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章
第 49 章
胡崖的左眼已經徹底被血和汗給糊住了,不說奮力睜一睜,連眨一眨都刺痛得像整個眼球都要被剜了似的。
他只能死命閉緊,以減輕左眼的疼痛,從而讓他的右眼能看得更清楚些。
照明的燈應該是壞徹底了,除了幾只打火機和手機發出的光照,偌大的車間裏,昏暗地連月光都透射不進來。
不過,今晚的天色本來就不好,他坐在酒莊的涼亭時,天上就沒有月亮。
所以,當各贊的人不知看到什麽,而在大聲喝斥和驚聲呼叫時,倒在地上的胡崖再是眯着自己的右眼,也依然什麽都看不清。
他太累了,身上也很冷,全部的注意力就是拼命想攢起一口氣來,可四肢百骸卻怎麽也凝不起一絲力量來。
忽然,有人開了槍,但立刻就被各贊罵了一聲。
有人驚弓之鳥似地顫着聲辯解道:“我看到了,就在那邊,像一頭巨狼……”
這人話還沒說完,又有人驚叫出聲:“有熊,你們沒聽到熊叫聲嗎?”
各贊剛罵完亂開槍的人,又轉頭罵這兩人:“有腦子嗎?這是京城,你們以為是在西北嗎?哪來的狼和熊?他媽的是不是全讓這狗雜種給吓傻了?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着,‘班長’已經廢了,沒人來剁你們的腦袋了……”
結果他話音未落,站在他面前的幾人,猛然就瞪大了雙眼,一臉驚駭地大叫:“鬼,鬼啊……”
各贊瞬間汗毛全豎,因為那幾人的神情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那麽真實和驚懼,而且幾乎是同步露出的。可他向來敏銳的聽覺,明明沒有聽到身後有任何聲響……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各贊的身體反應,已先一步快于大腦,一個矮身貼地翻滾就朝一旁撲出去三四步。
一聲似獸類一般的怒吼,驀然在他耳邊炸起,他來不及細看,餘光只掃到一個黑影就站在他剛才的位置,剛完成一個揮刀劈砍的動作。
僅有的幾束光在晃動幾下後,随着四散而漸次熄滅了,整個空間又變成了一片漆黑。
各贊出了一頭的冷汗,最後那一眼的殘影,讓他心驚肉跳。
那是什麽?像一個人影,可又不像一個人……他自小跟族人一樣,敬他們自己的神,信他們自己的佛,向來表現得極為虔誠,可在他心裏,其實更信他自己,從來不信這種用來糊弄人心的東西。
但剛才,他竟然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那東西的靠近,而最後一眼看到的影象,那動作和力量,以及伴随着的嘶吼聲,莫名地……還真的像極了狼、熊和鬼……
又有人在亂開槍了,同時慘叫驚吼聲不斷。借着開槍時閃起的剎那光亮,各贊屏着呼吸,一眨不眨地拼命收集着那些殘影。
有人以極其詭異的姿勢被人扭斷了脖子,所有人都聽到了頸骨被擰斷的聲音,和一種像是獸類在啃食血肉時發出的鼻息聲,但沒人能看清那個攻擊的東西。
又有人在驚叫,下一瞬卻是絕望的慘呼,和瀕死之時的微弱□□。
剩下的人都在朝那個方向開槍,密集的一陣槍響後,是所有人更為驚恐的呼叫和咒罵聲。
“我沒子彈了……”
“我也沒了……”
“草,到底是什麽?是鬼嗎?是鬼嗎……”
各贊狡猾地躲在遠處,手上的槍一顆子彈也沒放,另一只手上更是緊握住了他最得意的戰利品——‘班長’的軍刀。
他絲毫不顧自己的手下,借着那東西像夜枭又像毒蛇,更像餓狼和兇鬼一樣,不懼黑暗,不怕槍火,如摘取瓜果一樣,一個接一個地輕易奪取着性命時,他摸着黑潛到了胡崖身邊,将刀咬在嘴裏,拖住他的身體,找了一個牆角,把人半抱半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雖然他覺得不可能,可在這個車間裏,對他們這些甘北人有這麽大仇恨的,除了‘班長’,就是那個據說從小就身嬌體貴,除了會掙錢就一無是處的裴三公子了。
各贊将刀橫在胡崖頸上,不說一字,只平穩着自己的呼吸。
胡崖随着他拖拽擺布,只顧放松着全身的肌肉,就為了攢起那一口氣來。
他什麽也看不清,但他能聽到不遠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應該是一場單方面的虐殺,不知是天神降臨,還是惡鬼出世,或是裴沁的保镖們終于追了上來,總之來者似乎非常強大,竟殺得那些甘北人毫無反抗之力了。
很好,殺光這些甘北人吧,這是他們應得的,也是他們必然的下場。
西北的雪山最是險竣和神聖,甘北人既然有膽翻過來,那就別想活着回去。
這是雪鷹大隊的隊員,在入隊第一天,就會跟着各自的隊長立下的誓言。
沒有槍響,也沒有亮光,漸漸地連慘叫□□聲都沒有了。
胡崖清楚感知到了各贊的緊張,甚至喉間的刀,都因他的驚懼而失了控,再一次劃破了胡崖的皮膚。
死寂一片的空間裏,似有獸類因為嗅聞到了某種氣味,而發出了幾聲抽氣的聲響,接着就有又沉又重,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朝他們走了過來。
只有一個人?因為只有一雙腳步聲……
誰?會是誰?
疊身而坐的倆人,不由自控地全都屏了息,更是調動了全身的感官,去感知那不斷在靠近的人。
那腳步聲一步未停,更是精準地似那人能在黑暗之中清晰視物一般,竟一路筆直地沖他們走來。
各贊立時覺出了某種危機,知道自己已躲無可躲,而且再死守下去,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所以,他拖着胡崖從地上站了起來,背靠着身後那堵牆,沿着牆面,往一旁有空氣在流通的方向退去。
他向來謹慎,在選中這處廢棄的工廠之時,已将內部和外面的布局全都記在了心裏。
雖然在一片漆黑之中,但他借着之前槍火亮起時的掃視,知道身後二十米處就有一個出口。而且,逃只是最後一步棋,此時,更好的棋子可就捏在自己的手裏。
那腳步聲已在他們身前七八步遠處,各贊繃緊了頭皮,驀然喝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殺了他。”
他的聲音很響也很穩,像是勝券在握,可又有幾分虛張聲勢在其中。因為一切都是他的猜測,而且這種猜測連他自己都不信。
一個京城的嬌貴公子,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七個多次上過戰場的甘北戰士?光是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更有可能,是又有一個像‘班長’一樣的特種兵,得了消息追到了這裏。
不管來者到底是誰,只要他手裏握着‘班長’這張王牌,他們總會忌憚幾分的。
可是,各贊很快就發現,他預估錯了。那人聽了他的喊話,竟是絲毫停頓都沒有。
“你們的人就在我手裏,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殺了他……”他邊退邊又喊了一聲。
那人卻像是根本不在乎,不僅不聽不理,反而發出了一聲沉悶又含糊的哼聲,像是某種兇獸被惹惱了,馬上就要發起攻擊之前的聲響。
各贊慌了,反手握着刀,死箍着胡崖的脖子,一步一步退得更快了。
那人雖然沒有加快腳步,可是自始至終一步都沒緩過。
天上遮擋着月亮的雲似乎飄開了,一片斜切而進的月光透進了半掩着的門裏,極為清亮,但因為範圍不大,對更往裏一點的空間,絲毫起不到照亮的作用。
各贊這輩子第一次這麽害怕黑暗,他匆匆往後看了一眼那出口,似饑渴之人渴望美食一般,極其渴求着那一片月光。
耳聽着那人似乎猛得加速在朝他沖過來,他反射性地将胸前的胡崖用力推了上去,一是為了阻止那人的攻勢,二也是為了把籌碼還回去,僥幸盼着對方在救了人後,而失了對他的興趣。
胡崖朝前撲去,因為雙手反綁着,身上又有多處傷勢,他既沒時間也沒體力,去及時止住身體的去勢。
在他以為自己會狠狠摔在地上,或重重撞在那人身上時,一只手卻似撈小貓小狗一般,竟将他攔腰一抱,不僅沒摔也沒撞,甚至還單臂抱着他,繼續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又似嫌他麻煩的手臂一擡,做了一個想把他抛出去的動作,但在古怪的一聲咕哝後,那人終于停了一下腳步,接着臂彎一松,把胡崖不輕不重的扔在了地上。
下一秒,腳步聲再起,直朝着已奔出了門去的各贊追去。
胡崖驚疑莫名,微微一愣後,死命扭轉過自己的身體,正好看到那一抹已沖進月色之中的背影。
裴沁?裴沁……怎麽可能是他?
可是剛才抱住自己時的觸感,以及跑動時他聞到的氣味,都在第一時間讓他判斷出,那人就是裴沁。
此刻,他更是親眼目睹了他的背影……的确是他,但又好像……不是他。
胡崖心慌得要命,不敢再浪費一秒,以額抵地,腰部一個挺力站了起來。結果立刻頭暈腿軟,又差點一頭栽回地上去,咬死了牙根,才勉強站穩。
……應該是血流得太多了。
沒關系,只要沒流幹,他就死不了。
胡崖一邊踉跄着往前跑去,一邊死命掙着身後雙腕上的繩索,根本不在乎肌膚因大力摩擦和扭轉,而導致的疼痛和血肉模糊,只想快速掙脫束縛去追上自己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