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幕後推手
25幕後推手
今天是六月的第三十個晴天。
任飛出去解手,回來時,和一個奇怪的男人擦肩而過。
他撇嘴嘀咕:“靠,娘裏娘氣的。”
進了病房,看見魏臨風的手裏多了張小紙片,一把奪走,念道:“準,考,證。”
任飛想起剛剛那個男人,驚道:“靠,剛才那個是……你老板?長得也……太媚了吧。”
魏臨風伸手讨要準考證,任飛“嘁”一聲,還給他。他把準考證放在枕頭下壓着,道:“多讀點書,沒有壞處。”
任飛習慣了魏臨風時不時的說教,沒放心上,又說:“講真的,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額……大塊頭,全身腱子肌,那種人。真沒想到,這麽……文弱,這個詞不錯吧。”
“……”魏臨風想想,道,“我家裏還有幾本初中語文書。”
任飛連忙道:“靠,老子最煩念書了,不學!”
魏臨風也習以為常他的厭學态度,不再勸說。
唐哥看望過魏臨風,騎摩托車回大排檔,老遠就看見站在門口的何月。
他停穩車,未瞧她一眼,照常拉開卷閘門,彎腰進去。
何月跟在他身後,屋裏有股淡淡的腥味,她對此熟悉,不由打了個冷顫。
唐哥摘下頭盔,從櫃臺下拿出白毛巾,擦幹頭發上的汗。他不主動跟她說話,她也不覺得尴尬,拉出一把椅子,自顧自地坐下。
室內悶熱,何月眨眼的功夫,汗珠便滑落到下巴。她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唐哥,他看上去很不爽,但明明她才是受害的一方。
想到這點,何月再度挺直腰板,目不轉睛地盯着櫃臺,道:“我,我找你有事。”
光是這語氣,她已經落了下風。
這男人身上有着渾然天成的威嚴,叫人不敢直視,之前有魏臨風在,這種感覺不顯山漏水,然而現在,當她獨自面對他時,就深切地感受到大人與孩子之間的差距。
她要經歷多少,長到多大,才能有這樣的氣勢?
只思考一秒,她搖搖頭,打消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嗯,說吧。”他坐到女孩對面,樣子随便,語氣也随便,根本沒把女孩的到來當回事。
何月的目光落到地上,地磚上有幹涸的紅跡。“魏,臨風他,他,他……”她竟然結巴了。
何月雙手攥緊,給自己打氣,緩緩道:“你要怎麽樣才能放過他?”
“放過?”唐哥像是聽到個笑話,嘲笑道。
“不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唐哥沒明白,皺眉審視她。
捕捉到這層信息,何月解釋道:“我是說,給魏臨風一個機會,選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跟你說過什麽?”
“他什麽都沒說。”
“不可能。”
何月對上他的視線,道:“我只知道你是個好人,因為我信任魏臨風。”
女孩突如其來的直視讓唐哥有一瞬亂了陣腳。他換了個坐姿,說:“既然你知道我是個好人,也應該知道我不會害他。”
“是……”她有片刻失神,道,“我想,你一定見過他忍受暴力的樣子,但……之後呢,你見過嗎?”
唐哥坐直身體,回憶他第一次見魏臨風,正是魏臨風叔叔罰他在人前下跪。之後又發生什麽,他沒關注過。
何月接着說:“我見過,被人丢在雪地裏,快凍死了,還想着活呢……”
雪天,毒打,一想到之後還要繼續忍受這種非人的待遇,何月就替他感到絕望。
如果換成她,她早就死了千百次了。根本活不到今天。
何月陷入回憶,唐哥不說話,靜靜等着,他覺得她想說的不會是這些。
隔壁似乎開門做生意了,叮鈴咣啷的,把何月拉回現實。
“對不起。”她略微低頭,看不見眸光,有些稀疏的發頂對着唐哥,他擰着眉,想起不久前見到這個小姑娘,膽怯的,局促的,看向魏臨風時,眼裏燃起火星。
何月沒有對她的發呆做出進一步解釋,她抿抿唇,說:“你是不是在找一樣東西?”
唐哥挑了下眉毛,不置可否。
“你讓大寶對我說那些話,就是想讓我主動找你吧……我想了很久,除了那個,我沒有什麽值得你這麽大費周章。”
唐哥等着。
何月擡頭看他,從他的态度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心裏也就沒了害怕:“我可以給你,我只有一個要求,給他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
唐哥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行。”
事情比何月想得要順利,但她也有準備,她會把東西交給魏臨風,由他決定要不要給唐哥。
唐哥料到,表示不急,讓她好好考試,考完再說。
何月見完唐哥,又坐車去了一家咖啡廳——她昨晚用何浩的手機聯系上何華。
何華早早到了,穿戴比往常普通,戴着巨大的墨鏡,遮住巴掌臉。何月坐到她面前,她才知道她來了。
不像唐哥,何月對她向來開門見山:“我要舉報張雨婷。”
“不可以。”攪拌的湯匙掉進咖啡裏,何華的白色衣襟上長出兩點咖啡色的花,“絕對不可以。”
“為什麽?”何月本不想問,但既然約了見面,有些話還是說明白比較好。
“阿月,你還小,你不懂大人們的事,老張……她爸爸不是你一個孩子能得罪的。”
何月據理力争:“她犯法了,就算我是輕微傷,也應該被拘留十五天,更何況她教唆……她是主謀!”
何華看出她的狀态不好,便想采取緩兵之計,道:“這件事,等你考完試再說,考試最重要。”
何月看向女人的雙眼,似乎試圖從裏面尋找到真情,她緩緩喚道:“阿媽……”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何華的呼吸頓時停滞,十二年,她再一次聽見她喊她阿媽。她忍不住回:“哎~”
“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何月問道。
何華覺得自己根本沒了呼吸,不敢看那雙乞求她的眼睛,忙看向桌面。同樣的十二年,這是她第二次看到這樣的眼神。
何月笑了下,自嘲的意思:“我極力說服自己,你不是把我當成賺錢的工具,要不然你怎麽會生下我又養了我六年呢,但是為什麽,你從來不考慮我?
我只有六歲,你告訴我你根本不是我媽,你把我丢給奶奶,讓我喊那個只有過年才能看到的女人,媽。
我在鎮上,被同學喊了六年野種,沒人要的小孩,可是明明我就有爸爸媽媽呀。
我不僅有爸爸媽媽,還有阿爸阿媽,那麽多人,怎麽就都不要我了。”
她聲音發顫,頓了頓。
“你說你不是我媽,也沒錯,我們确實沒有血緣關系嘛。但你現在在做什麽呢?你把我從嶼鎮強行帶回來,我還在想,你其實是愛我的,只是身不由己。然後呢,你要守護你的家庭,我又不得不被你抛棄了。”
何月低頭嗤笑,道:“所以說,是我自作多情,對吧。你只是短暫地考慮了我一下,我就自以為在你心中占了多大的位置。”
何華羞愧難當,但黑超遮面,看上去依舊冷傲。
何月說這些只是想證實心中的推斷,看到她的表現,心裏了然,也不多糾纏,起身就走。
何華急忙道:“阿月……”
“別急着走啊。說什麽,帶我聽聽?”
突然出現的張雨婷按住何月的肩膀,眼睛沒看何華,反而看向玻璃外的街邊。空氣凝固,街邊停了一輛黑色轎車,後座車窗打開,露出裏面男人的側臉。
何華不禁起身,道:“雨婷,我們回家吧。”
“怎麽了,我一來就不說了?”張雨婷保持完美的微笑。
何月看看那個男人,又看看她,明白他們不是來找自己茬的,而是沖着何華。她順着張雨婷的力道,坐下。
“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很幸運,有一個待你如親生女兒的繼母。”何月冷笑,“還特意求我不要舉報你,我能幹什麽呀,都把我當成洪水猛獸。”
“是這樣嗎?”張雨婷看向何華。
“e……”字不成字,句不成句。
“那走吧,我親愛的媽媽。”她松開手,何月別過頭,不看她倆。
何華匆匆走出卡座,見張雨婷未動,她想等她一起,張雨婷又說:“我勸你還是快點去車上吧,我爸,你應該很了解。”
何華擔憂地看了何月一眼,女孩只留給她背影,她輕嘆,小跑着走了。
張雨婷貼向何月的耳朵,留下一句話。
何月震驚不已,整個人粘在座椅上似的,久久沒有動靜。
她說的是:那個男人是她指使的,何華都知道。
何月一直面向窗外,張雨婷站在車前,回頭沖她微笑,挑釁地歪了下頭,坐上車。
咖啡廳的冷氣開得很足,即便穿了長袖長褲,她還是打了冷顫。今天的第二個冷顫。
“你好,如果冷的話,可以換到那邊坐。”服務員走到她身邊,說。
她回頭,身體有了活動:“啊,謝謝,不用。”
“不客氣,這杯已經付過了,您看要不要……”
被問得心煩,何月擺擺手,推開服務員,快步走去室外大口呼吸。頭痛的毛病又犯了,她抱着腦袋,蹲在街邊,冰冷的手掌成了天然的冰窖,但冷藏不代表冷靜。
不敢想,不願想,不要想。
眼睛睜得滾圓,眼前還是浮現當時的情景。
何華是知道的,她都知道。
“啊!!!”她尖叫。
路人側目而視,對着她指指點點。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何浩跑過來,抱住她,拍拍她的背,道:“沒事沒事。”
何月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何浩想,幸好他發現他姐偷跑出門,不然……
路人猜測的視線讓他都覺得難堪。
返回家中,何浩想給郝嘉麗打電話,何月攔住他。他不知道要做什麽才能幫助到她,盯着她也不是,留她一個人似乎也不太好。
他猶猶豫豫,何月心裏煩亂,也無暇關注到他。
“姐……”他還是認為有什麽事說出來會比憋在心裏要好,“我雖然不懂你們女生,但是你有什麽事,也可以跟我說說,我講不出個一二三,但我可以保證,絕對不告訴第三個人,我發誓!”
何月的眼神挪向他,何浩那張與她有八分相似的臉漸漸變得模糊,她人生第二次當着這家人的面,泣不成聲。
六歲時,她就知道哭換不來可憐,但今天于她不同,今天是倒數第三天。
何爸何媽被何浩緊急叫回來,一路無言,腦海裏怎麽也描繪不出何浩所述的場景。
進門,拖鞋也沒換,跑到客廳。
何月已經平靜,臉上還挂着淚痕,時光仿佛回到十二年前,他們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小孩抱着女人的大腿,說什麽也不肯松開,又哭又嚷,他們都覺得這是個被寵壞的野孩子,本就沒有感情,又見老人獨身在鄉下孤寂,便把孩子一丢,一年見上一回,知道她好好活着,就算完成義務了。
何媽心疼,即便是養了六年的阿貓阿狗,也會有感情,更何況這是她的孩子。“阿月,怎麽了?”她抱抱她。
何月感到麻木,內心沒有觸動。她比誰都明白,他們對她好,是有許多前提的。
何浩擔心:“姐,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但是你不說,事情怎麽也解決不了。”
他看到何月去了一家大排檔,不好緊跟,沒能看見那人的長相,也沒能聽見他們的談話,但何月去咖啡廳,他有看到何華阿姨和一個表情古怪的女孩。
他拍了照片,想問郝嘉麗,這人是誰?正組織語言,就看到何月在街頭崩潰地尖叫。
何爸從何浩的字裏行間琢磨出深層次的意思,道:“阿浩,跟我來。”
何月推推正擁抱着她的何媽,視線看向何爸,清冷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一句話:“我殺人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精彩紛呈。
何浩驚訝地張大嘴,仿佛多吸點空氣能夠快速消化這句話。
何媽松開環抱她的胳膊,何爸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什麽時候的事,在什麽地方,是誰。
何月:“那天晚上……”
何媽大叫,聲音尖銳:“不要說了!”她轉頭看向何浩,道:“你先回房,快去!不許出來!”
“為什麽?”何浩還要據理力争,被何爸的眼神喝止,吞掉剩下的話,那種眼神只會出現在必須服從的情況下。
何浩不情願地回到房間,等聽到關門聲,何媽才又說:“阿月,是那個人先欺負你,你才……對嗎?”
她看上去比何月還要緊張。
何爸也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何月低垂着頭,呼吸平穩,像聊家常一樣回答他們的問題:“嗯,我是正當防衛。”
兩人的心平安落下。
何爸在心裏快速算計利害,告訴她:“阿月,這件事我們都不說,你也不要怕,先把試考了,考完了,爸爸陪你去警局。”
何月搖搖頭,依舊很平靜。
“你不要做傻事,不管怎麽樣,考完試再說,那是關乎你一生的大事,考完了,我們一起去警局,你是正當防衛,不是……”
他停下,蹲在她面前,小聲道:“那不是殺人,不一樣的,知道嗎?”
何月:“不是這個。”
何媽一驚,道:“還有別的事?”
何爸用眼神提醒她注意說話,何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忙補充:“別怕,有什麽事,你告訴爸媽,我們一起解決。”
“你們……認識張雨婷嗎?”
何月猛擡頭,敏銳地捕捉他們的微表情。
何媽不認識,何爸認識。
她看向何爸,道:“那個人是她找來的。”
何媽也發現何爸的不對勁,問:“老何,你認識?”
何爸幾乎要被四道探詢的視線戳出洞,想了想,先對何媽說道:“張啓斌的女兒。”
“他!我們家和他們家從來沒結過仇,他們沒道理啊。”
“不是生意上的事。”
“那還能是什麽?”
何爸看着何月,竟不知道是期盼她說出來,還是不希望她說出來。
何月娓娓道來:“張雨婷在班上扒了我的衣服,在巷子裏和別人一起毆打我,那天我去找何華,何華是她繼母,她看見我了,所以……”
何媽像被電擊一般,直瞪瞪地看着她:“你怎麽,怎麽從來都不說?”
何月的目光一直在何爸臉上,彼時還算柔和的目光瞬間變得堅硬,何媽反應過來,對何爸問道:“你都知道?”
何爸向來堅實的肩膀被那道堅硬的目光壓垮,他坐到地上,半黑半白的兩鬓顯得他十分滄桑。
“張啓斌找到我,我……沒辦法。”他的擡頭紋更深了,“我沒想到他女兒是這樣……我以為只是小孩間普通的打鬧。”
何媽看着眼前讓她感到陌生的男人,道:“何衛國,那是普通的打鬧嗎?”她推搡他,質問他,把何月護在身後。“你明明跟我說,她一切平安的!”
何爸沉默着,像崖邊的石頭,風刮過,就會來回搖晃。
何月捂住嘴,幹嘔,她的身體時常因為情緒的波動,出現異常情況。沒了口鼻,那雙眼睛就變得更加銳利。
“所以,是你同意撤訴的是嗎?”
她不在,她那位阿爸認錢不認人,又有張啓斌的操作,可能還摻雜了對一個剛滿十八歲,即将高考,走向新世界的女孩的憐憫之情。
何月覺得可笑,所以她就活該被傷害,是嗎?
“爸,我想知道,我在醫院的時候,你有沒有去看過我?”哪怕一眼。
何爸稍稍擡眼,并未看她,又目光下垂,點頭,道:“我問過醫生,你傷得不嚴重……”
所以是看過了,才決定撤訴?
所以她為什麽要問這個無論怎麽回答都會讓自己難堪的問題?
大概是因為犯賤吧。
何媽捶打他:“你怎麽做出來的!還瞞着我們所有人!”
何月冷靜半分:“他給你好處了,對嗎?”
他們都成了雕塑。
何月也成了一塊石頭:“那我能告訴警察,是她找人欺負我嗎?”
“這次,我依然很幸運,沒有受很嚴重的傷,但我希望能被公平對待,可以嗎?”
一連串的問題把何爸困在又窄又矮的盒子裏,他透不過氣。
“媽,你說呢?”何月又把矛頭對準何媽。
她想說,孩子,去吧,媽在背後支持你,在你前面保護你……但她說不出口,她不懂生意上的事,卻也明白所謂的“好處”一定不小。
他們都被何月帶進死胡同,只能往前走,但前方沒有路。
何月沒抱希望,自然談不上失望,送了他們兩句話——
“昨天,我回家的時候,你們都沒問我,我臉上的傷怎麽回事。”
“如果換成何浩,你們不會有現在的煩惱。”
堵死的牆被何月推倒,新大路出現在眼前,灰塵漫天,再回頭時,來路已成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