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近鄉情怯
10近鄉情怯
火車停靠海邊,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人推着裝滿貨物的小推車,為生活奔波;有人背靠大海,接吻拍照;也有人面朝大海,茫然若失……
海風拂面,物是人非。
面對記憶深處的大海,何月沒有想象中的喜悅,也沒有因為從鄉愁中得以解脫而心潮澎湃。她心裏揣着事,昨晚一夜未眠。
從安檢口出來,拉客的司機舉着牌子吆喝:
“海邊一日游!美女,包車要不要?”
“去縣城,去縣城,還差三人,馬上就走!”
“老板,要車嗎?坐車方便,去哪兒都行!”
……
何月被一個女人拉住,她用帶着方言腔調的普通話,跟她說:“妹妹,坐車嗎?是不是來這兒旅游的?坐車比公交方便。”
何月擺手,女人跟着,似乎還想再試試,她忙用方言解釋:“我是當地人,不坐車。”
女人來不及失望,眼尖兒地看到另一位獨身女性,急忙過去交談。
何月也沒有坐公交,從車站到家步行二十分鐘也就到了,手上行李不多,她想看看沿途風景。
陽光耀眼,海面波光粼粼,漁民聚集在海邊市場,每個人的面前都有幾只桶,新鮮的海貨在桶中跳躍,海腥味飄得到處都是。
有個婆婆在路邊支着個小攤賣椰奶凍,她買了一盒,站在婆婆旁小口小口地品嘗。
熟悉的家鄉味充斥口腔,Q彈的椰奶凍在口中咀嚼兩下咽了,這下她的身體裏也都是家鄉味了。
婆婆看她吃得開心,笑着說:“妹妹,好吃吧!還有更好吃的哩,你去嘗嘗香蕉雞,外地人都說好吃!”
她指了路邊一家昏暗的小店,店門口立了一個碩大的牌子——香蕉雞。
“別聽別人糟講,就這家才是正宗的!”說別人時,她面露嫌棄,說“正宗”時,她驕傲得不行。
何月笑笑點頭,她當然知道哪家正宗。小時候只要她考了一百分,奶奶就會獎勵她一只烤雞,香噴噴的,油就挂在皮上,咬一口,能幸福一整天。
但是……
“阿婆,我看上去很像外地人嗎?”小碗裏還剩下最後一小塊椰奶凍,何月不停地用白色塑料小勺戳着。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了!阿妹,你們學校放假好早,我還以為你也是來這旅游的。”
“嗯。”聽不出情緒的回答。
何月吃下最後一口,左右看了一看——沒有垃圾桶,但左手邊有一堆不要的椰子殼以及幾只和她手中的塑料小碗一模一樣的碗。
眼睛輕輕掃過,她拎起腳邊的行李,快步朝家走去。
路過一家小賣部,門口有只放垃圾的泡沫盒,她把垃圾扔進去,想起還缺幾樣日用品,便走進去看了一圈。
還差一只漱口杯,她邊找邊問:“老板,有杯子嗎?”
“沒有,一次性杯子要不要?”老板嘴裏叼着煙,問。
“要。在哪兒?”
“在這兒。”
“哦,謝謝……”不對,這聲音怎麽那麽耳熟?她緩緩擡頭,驚訝得合不攏嘴,“你怎麽也在這兒!”
他拿起一袋紙杯扔進她懷裏,冷冷地說:“杯子可以在這兒,為什麽我不可以?”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被魏臨風的出現徹底搞蒙了。
她昨天明明在大屏上看到她坐的那趟列車車票全部售空,就算坐今天最早的一班也不可能現在就到呀!
何月收緊胳膊,抱着紙杯低頭從他和貨架的縫隙擠出去。她把紙杯放到櫃臺:“老板,結賬。”
老板看了一眼,拿下嘴裏的煙頭,道:“一共三十。”煙頭被丢進腳邊的垃圾桶,他從櫃臺下掏出黑色塑料袋,把何月買的日用品一件一件裝起來。
“老板,掃過了,你看下。”她舉起手機,老板看也沒看一眼就點了頭。
這個老板看上去二十來歲,皮膚黝黑,像是常年從事體力勞動,但做起事來一點兒也不利索,就幾樣東西,他裝了起碼有半分多鐘。
何月奪過袋子,想要自己裝,老板摁住不松手。
“阿妹,你看他……”
“你們認識,是吧。”她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哪個陌生人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僅憑猜測就主動管別人的事,更何況是個生意人,她的父親就是一個典型的商人。
勸說的話卡在半截,老板定在那兒,過了好久,道:“得,當我沒說,當我不存在。”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店,有些決絕,有些殘忍,讓風塵仆仆的人陷入絕望。
大寶探頭張望,發現何月越走越遠,急忙說:“傻小子,都追到這了!還不快去追!”
魏臨風扔來一桶方便面,淡淡道:“幫我泡上。”從桐城坐了一夜的車,剛見着她又被潑了一頭冷水,他神情肅穆,心底發涼。
“泡你妹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着吃呢!急死我了!”大寶回頭見他是認真的,又說,“不追啦?這就放棄啦?怎麽和我哥說的不一樣……”他撕開方便面包裝,取出料包,盡數擠進桶裏。
魏臨風不接他的話,掏出個U盤放在櫃臺上:“唐哥讓帶的,叫你自己看着辦。”
連續感嘆三遍“無奸不商”後,他的心思又放到魏臨風身上,他說:“哥作為過來人,必須要告訴你追女孩子,一定要死纏爛打,簡單說就三個字,裝,可,憐……”
“水。”不想聽,所以打斷。
“哦。”大寶拎起水瓶,泡好泡面,堅持說完,“越不要臉,越好!”
開水的熱氣從未完全壓實的縫裏往外湧動。
“她不一樣。”魏臨風說。
他用手壓實紙蓋,密不透風,就像那個人一樣,給了他希望,又一次次生生地掐滅。
“老話說的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大寶看向他身後,“眼,前。”
這回真在眼前了!
“小子!”他擡起下巴,催促魏臨風回頭看。
其實他心裏有了答案,又覺得不會,直到看清玻璃煙櫃上的倒影。
回頭。
“阿風,回家吃飯吧。”她站在美麗的海景前,閃閃發光。
//
阿月,回家吃飯了。
這是奶奶最常對她說的話。南方人軟糯的腔調裏有家的溫度,是六月酷暑裏的二兩清風,吹動發絲,撓心撓肺。
說起來,她小時候算不上乖巧懂事,吃飯都需要奶奶跟在後面催,有時和小夥伴們玩耍,忘記時間,等到他們都回家吃飯了,她還蹲在沙灘上撿貝殼、堆城堡,一個人也能玩得不亦樂乎。
然後奶奶就會站在院門口,大喊:“阿月,吃飯了!”
她不理,明明饑腸辘辘,還要堅持堆完她設計的“家”——一個能種菜的大園子,三間敞亮的大屋,做飯就在園子裏吧,就地取材,用奶奶的話說“自己種的新鮮,阿月吃了能長高”,所以得壘一個竈臺。
還有什麽呢?
哦,挖一條小溪流從園子裏穿過,雖然她沒嘗過溪水,但書上說溪水是甜的,應該就是甜的吧,反正海水是鹹鹹的,嘗了一次,害得她喝了好幾碗白水。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有爸爸,有媽媽,有奶奶,也有她自己,
她堆了好多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個習慣,她每天都在堆,卻沒有一次完成過,像是命運使然,卡着飯點,奶奶跨過馬路,踩着細沙,來到她身旁:“阿月,該回家吃飯了,明天再來堆好不好?”
“好。”
并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每次都說“好”,或許對那時候的自己來說,明天有很多個,她不怕明天不會來,有關“明天”的許諾總是會得以實現。
事實也是如此,她如期而至,“家”卻被前一晚的漲潮毀得幹幹淨淨,一點兒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于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她離開嶼鎮。
長大後,她極力從破碎的記憶中尋找答案,然而一無所獲,碎片中最深刻的一片是奶奶的圍裙——
一只兔子孤零零地繡在紅色格子上。
魏臨風搶走她手中的行李和袋子,她回過神。
“你到底怎麽過來的?”
“坐車。”
“你會開車?”
“會,但沒考駕照。”看到何月眼神裏的詫異,他補充,“坐別人的車來的。”
哦,放心了。
他躊躇許久,問:“為什麽又騙我?”同一個人,二次在自己的眼皮下溜走,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對不起。”何月鄭重地說道。
魏臨風很生氣,他寧願她随便找個理由糊弄自己,也不想聽到這三個字,仿佛他們之間是陌生的,需要用到這樣嚴肅而認真的字眼來交談。
“你他……”
她紅着眼看他:“我喜歡你。”
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裏,他之前有多想罵她,現在就有多想打自己。
臉紅了,第一次被喜歡的人表白,要說什麽,做什麽?他使勁地在自己貧瘠的感情經驗裏查找答案,當然這是在白費力氣。
何月吸起一口氣,為自己加油打氣:“我得跟你坦白,學校那次……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就想,想着,再過不久,我們就要畢業了,所以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夠記住我……但我,把這一切都搞砸了……我控制不了我的壞情緒,我應該離你遠一點……我知道應該離你遠一點……但是,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
手指害怕到顫抖。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會在大排檔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轉身離開;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會在得到他的安慰後,更堅決地拒絕他的幫助;
如果不是她自私,她不會在手機裏只留下他的痕跡,她可以留下阿爸的,他照樣不會管她生死,而她成年了,她總有辦法避開警察對她家庭的詢問,不留痕跡,繼續計劃,然後一個人來到嶼鎮,選一個美麗的深夜,伴随漲潮,同那些不堪一擊的城堡一起沉入海底……
這樣,他的記憶裏應該會留下一句話:有一個幫助過我的女同學死了。
這是一個最完美的結局,僅僅對她十分殘忍。所以,她如煙一般攀住這根樹幹,若即若離,到最後才發現,她想做的不是虛無缥缈的煙霧,而是一枝藤蔓,一枝垂死掙紮的藤蔓。
魏臨風久久沒有說話,連喘氣聲都那麽平穩。
何月低下頭,羞愧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般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沉默是潛伏的野獸,下一秒就能夠把她一口吞沒。
丢盔卸甲,擁人入懷。
“乖,不哭了,我心疼。”冷靜的嗓音說出這番話,像是婚禮上的宣誓,聲聲鄭重,字字如山。
他當年也是這樣闖進她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