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手相救
01出手相救
六月的桐城,異常炎熱。
從教室外的長廊走過,陽光透過欄杆的間隙時不時地照在何月的臉上。她慢走了幾步,加快步伐,細細的汗珠滾落到下巴上,搖搖欲墜。
笑鬧聲從女廁傳來。
“娘娘腔~應該去哪裏上廁所呀~”
一個男生捏着嗓子:“那還用說,當然……是女廁所了!哈哈哈哈……”
“什麽呀,人妖才去女廁所,娘娘腔……誰知道是男是女。”
“這有什麽難的,脫下褲子不就知道了?”
“老郭,你去脫!”
“憑什麽,你不是一直對男人身體很好奇嗎?大好機會,可要抓住了!”
“哈哈哈哈……”
這裏至少有四五個不同的聲音。
桐城高中的男廁和女廁相鄰,廁所外是公用洗手池。
何月側過頭,最左側的水龍頭沒有擰緊,水滴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擊着瓷磚。她走過去,忽地擰到最大,水聲沖擊到心髒,心跳砰砰加快。
開頭說話的女生率先走了出來——是同班的張雨婷。三十八攝氏度的天,也只有她堅持披頭散發。
緊接着,餘下的兩男三女也走了出來,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身上都穿着校服。
何月收回餘光,雙手交疊,接了一捧水,一股腦兒地澆在臉上。冰涼的自來水順着臉頰流動,打濕的劉海緊貼着額頭,一股不屬于夏天的涼氣從腳底鑽了上來。
不屑地輕呵。
逃避的目光。
張雨婷将指間未燃盡的香煙丢進洗手池,俯身向前,眼神裏自始至終都裹着威脅的訊息。
這是一場沉默與嚣張的對決。
一秒,兩秒,三秒……
何月驚呼。
她的頭發被張雨婷揪扯着,“砰——”地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媽的少多管閑事。”她使勁地擰了下何月的臉,便起身招呼身後的同伴,“走吧,別影響咱們班學霸上廁所。”
回應她的是一陣嬉笑。
笑聲漸遠,黃昏的光暈籠罩着長廊,柔黃色的盡頭潛藏了灰暗。那是獨屬于十八歲的嚣張跋扈。
眼前的光亮被大片的影子擋住,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何月的視線裏。
她擡頭,撞上漆黑的目光,火速地爬了起來。
那只手也插回了兜裏。
“魏臨風,你還好吧?”她一邊焦急地問道,一邊去關水龍頭。
少年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眼神裏毫無波瀾,倒是她,潔白的校服外套被地面的污水沾濕,原本整齊的馬尾辮此時也松松垮垮地堆在腦後。
看上去比他糟糕多了。
魏臨風點點頭,沒說話,也不知道是“好”的意思,還是“不好”的意思。
何月正在整理頭發,無論怎麽用手梳,總會遺留一撮,好不容易頭發都扣進了皮筋裏,又有一股高于兩邊。
這裏沒有鏡子,她也失去了耐心,索性摘掉皮筋,就讓頭發披散開來。
她回頭,微卷的發尾輕輕蕩漾。
“你怎麽不說話?”她語調輕快,和她的形象大相徑庭。
魏臨風的目光先是在她的臉上盯了一會兒,而後向下移動,何月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外套。
一塊灰一塊白,還濕答答的。
“哦,這沒事,回去洗洗就好了。”她見他身上無傷,又說,“走吧,我們回班吧。”
“嗯。”
何月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魏臨風亦步亦趨,連先出哪只腳,步幅該多大都和她一模一樣。
安靜的長廊和喧鬧的教室只隔着一堵牆,幾扇窗。牆內是對高考的焦躁不安,牆外是對未來的無助迷茫。
她放慢腳步,還是開了口:“魏臨風,下個月就高考了,別理他們,等考上了大學,你會認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生活。”
“诶,你想考哪兒?”她回頭問道。
迷茫的時候,想想更廣闊的天地,總是能提起一點精神,告訴自己——Everyday is a new day。
魏臨風跟着停下腳步,看她,眨了下眼,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差點忘了,他的聲音是他最不想提及的事。何月尴尬地笑了笑,不再主動找他說話。
回到教室,鈴聲還未響起。
同桌郝嘉麗塞了張紙條給她——你為什麽要多管閑事?張雨婷說你得罪她了!小心!!!
她側頭,郝嘉麗随意翻動課本,唯有深褐色的眼珠斜視着她,嘴裏無聲地說着“小心”。
一個紙團砸中何月的臉頰,尖銳的棱角劃過皮膚。
擡頭看過去,張雨婷坐在斜後方,離了有四五人的距離,正颠着手裏的紙團,笑得意味不明。
郝嘉麗趕忙拉了拉她的衣角,急得用氣腔說話:“別看了!”
鈴聲陡然響起,像是中場吹哨,無關輸贏,只是給落後方一個喘息的機會。
數學老師,也是班主任,大踏步地走了進來,環視四周,像是要宣布什麽大事。
只見他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教材。
“下個月就要高考了,是騾子是馬就要見分曉了……但有些同學,還不知道抓緊。”
他頓了頓,眼光對準了某處,如同老鷹捕食,尖銳冷冽。郝嘉麗緊張地抓住何月的手。
“沒有人會被無緣無故地欺負,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如果成績很好,也會被欺負嗎?好好想想,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班長,上課!”
“起立!”
“老師好!”
“嗯,坐下。”
這套規範化的指令并不會因為一個課前插曲而減少。在指令的規範下,每個學生都是老師手裏的木偶,麻木不仁。
何月回頭,想看看魏臨風,給他一個鼓勵的笑也是好的。
一小塊粉筆頭砸中了她的後腦勺,比紙團要疼,眼淚瞬間蒙住了眼睛。
講臺上,班主任拿着教案,黑板上寫了一條公式和一道小題。“何月,上來。”他說。
郝嘉麗擔心地看着她,倒不是怕她做不出來,而是怕她得罪了老師,被全班孤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張雨婷的父母在當地生意做得很大,就算班主任沒有收到好處,也會上杆子巴結。
魏臨風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他的爸爸大鬧辦公室又怎樣,事情還不是回到了原點,甚至變本加厲。
他們聰明地選擇了沉默。
陽光被雲遮住,教室裏的燈一排排地亮起,燈光晃眼,講臺變成了舞臺,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地看着何月。
還有什麽事比學霸出醜更令人期待的嗎?
可惜他們失算了,粉筆頭的“噠噠”聲流暢悅耳,何月寫滿了一整塊黑板。
原來這道小題的答案這麽長。
他們瞬間讀懂了老師的心思——他在針對一個好學生。
有時候,最純淨的眼睛也可以裝滿世故和圓滑。
畫上句號,放下粉筆。
班主任看着滿黑板的字,不情不願地在“标準答案”的末尾處打上一個勾,又不甘心似的在勾的尾巴上點了一個短短的頓號。
“下去吧,以後上課好好聽講。”
何月坐回座位,她學過幾年舞蹈,坐下時總是坐得端正筆直,但看在旁人眼裏,這是一種挑釁,仿佛在說,我的聰明與生俱來。
“還有,何月,從明天開始,穿夏季校服來上課。”班主任把“夏季校服”四個字咬得極重,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搞特立獨行是吧,你以為你這麽穿很好看嗎?知道的知道你在過夏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過冬天!”
何月确實穿着一身運動服式的秋季校服,和穿着白色短袖襯衫、紫粉色格子裙的郝嘉麗形成鮮明對比。
“也不要以為你成績好就很了不起,有很多成績好的學生驕傲自滿,臨門一腳,結果考了個大專,又要複讀,又要再來一年。”
他恨鐵不成鋼般地舉起食指,指着何月:“我看你現在的狀态,就會成為下一個!”
他像個判官,給她定下了未來。這下連郝嘉麗也不敢看她了,低着頭,記着莫須有的筆記。
上課時間因為這段插曲變得更加緊湊,鈴聲響起時,班主任還在奮力講解最後一題。
坐在靠近喇叭位置的同學快速關掉開關,鈴聲戛然而止。
還有一個月了,每個人的心中都躁動不安,有人生怕錯過最後的押題,和別人拉開了差距,自然就有人早早地放棄這場戰役,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待在學校。
但今天出了奇,沒有椅子拖動的聲音,更沒有匆忙的腳步聲,每個人都安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班主任濃重的地方口音和窗外亂七八糟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何月隐隐覺得不安。
終于說完了。
終于走了。
終于放學了。
她抱起早已收拾好的書包,迫切地想逃離這個地方。
“去門口攔住她。”
張雨婷的聲音!
何月跑向最近的前門,才兩步,後領便被人一把扯住,于是轉身,将手中沉重的書包毫不猶豫地砸向對方。
完全沒有預料的王蘭被砸得暈頭轉向,手一松,給了她逃跑的機會。卻不想,她剛跨出一步,就和趕過來的張雨婷撞了滿懷。
此時前後門都有人把手,何月又被前後夾擊。
她回頭看向郝嘉麗的方向,哪裏還有人影。
全班除了她,也不會有人敢和張雨婷正面對抗了。
“你要幹什麽!”她質問道。
張雨婷似笑非笑:“幹什麽?你們說……幹什麽?”一雙丹鳳眼陰冷無比。
王蘭:“當然是幹你了,臭BZ。還敢跟我們婷姐橫。”
她扯住何月的頭發,何月不由地仰起頭。兩個巴掌打在臉上,耳朵頓時聽見嗡嗡聲,仿佛有無數只蜜蜂飛來飛去。
“滾開,有什麽沖着我來!”少年略暗啞的嗓音像迫切沖破牢籠的小獸所發出的嘶吼,所有人都回頭看他。
此時,同學已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平日和何月處得不錯的人,他們被攔在教室裏,目睹着這一切。
“操,這小子不是娘娘腔。”說話這人叫丁勇,比他們低一屆。
不止他,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像是找到了真理,躲在角落裏的郝嘉麗突然有了勇氣,她說:“對,你們找魏臨風,是魏臨風一直騙你們!”
詫異,混亂。
王蘭不知不覺地松了手,何月再次抓住機會。
“王蘭!”張雨婷對她使了個眼色。
何月瞬間被撲倒在地。
咚!
大理石的地面仿佛在顫抖。
是真疼啊。她咬緊牙關。
王蘭騎在她身上,這次她放聰明了,雙手使出吃奶的勁兒,只為了鉗制住何月的手,以防她再有小動作。
勝利者揚起得意的笑容:“婷姐。”
張雨婷招招手,守門的同伴撲了過來。
何月害怕地閉上眼,等來的卻不是想象中的拳打腳踢,而是對她衣服的撕扯。
不要!
雙目睜開,眼底是兩抹殘破的血色。羞恥與憤怒淋漓盡致地展現在她的臉上,她将下唇咬破了,也不讓自己發出求饒的聲音。
“靠,把她摁住!”
敵強我弱中,抵抗成了一場笑話,無助感像是八爪魚貼着心髒,每一個觸角都穿透了五髒六腑。
教書育人的學校,求知問學的課堂。太可笑了。
何月渾身顫抖着。
“張雨婷,你瘋了!”
“等老師來了,你就完蛋了!”
“怎麽辦,怎麽辦!”
從沒親眼見過這麽暴力的一面,情急之下,有人發出聲讨,有人保持沉默,也有人低聲哭着,好像受傷害的人是他。
而真正想要去救人的只有郝嘉麗和魏臨風。
兩個稱不上勇敢,也沒有力量的人合力掙脫阻攔,卻也在跑過來的那刻,看到了何月最糟糕的一面。
那雙修長的腿上長滿了像魚鱗一樣的花紋。
“不要過來!不要看!”眼淚頃刻而出,她用着最堅硬的語氣說着最無助的話。
她不怕被欺淩,但她害怕看到別人眼中的失望和嫌棄——那是被抛棄的前兆。
王蘭早就吓得從她身上起來,不停地拍打屁股,仿佛粘上了不幹淨的東西。
校服褲被扔在一邊,顧不上此刻的裸露,何月用手試圖遮擋腿上的醜陋。
張雨婷在短暫的愣住後,又将魔爪伸向她的上衣。
“那裏應該更精彩吧。”她心想。
許是何月放棄了掙紮,上衣被很輕易地扒掉。裏面是夏季的短袖校服,沒有更徹底的暴露,但兩條胳膊和腿如出一轍。
郝嘉麗驚在了講臺上,那裏離何月只有一步之遙,她跨不出去。
是魏臨風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上衣蓋在了何月腿上。
無意間,他撞見那雙眼睛。
心裏咯噔一下。
是失神還是失望?黯淡得像是撒了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