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口之家
03三口之家
何月躲在卧室裏。
飯點時,弟弟何浩來敲門。“姐,吃飯了。”
何月不餓,卻不敢說不吃。
阿姨把最後一盤菜放到桌上,何浩見何月沒來,打算再叫一遍,剛站起半個身,何月姍姍來遲。
“真是,姐,你吃個飯也要三請四邀?”何浩在文才讀高二,吃完飯還得去上晚自習,一想起他姐馬上要脫離苦海,迎向新生活,他就覺得自己格外苦逼。
何月低頭坐下:“對不起。”
坐在主位的何爸瞥向何浩:“怎麽和你姐說話的。”
何浩撇撇嘴,自覺自己這話沒毛病,又懶得跟他爸争論,扒了幾口飯,就說吃飽了,抱着書包說要去上課。
何媽忙道:“急什麽,還早呢,再吃一點,你吃這麽一點怎麽行。”
何浩擺擺手,道:“走了走了,今天老班讓我們提前去。”
何浩走後,餐桌無人說話。何月用筷子撿起米粒,一顆一顆地吃,她是真的沒有胃口。
長久的沉默後,何爸出聲:“你在學校怎麽樣?”
何月以為自己出現幻覺,她盯着何浩的位置半晌,才确信那裏沒人,才明白過來這個問題在問自己。她說:“挺好的。”
又是沉默。
何爸喝下最後一碗湯,放下碗勺,胳膊撐在桌沿上,說:“那就好。你也成年了,以後考上大學,走向社會,都要學會自己處理問題。”
何月知道他別有所指,回道:“嗯。”捏筷子的指頭卻緊了幾分,眸光下垂,心裏的滋味變成碗裏的米粒,被她艱難地咽下去。
好不容易吃完飯,她回到卧室。
學習資料留在教室,書包也……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她伸手去拿收納盒裏的本子,一旁的手機亮起來,似乎亮了有一會兒。
這是何浩用過時的手機,她平常用不到,就塞進書本裏,時間久了,她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有一部手機。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
知道她手機號的人不多,但想知道,也很容易,何月不知道在期待什麽,既沒挂也沒接,等界面消失,出現更為亮堂的壁紙,她才發現同一個號碼,五條未接來電。
第六個電話來了。
她緊張地滑動綠色虛拟按鍵。
“喂,月月?”是郝嘉麗。
何月心裏有驚喜也有失落,小聲道:“嗯……”
郝嘉麗為她終于打通電話,并且确認沒有打錯而呼出一口氣。她說:“月月……”
好像有什麽難以啓齒的話,她頓了很久,何月頗有耐心地等她。
有個溫柔的聲音在為郝嘉麗打氣,何月猜想可能是她媽媽吧,印象中是個愛笑的阿姨,和何媽很像,聽說她也來自南鄉市。
郝嘉麗提起一口氣,道:“月月。”
何月把耳朵湊得更近。
“對不起,我那天……都是我的錯,我沒有站在你身邊。”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眼睛有些酸澀,何月想跟她說沒關系,喉頭一緊,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支離破碎的聲音還在繼續——“對不起,我當時,很害怕,我覺得,覺得,你是女生,又那麽得老師喜歡,我就,就,以為他們不會怎麽樣……我沒想到……對不起,你別和我絕交,好不好?”
鼻腔裏發出一聲“嗯”。她理解郝嘉麗的害怕,如果不是魏臨風,不是快要畢業了,她也不敢。
“這事錯在他們,跟我們沒關系,不用自責。”她柔聲道。
郝嘉麗眼睛發亮,抹掉眼淚,道:“嗯嗯,老師說一定會處理,我爸媽明天就去找老師,一定可以還你一個公道。你在家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我會認真記筆記,你放心,一個字都不會差。”
何月的嘴角終于上翹,沉默的委屈由此泛上心頭,這是一個機會,她想跟她說說話。
“一放學,我就去找何浩,拜托他幫我把筆記帶給你……”
後面說了什麽,何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只知道郝嘉麗提到兩個字——何浩。
他們都偏愛的何浩。
“我沒事。”悶聲悶氣地說出三個字,何月匆匆挂斷電話。
她不怪郝嘉麗,她是怪自己自作多情。怎麽會覺得有人喜歡自己呢?一個長了魚鱗紋的怪物。
何月放下手機,拿出橘紅色的日記本,皮質的封面上有一塊污點,她用紙擦了一遍,淡了許多,又繼續擦,越擦越用力,擦到指背發疼,指尖在食指上摳出一彎月牙,她還在擦。
窗外,蟬鳴熱鬧地擠在一起,此消彼長;對面,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歡聚一堂。
豆大的眼淚滴在手背上,夏夜太涼,她起身,隔着模糊的視線關上窗,拉上窗簾,關燈,縮進被子裏。
安慰自己: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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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
先是在同學的竊竊私語聲中驚醒,然後看到父母冷眼相對,她拼命搖頭,一晃神,就看到何浩和郝嘉麗站在一起有說有笑,看到她時,像看到污穢,反手捂住嘴,對她指指點點。
她轉身跑遠,渾渾噩噩地撞到人,一擡頭,聽見魏臨風說:“你是誰?”
你的同學,何……
他為什麽要記住一個同學的名字……
她抱着頭,蹲在地上,怎麽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阿月。”
腳下的虛無變成松軟的沙灘,奶奶的鞋踩在地上,黑布褲,圍裙,戴着金戒指的手……
視線向上,在看到笑臉的時候,奶奶轉身離去,“阿月,該回家吃飯了。”
聲音飄渺,何月站起來,急忙喊道:“奶奶!等我!”
伸手本該觸碰到的後背化為烏有,夢碎了,何月醒過來,身體還像在夢裏一樣顫抖,她裹緊被子,眼下有一灘水漬。
這個夢,太可怕了。
夢與現實模糊不清,真實感纏上四肢,手腳冰涼,唯有心髒劇烈地跳動,将她拉出漩渦,感受到身下真實的柔軟。
心髒慢慢平靜,她心有餘悸地探出頭,看一眼時間——才睡了三個小時。
眼皮疲憊地下滑,她本以為會很快入睡,結果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睜眼,困,閉眼,清醒,睜眼……如此反複,天也亮了。
何爸的咳嗽聲,何媽細心的叮咛,何浩匆忙的腳步,他們從她門前經過,吵吵鬧鬧,直到一個接一個地出門,才真正安靜下來。
何月坐起來,厚實的窗簾遮住所有光芒,卧室裏如同黑夜,她的手碰到胳膊上的皮膚,搓一搓,無能為力地拉下袖子。
皮膚病,這輩子都治不好。
九點,吸塵器開始工作,阿姨打開何月的房間,今天怎麽沒拉開窗簾?她心裏嘀咕,摸索門邊的開關。
咔噠。突然出現的光讓何月眯起眼。
阿姨提着吸塵器進屋,被她吓了一跳,道:“你怎麽沒去上學?”
從高中開始,她不在家吃早飯,每天都會提前一個小時到班級背書。
何月不知道怎麽解釋,吞吞吐吐地說:“嗯,請假了,不用太早去。”
阿姨不疑有他,這孩子向來懂事,做不出出格的事,估計是快高考了,想放松一下。
于是告訴何月早飯在廚房,她先去打掃別的房間。
阿姨走後,四肢漸漸升溫,發麻,酸澀,雙腳着地時,感覺不到地板的存在。
何月費力起身,下一秒撲到書桌上,桌沿把肋骨撞得生疼。
她忍着痛拉開厚重的窗簾,陽光傾瀉而下。推開窗,熱浪撲面而來,深吸一口氣,驅趕體內的寒意。
她想要和陽光融為一體。
桌上的手機閃了閃,何月恰好低頭。
猶豫片刻,她打開手機,不是未接來電,而是一條短信,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
“好消息!張雨婷他們被領回家了,班主任換成萬老師了,讨厭的人都走了!”
随信附圖:偌大的班級裏空了幾個位置。
何月眼尖,發現魏臨風的位置也是空的,她回撥電話,反應過來時,電話已經被接通。
對面是琅琅的背書聲,郝嘉麗刻意降低音量,聲音聽上去陌生:“喂?”
何月覺得自己很卑鄙,明明讨厭別人把自己當成工具,現在她也成了這樣的人。
“魏……”她微微搖頭,“沒事,你上課吧。”
不等對方反應,她挂掉電話。
窗前的綠葉将陽光切成碎金,黑色的手機屏上倒映出何月的臉——真難看,醜死了。
手機倒扣在桌上。
洗漱過後,她去廚房吃了半碗粥,阿姨打掃完房間,來問她中午想吃什麽。
何月搖頭說不用那麽麻煩。
他們從不在家吃午飯,她随便吃點什麽墊墊肚子就可以了。而且,她記得阿姨今天要回家一趟,晚上才能回來。
果然,聽到何月說不需要,阿姨松了口氣,道:“我家裏有點事,得回去一趟,你一個人可以嗎?”
“嗯,我沒問題。”
“要是有什麽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回來也快。”
“好,謝謝阿姨。”
“謝什麽,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阿姨笑着說。
阿姨走後,家裏徹底安靜下來,何月回到房間,無事可做,拿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寫畫畫,待寫滿整張紙,筆尖戳在紙上不動了,最後煩躁地在上面畫叉塗黑,直到劃破紙張,才随手夾進本子裏。
煩,腦子裏全是不好的念頭。
不一會兒,眼淚流下來。
“莫名其妙,有病啊。”她自言自語,在袖子上抹幹眼淚。
手機上有能消磨時間的小游戲,或許能轉移注意力。
她打開手機,竟然又有一條未讀短信。
“你是問魏臨風嗎?他今天辦了退學。不過有同學在飯館看到他了,我正在問地址。”
退學?
下個月就高考了,現在退什麽學?
他瘋了嗎,念個大專也是好的呀!
雜亂的鳥鳴在枝頭耀武揚威,何月熟練地按下一串數字,響了兩秒,迅速挂斷。
緊張感包裹住她,剛剛差點就要露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