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事·如風少年
11心事·如風少年
“12月14日,雪。”
日記本上的這一頁,被我拿出來反複摩挲,以至于紙張發黃得比其他頁都要嚴重。
也因此,有關這一頁,這一天的一切細節就像慢放的鏡頭般在我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我想起奶奶教過我的一句話——溫故而知新,故事還是那個故事,但有些不經意的細節在我反複的溫故中,得出了更深刻的結論。
比如,我喜歡一個男孩,五年五個月一十九天。
五年前,奶奶去世,我被爸媽接到桐城讀書。
我幻想中一家五口團聚的情景,早在我懂事後就被現實擊碎。他們不是忙到照顧不了我,而是根本不想看見我。
我的存在是一個天大的錯誤,讓他們如鲠在喉——我是被他們抛棄,又不得不撿回來的孩子。
對當時和我同齡的阿浩來說,我就是他幸福生活的闖入者,一個要和他搶奪父母寵愛的壞人,所以他撕過我的書本,扔過我的衣服,還在半夜偷偷剪過我的頭發。
我沒有告發他,在嶼鎮生活時,我見過許多重男輕女的家庭,女孩永遠要無條件地讓着男孩,如果反抗,她将成為大人口中的壞孩子。
我不害怕成為壞孩子,但我害怕成為無家可歸的孩子。
我也嘗試過讓他們對我放下成見。
他們希望我成績好,我努力學習,即使不睡覺,也要跟上城市教育的進度;他們希望我有一個好的儀态,我努力學跳舞,即使我已經錯過學舞的最佳年齡,我還是咬牙堅持練基本功;他們希望我性格溫順,我收起我所有的刺,做一個大家都喜歡的乖孩子……
但無論我做出多少努力,都是徒勞。
那時候每個周末,他們都會郊游,當我第一次說我不去,要在家寫作業時,他們的輕松肉眼可見;
有時學校取消晚自習,我提前到家,一推開門,屋內的嬉笑聲戛然而止,然後迅速恢複到我在時,人人正襟危坐的樣子。
我一般會說:“回來拿本書。”然後回房間坐一會兒,再背着書包出去。
寒冷的雪天,也不例外。
天寒地凍,路燈下,呼一口氣都能看見一團水霧,我沿着路燈,漫無目的地走着,走到沒有燈光時,再擡頭去尋找下一盞路燈。
前面是斑馬線,沒有路燈,只好拐彎,路燈出現在前方五十米左右的位置。
一個男孩突然跑進燈光裏,靠着燈柱大口喘氣,後面緊跟着一個男人,手中握了根雞毛撣子,逮住男孩,就往他身上一頓抽。
大晚上,我不敢靠近,躲回拐角處,一邊剁腳取暖,一邊聽着父子倆的争鬥。
準确說,是這位父親單方面的怒罵。
“小兔崽子,跑啊,怎麽不跑了?看我不打死你,敢偷老子的錢!”
雞毛撣子抽在人身上疼不疼,我不知道,但聲音聽起來怪吓人的,有一瞬,我甚至感覺它正抽在我身上,打個哆嗦,不寒而栗。
我從拐角探頭去看男孩,零下的天氣裏,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白底藍條,是八中的校服。
男人的怒罵聲、撣子的抽打聲以及北風的呼嘯聲相互交織,久久不得平息,男孩被暴力壓制,跪在路燈下,雪地上,像一灘沒有生命的泥,塵埃裏最不起眼的沙,沒有痛哭,也沒有哀嚎。他靜得聽不見聲響。
他是習慣了吧?他是絕望了吧?
那一刻,我竟覺得欣喜,卑劣地想:這世上比我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的遭遇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将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我帶着這份好心情回到家中,又盯着窗邊越積越厚的雪堆半晌,才拿了幾樣東西,沖出家門。
路燈下,男人已經離去,男孩抱着雙腿,靠在燈杆上,像塊堅硬的石頭。
“喂,這個給你。”
他沒反應。
我把衣服劈頭蓋臉地扔在他頭上,又把飯盒放在他腳邊,傲慢地說道:“我不是可憐你,我是謝謝你讓我知道,有人比我過得不好。”
人性深處的卑劣在這個雪夜,被暴露得徹徹底底。我用饋贈掩蓋我的本性,又用惡行坦白我的人性。
這一切都是我內心兩個小人糾纏在一起的結果。
一只氣球被吹大,又松開,氣體瞬間抽離,氣球快速縮小,最終皺巴巴地躺在肮髒的雪地上。
傷人的話就像這只氣球,即使洩了氣,也不會再和新的一樣。
他掀開臉上的羽絨服,穿在身上,一雙如月般既明亮又冷清的眼睛穿過傷痕,直視我。我心跳漏了半拍,卻不服輸地直視回去。
他撿起腳邊的飯盒狼吞虎咽,仿佛剛剛看我,僅僅就是看一下。
“謝謝。”
“不客氣。”
“別哭了,被羞辱的人是我。”未過變聲期的男聲軟糯中透着疏離。
“放屁,我才沒有哭。”我把眼睛埋進厚實的圍巾裏。
“……”
他扒開我的圍巾,我盯着他臉上的傷,他說:“剛才你看到了吧。”
我被他問的莫名其妙,想起電影裏殺人滅口的情節,頓時感到害怕。他看向前方,又說:“走了。”
“去,去哪?”
“送你回家。”
“哦。”
一路無言,快到家時,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我揉了揉,他拉住我毛線帽上的絨球。
“喂,別離家出走了。”說完,他煩躁地撇過臉,撓撓後腦勺。
我本想說我沒有,但想了想,說完沒有還得解釋好久,于是點點頭,不耐煩道:“知道了。”
到了小區門口,他不走了,我和他道別,飛快地跑回家,跑進卧室,拉開窗簾。男孩還在樓下擡頭張望,似乎在找開燈的房間。
我們的視線一瞬間對上,我踮起腳,朝他揮手,他也向我揮手,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在路燈下,漸漸消失在漫天的雪色裏。
我脫下帽子、口罩、圍巾和外套,一腳站在床上,一腳站在書櫃上,抽出最高一層中的盒子,盒子太重,我一只手抓着櫃門,一只手托着它,一不小心就沒托穩,盒子砸在頭上,然後滾到地上,盒子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阿月,在幹嘛呢!”媽媽問。
“沒事,我拿書拿掉了。”
“哦,有事喊我。”
“好。”
我把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扔回盒子裏,撿出那本印着橘色大海的空白日記本,在扉頁寫道:
12月14日,雪
寫完日期,我發現無從下筆,我對他一無所知。
為什麽不問問他叫什麽名字呢?我懊悔地躺在床上,直到睡去。
從那天起,我主動融入女生們的圈子,有意無意地和她們談論八中的八卦,不再做一個獨行俠。
但我始終沒能知道他是誰。可能他的衣服是別人的,他根本就不是八中的學生。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也被塵封在我的日記本裏。
那年末考,市區各校決定聯合出卷,我被分到八中考試,因為離家較遠,我起了個大早。家裏早飯還沒做,我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豬肉粉絲餡兒的。
站在包子鋪前吃完一個,就飽了,又買了一袋豆漿,邊走邊喝,等走到公交車站,剛好喝完,扔掉,車到站,上車。
時間剛剛好,如果不堵車,到八中應該是七點,七點半進考場,八點整準時開考。
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座位坐下,兩站後,上來幾個少年,應該和我一樣是去八中考試的。
我無聊地看着車門,等待它合上。這時,最後一位少年走了上來。
我趕緊低頭,把頭頂的帽子往下拽了拽,又把口罩往上拽了拽,确保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從椅背後面,悄悄地擡頭。
車上已經沒有座位了,前面的幾個少年窩在一起,有說有笑,而他遠離人群,一手拉着吊環,一手插在兜裏,眼睛看着窗外。
他的臉早已消腫,但嘴角有一處結了痂的傷口,因為是白天,這樣的他看上去卻比那晚更糟糕。我不敢再偷看他,至今我都欠他一個道歉,少年人的倔氣讓我少了一份承認錯誤的勇氣。
我捏着手中的包子,再次相遇的喜悅被愧疚沖刷得幹幹淨淨。
車過了幾站,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少年也離我越來越近,他穿了棉衣,褲子依舊單薄,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其他什麽原因,他臉色煞白,神情淡漠。
我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瞄,後來他被人群擠到我身邊,我就只能透過玻璃的反光看他。
突然傳來奇怪的咕嚕聲,很小,如果不是坐在旁邊,壓根不會聽見。
“他不會沒吃早飯吧?”我心想。
像是為了回答我這個問題,咕嚕聲再次響起。我的臉發燙,明明肚子叫的不是我,我卻因不小心撞見別人的秘密,腳趾抓地,心髒撲通撲通地亂跳。
下一站就到八中了。
我蓄勢待發,車還沒停,就撐着椅背站起來,然後趁其不備地拽出他插兜的手,把還溫熱的包子塞進他的手裏。
全程低頭,快步走向後門,車快停了,門先打開,我一個箭步,下了車,然後收緊書包背帶,全程沖刺,跑進學校。
啊!我都做了什麽!
不對不對,剛剛我下車的時候,是不是有個人喊了他?
“喂,魏臨風,豔福不淺啊!”
所以,他叫魏臨風,是嗎?
我為得到這個信息,欣喜雀躍了一整天,晚上,我在日記本裏,補充道:
12月14日,雪
wei/lin/feng
衛林峰,魏林風,衛臨峰,魏臨風……
我将可能的字全部排列組合,不管是哪一個,都很好聽。
但是第二天乃至之後幾天,我都沒再遇見他。
就這樣,一直到初中畢業,我都沒再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