進去。
對話穿透木板,傳進衣櫃。
“阿婆,您剛剛有看到一個女孩嗎?”
“沒有。”
那人不信,又說:“阿婆,她是我妹妹,跟家裏鬧情緒,非要離家出走,您确定沒看到?”
她思考一會兒,道:“是有一個,往那邊跑了。”
“謝謝!你往那邊,你跟我,一定要找到我妹!”
人跑遠了,婆婆關上門,又關上窗,告訴何月可以出來了。
何月走出衣櫃,向她道謝,表情不自在地說:“阿婆,我……”
“你今天走也不跟我說一聲,害得我在家裏哪裏也不敢去,就怕你回來找我,我不在。”
婆婆邊說,邊把她拉到桌邊,讓她坐下。
她給何月盛了一碗飯:“先吃點東西吧,這麽晚了。”
何月點頭,摘下口罩,拿起碗筷,将米飯劃進口中。
頭埋在碗裏,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掉進米飯裏,混雜着吞下去。
有的事,說出來也不會好,反而徒增別人的煩惱。
這一夜,她在婆婆家睡下,失眠是常态,但婆婆被子上的味道和奶奶在時很像。
她很平靜,沒有被那些糟糕的情緒擾亂。
而以往,夜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