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節外生枝
08節外生枝
三站過後,何月下了車,等了一會兒,坐上去老城區的游1路公交。
從新城區到老城區這條公交線是桐城的特色景點之一,幾年前一部大火的愛情片在這裏取景,從那兒之後,總有人慕名而來。
何月上車時,車後座坐滿了人,他們兩兩一對,興奮地看着窗外。
“哇,就是這裏,就是這裏!”
“風景真好。”
“好浪漫,住在這兒的人好幸福,跟演電影一樣。”
……
只剩下老弱病殘孕專座了,她選了離後門最近的一個坐下。
沒多久,上來幾位老人,何月站起身讓座,落單的大爺杵着拐杖,按住她的肩膀。
“你坐,我不坐。”
“沒關系的,爺爺。”
“不用你讓,我下一站就到了,你坐着吧。”
實在拗不過他,何月只好坐下,眼神卻一直放在大爺的身上,怕他的拐杖不穩當,怕司機一個急剎車,他摔倒了。
大爺注意到她的目光,又看到她懷中抱着的行李,便問:“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何月擡眼:“啊,我去我奶奶家。”
“嗯,孝順孩子。”大爺滿意地直點頭。
何月心虛,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
下一站到了,何月想起身扶大爺下車,一個中年男人從後門走上公交。
“爸,您慢點。”男人說。
“老頭子還沒老呢!”大爺用拐杖敲了兩下地,以示抗議。
“行行行。”男人滿臉無奈,虛扶着大爺走下公交。
車門關閉,繼續行駛。
有個一直站在車廂前面的男人突然走過來,遞上一張名片。
“美女,你形象不錯,有沒有興趣做模特?”
何月擺擺手,表示拒絕。
他不死心,又說:“你再看看嘛,很掙錢的……”
前座總打瞌睡的奶奶回頭,嚷嚷:“你小聲說話,我心髒不好,剛眯了一會兒,就被你吵醒了。”
“對不起,對不起。”男人識趣地走開,在下一站下了車。
車門剛關,奶奶好心說道:“姑娘,出門在外要小心啊,這種人都是騙子,哪有錢是好容易賺的。”
何月露出笑容:“我知道的,謝謝奶奶!”
“沒事沒事,不用謝我,我孫女兒跟你差不多大……”車突然停了下來,奶奶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怎搞不開啦?”
“有學生過馬路,等一會兒。”司機大哥解釋道。
奶奶回頭,繼續和何月交談:“哎呦,你這胳膊怎麽這麽幹?要多喝水,我孫女也不喜歡喝水,那怎麽行呢,喝水能變漂亮。”
何月低頭,原來她抱着包時,衣袖蹭上去一小截,露出小臂。她急忙拽下衣袖,用笑容掩飾尴尬。
再下一站,奶奶也下車了。這裏是風景線的終點站,游客陸陸續續下車,車廂一下子失去了活力。
再往前開,就到了居民區,過個兩站,也就離魏臨風家不遠了。
有幾個男孩打打鬧鬧地走上公交,何月一眼認出他們,立馬弓起腰,縮成蝦狀,包也被充分利用,結結實實地擋住半側臉。
到站了,男孩們還坐在後排說着葷段子。
趁司機沒注意,她抱着包從前門下車,不敢逗留,更不敢回頭,一刻不歇地奔向魏臨風家。
明明是晴天白日,這附近竟靜得如同深夜,唯有沿途的薔薇開得絢爛,多了一絲生氣。何月的心咚咚咚地跳個不停,她有種強烈的不安。
//
幾條人影出現在前方,何月盯着影子,雙臂下垂,認命一般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個耳光比這裏的蟬鳴還要響亮。
“你說你倒不倒黴?我都回家了,你也回家了,我們怎麽還能遇上?”張雨婷用她慣有的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話。
沒了學校的管束,她把頭發染成金黃色,燙了個卷兒,臉上厚重的粉底液和豔麗的眼影,讓任何一個審美正常的人看了都會作嘔。
何月盯着“調色盤”,笑道:“剛開始化妝吧,技術太爛了,很醜。”
有個男生沒忍住,要笑不笑的最容易戳中別人的笑點,臨近他的兩人趕忙摸摸鼻子,有意無意地掩住嘴,眼角的笑意卻是怎麽也藏不住。
于是,又一個耳光。
“把她送你們了,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張雨婷的眼線飛揚,随着她表情的變化,像兩只肥嘟嘟的小鳥,怎麽也飛不上天空。
紅毛怪說:“別了吧,聽說這病傳染。”
“就你,跟個病毒似的,還怕傳染?”有人回他。
何月“噗嗤——”笑了,掃視全場後,盯着最近的綠毛龜,昂着頭,道:“為什麽會有人一出生,就想當一坨……屎?”
她高傲的姿态激怒了所有人,包圍圈再度縮小,可能是對“傳染”的恐懼,他們兇神惡煞,卻只是蓄勢待發。
何月捂住鼻子:“真惡心。”
“CNM。”綠毛龜吐掉嘴裏的煙,拽住何月的頭發,就要和她親嘴。
何月嗜血般地撕咬他,他拽她的頭發有多用力,她咬得就有多兇狠,直到扯下一小塊肉,他在痛呼中放了手。
有人帶頭,其他人自然前仆後繼、蜂擁而上。
包圍圈外,張雨婷抱着胳膊冷笑,一片綠葉落到地上,她擡起腳,用細長的鞋跟狠狠碾壓,直至戳穿,産生裂痕,再碾進被尿液澆灌過的土裏。
傲?算個屁!
行李中的衣物被人翻開,劈頭蓋臉地扔在她臉上,外套、襯衫、背心、內衣……無一幸免。少許現金被人揣進兜裏,剩下的物品連同包被随意地扔在一旁。
何月松了口氣,冷冽的目光從衣物間投射到那群只剩下暴力的畜生們的臉上。
“不是嗎?你們告訴我,做這些對你們有什麽好處?成為大家口中的爛人,有什麽好處?成為爛人,很開心,很興奮,很值得驕傲?”
沒有人回答她,有人扇她耳光,有人拖着她的腳腕,有人撕扯她的衣服,有人踢她踹她……但沒有人回答她。
薔薇花香誘人,同為自然之物,塵與土卻嗆鼻得狠。
她趴在地上,護住自己,繼續道:“因為成績不好,性格太差,老師批評你們,父母厭惡你們,同學都不想搭理你們這些爛人!你們就是陰溝裏的蛆,黑洞裏的老鼠,吃屎的蒼蠅,見不得光的東西,在這兒抱團取暖呢,還以為自己很了不起。”
“她是瘋了吧?”有人動作遲疑。
又有人說:“捂住這BZ的嘴!老子來感覺了。”
感覺到異樣,何月驚恐得睜大眼。
“嗷!”
“小心,她手裏有東西!”
何月手中握着一把工具刀,已經有人被劃傷了,正是企圖用手捂住她嘴巴的人。
“快把她的刀拿走!”
“她哪來的刀?”
“這BZ一直藏在手上呢。”
“勇哥的手被劃了,太深了,得去醫院!”
慌亂中,何月扶着牆,顫巍巍地站起來,她繼續發問:“了不起嗎?有幾個人真心覺得你們了不起,又有多少人覺得你們就是爛人!”
她瞥見丁勇手掌中的鮮紅色,想起一些事,頭伴随着疼痛一陣眩暈,耳朵裏全是尖銳的哨聲,是來自地獄的呼喚。
張雨婷吩咐人帶丁勇去醫院,陰狠的目光對準何月,似要穿透她的臉。
眼前人影模糊,何月的嘴唇染上紅色,微微抽動,似笑非笑,背後的紅薔薇張狂妖豔,像是一張網,在拉扯她,共入地獄。
“一群人對付我一個,你們在怕什麽呢?你們以為的好厲害,難道就是一群人欺負一個人?還是個女的?哈哈,真的好厲害啊。”聲音透着病态,好似也來自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
靜谧的詭異,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婷姐,她,她有病吧?”說話的人縮在後面,她經常欺負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裏開始滲出驚懼。
張雨婷回頭掐住那人的胳膊,眯起雙眼,盯進她的眼裏:“出了事,算我頭上。”既是鼓勵,也是威脅。
這話,讓他們大受鼓舞。
何月豎起耳朵,努力去分辨真實的聲音,然後把刀對準自己的脖子。
“婷姐!”恐懼再度湧起。
張雨婷掏出一根煙,悠悠點上:“沒事,她不敢。”
她是個聰明人,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地去死呢?
但何月向裏刺了。
張雨婷的手一抖,香煙掉在地上,很快被塵土熄滅。
“她敢,她瘋了,有血!”有人驚吓到語無倫次。
鮮血從傷口處流出,不疾不徐,像一條河流順着脖頸流動,又像一根紅線挂在脖子上。清風點燃薔薇,火舌舔舐脖頸,何月狼狽、煎熬卻也得到片刻清醒,她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父母離婚;你,留守兒童,哦不,留守青年;你,被學校開除;還有你,最有趣了,成績優異,夢想當大俠。”她頓了頓,“你配嗎?”
被點名的無不驚訝地看着她,呆愣,她全說中了。
眼前又開始模糊,何月還在等一個契機。
張雨婷笑她自作聰明,踩在剛掉在地上的香煙上,碾了輾,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向何月,眼睛只看得見那把刀。
她是最冷眼的旁觀者,心裏還生出一絲期待。
“她來真的,會死人的!”這人身子前傾,聲音微顫,勸歸勸,腳一步也不敢邁出。
張雨婷不理:“來啊,繼續啊,怎麽停了?”
何月笑笑,契機到了:“哦,忘了說你了。你和他們不一樣。喂,你們真的了解你們的老大嗎?”
挑眉,舔了下嘴唇上的血,繼續道:“她啊……是J女生的孩子!從骨子裏……”
“閉嘴!”
張雨婷終于怒了,她怎麽也想不到這件事會被何月知道。她不顧何月手裏的刀,一個巴掌用盡全力地甩在對方的臉上。
脖子被剌出細長的血痕,生,被揉碎,亡,傾盆而下。
閉眼的最後一刻,她嘴角含笑,看着一半淺藍一半豔紅的天,堅定地喃喃:“就是爛的……”
警笛聲響徹雲霄。
“喂,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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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消毒水味,耳朵裏鬧哄哄的,嘴巴由于缺水,嘴皮幹裂得厲害,她掙開兩瓣唇,小聲求水。
“哥,謝謝你。”
“別說什麽謝不謝的,我還是那句話,聯系她父母,這事你管不了。”
“我明白。”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好了,我去下廁所。”
何月的眼珠在眼皮下來回轉動。
“醒了。”是陳述句。
她睜開眼,眼底的淡漠和白色的天花板如出一轍,一樣的死氣沉沉。
魏臨風拖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随手拿起一個蘋果,笨拙地削着皮。
“謝謝……你能來。”何月每說一個字,就會扯動一次傷口,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今早,她清空了手機通訊錄裏的所有人,只留下最近的兩條通話記錄和一條短信,所以警察能聯系到的人,也只有他。
魏臨風在和手裏的蘋果作鬥争,眉頭漸漸緊鎖,在眉間形成一個“川”字。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他問話時并未擡頭,蘋果被他削得坑坑窪窪,他打量了半晌,又開始用刀削平棱角。
何月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目光斜視,第一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你打了110,完全可以拖到警察來,但你沒有,你激怒他們,讓他們傷害你……”魏臨風捏緊刀柄,眼神冷冽,接着說,“其他人都不重要,只有張,你怕定不了她的罪,所以你需要人證,警察是最好的人證。”
何月的目光已經轉動到另一邊,被子下的右手食指與拇指緊張地揪着被單。
魏臨風看向她脖子上纏繞了一圈的紗布,把刀戳進削好的蘋果裏,冷言:“你成功了,他們現在一個都逃不掉。”
人證、傷情,甚至還有隐蔽的攝像頭——周圍一戶人家安裝在樹上抓小偷用的監控。就算傷情無法治罪,還有強。J未遂、教唆強。J。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你是不是還在想,我怎麽比你知道的要聰明?”他又說。
心裏一動,食指與拇指松開對被單的rou/lin,她目光下落,是思考問題時會有的模樣。
“因為你對我沒興趣……你只要知道我是個願意幫助你的人就可以了,因為你只想利用一個外人,完成你的計劃。”
毫無溫度的語言,是激怒人的最佳利器。
“我沒有!”何月急切地否認,不小心扯到脖子上的傷口,血立馬滲透紗布。
還好沒有扯到縫線,醫生重新包紮傷口後,将兩人訓斥了一頓才走。
何月僵着脖子,又重複一遍:“我,沒,有。”
雖然從他的角度看,很像是這麽一回事——流浪街頭的病人,不回家一定是和家人有矛盾,她是學生,一旦報警,警察又一定會通知家人。要怎麽樣才能讓警察不聯系家長?
如果有一個知道內情,又願意提供幫助的人,這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魏臨風氣昏了頭,全然沒想過這其中的矛盾。
比如她怎麽知道張雨婷會在那裏?
她怎麽知道他肯定會幫她?
她又怎麽知道警察找不到她的父母?
說到底,魏臨風自己也只是個剛成年的學生。
削好的蘋果已經氧化了,魏臨風又重新削了一個,比上次削得好看許多。
他遞到一半,視線觸及脖子上的紗布,暗了暗,胸脯起伏,道:“你不會認為,只要不損害對方利益,甚至給予一定好處就不算利用吧?”
他把那件事當作“好處”?
何月閉眼,不理他。
魏臨風重重地放下蘋果,手指摩挲着抽屜把手,似是在思索要不要這麽做。
他想起之前種種,終于還是狠下心,從抽屜裏抖落出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敬畏生命”的話語,有摘錄的,也有不知出處的,很大一部分被黑筆塗抹,還有被筆尖劃破的痕跡。
她在生與死之間掙紮過。
“你想自殺。”他說得很輕,話卻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