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那天晚上,正恺在雲書的門前站了一會兒,剛想敲門進去的時候,被廠裏的一個電話給叫走了,再見面已經是三天後。
早上,雲書前腳走進電梯,後腳正恺就進來了,他抓着手機正在給何輝發語音微信,看到雲書他愣了楞。
雲書笑了笑說:“早”
正恺點了下頭,摁了下關門鍵,“去哪裏?”
雲書說:“我哥家。”
她穿着件淺灰色的方領T恤,不知道是衣服太過修身還是她人太瘦了,腰身那裏只有細細的一把,但她的臉倒是沒脫形,還是圓潤的鵝蛋臉,白瓷似的,看上去有點古典。
電梯飛速的往下降,兩人也沒什麽話說,各自沉默着,正恺只是通過餘光不停打量她,突然叮的一聲,一樓到了,正恺邊往外走邊問:“我送你?”
“不用,很近的,十分鐘就到了。”
出了樓道口,正恺見雲書提的東西有點沉,清了清嗓子朝她伸出手,但雲書是微垂着頭的,并沒看見,就在正恺要開口說話的時候,雲書看他一眼,用手指了指左邊,“再見,二·····”,她猛地頓住,然後尴尬的笑了笑,轉身走了。
正恺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東門那裏,雲書在他面前流露出的那種小心翼翼和不知所措,讓他覺得很難受。
到了廠裏,正恺先去白鷺鳥上面轉了一圈,然後和廠部的人商量機加工那邊分流的事情,下午又去416廠見了幾家外協,忙完已經是晚上八點。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點了根煙望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摸過枕頭旁的手機看了眼時間,還不算晚。
他用指尖劃了幾下頁面,找出雲書的號碼撥過去,響了挺久那邊才接起來,“喂。”
正恺把煙蒂丢煙灰缸裏,翻身把臉埋進團起的被子裏,“幹嗎呢?”,他的聲音被棉被一捂,聽上去有點嗡嗡的。
“燒菜······哎,哥”,雲書朝卓雲生招招手,讓他把煮好的魚丸端出去,又對正恺說:“邵叔和靜姨來了。”
正恺哦了一聲,然後叫她的名字,一連叫了好幾遍,溫柔的,綿綿的叫,雲書看一眼廚房外面,把門稍稍掩了一下,“幹嘛?”
“我收回我那天晚上說的話。”
雲書咬了咬唇,用食指在門上一道一道的劃,“你說什麽了?”
“我說,我”,正恺的頭發偏硬,紮在棉被上,軋軋的響,“你不記得了?”
“嗯”
“撒謊,雲書”,正恺緊了緊手指,“叫我。”
“啊······”
正恺粗聲粗氣的說:“我讓你叫我,聽不明白嗎?”
“叫你什麽?大老虎還是小老虎。”,正恺是屬虎的,雲書小時候老這樣叫他,“二哥”,雲書的聲音陡然沉了沉,正恺一個激靈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以為”,雲書掖了掖頭發,“你再也不願意理我了。”
“我倒是想”,這時,卓雲生在外面喊雲書吃飯,雲書對着聽筒說了句回頭聊,就急忙挂掉了電話。
第二天是周六,正恺中午回到家後,沒再去廠裏,他專心致志的等着雲書回來,可來回看了五六趟,直到太陽落下去後,雲書才到家。
正恺跟在她身後進屋,上來就說:“我都餓了。”
雲書把東西放下,走到餐廳那邊,拉開冰箱門問他,“吃什麽?”
正恺揉了揉下巴說:“面。”
雲書拿出鹹肉、竹節蝦、小黃魚、熏魚,還有幾樣青菜,走到廚房裏默默的收拾,正恺站她旁邊,擡頭捋着她的辮子問:“很累嗎?”
“不啊”
“那怎麽不說話。”,正恺寬大的手掌按在她脖子上,指根處的硬繭刮得雲書發癢。
“二哥”,雲書擰開水龍頭,邊洗菜邊問他,“我聽靜姨說,你師父想把你調回上海。”
久久沒聽他回應,雲書直起身,偏頭看着他,“是真的嗎?”
正恺點了點頭說是。
雲書的一顆心蹭蹭的往下墜,就像要掉進萬丈深淵似的,她眼前一陣發黑,忙扶住旁邊的理石臺面,“挺好的”,她推推正恺,“你去外面呆會兒,我做飯,這裏油煙重。”
正恺吃完海鮮面本想帶雲書去商場逛逛,可何輝突然打來電話說,由于負荷太重,盛和高壓電站的閘門跳掉了,那麽多條在修的船只,太危險了,正恺抓起車鑰匙就火速趕回了廠裏。
找來保障處的三個電工老師傅及技術處的幾個人,啓動應急發電設備,等車間及船上再度燈火通明,已經快到零點了。
雲書晚上沒吃飯,也絲毫沒睡意,她站在陽臺上,倚着窗戶看着小區裏昏黃的路燈,心裏空的要命。
正恺就像一片雲一樣,在她的天空只停留那麽一剎那就要走了,空留她追憶。
突然,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微信鈴音,雲書點開一看,是正恺發來的:睡了嗎?沒睡過來。
雲書進到他家裏,卻并沒看到人,她站在客廳裏朝周圍看了看,叫道:“二哥?”,沒人應,雲書看了卧室和書房也沒見到人,她納悶的剛想撥手機,就被人從後面抱住了,接着有一大束火紅的玫瑰綻開在臉前,正恺湊在她耳邊問:“喜歡嗎?”
雲書說:“你專門去買的嗎?”
正恺用花蹭了蹭她的鼻子,“不然呢,我又不會變魔術。”,他牽起她朝主卧走,雲書倚在寫字桌上,仰頭看他,“你答應了嗎?”
“什······哦”,正恺過來站在她旁邊,“我走了你如何?
剛剛還只是猜想,可現在猛然間就塵埃落定了,雲書的心一下疼得有些喘不上氣來,她盯着地板上的花紋,眼裏的淚沒忍住,掉出來一顆,啪的一聲砸在了腳面上。
不知為什麽,正恺的心裏竟然有一絲絲的痛快。
你終于······也知道難受了。
“雲書”,正恺捏了捏她的手指,“你願意跟我一塊走嗎?”,雲書突地擡頭看他,眼淚一下滑到了下巴上,“我······”,正恺平靜的盯着她,他就是想知道,他在她心裏究竟占了多大分量。
“二哥,能不能······你先去,我把這屆學生帶完就去找你?”
這個答案已經讓正恺很高興了,但他還是逗她,“總歸,我沒你的那些學生重要是吧?”
雲書怔了怔,“不”
“不什麽?”
雲書的那雙秋水眼,被淚水一浸,美的不像話,正恺的心一顫,忍不住想吻上去,雲書哽咽着說:“你比什麽都重要,你比我自己都重要。”,她忍不住撲到正恺懷裏,緊緊摟住他的腰,“我明天就去找白璟行說,我跟着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跟着你。”
雖然殘忍,但總算逼着她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了,正恺這些天來的怨氣怒氣,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他彎下腰一個打橫抱起雲書。
“我不走”,正恺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雲書捧着他的臉問:“為什麽?”
“因為這裏挺好的。”
雲書撅了撅嘴,“為什麽不是因為這裏有個我。”
正恺的手一點點蹭起她的睡袍裙擺,“就是因為這裏有個你,所以一切都很好。”,說完他就叼住她的嘴唇吸住了。
斯磨了一會兒,正恺把下巴戳在她的鎖骨上喘氣,雲書捋了捋他的頭發說:“二哥,我記得書上有個詞叫,沈約腰瘦。”,她兩手在他胯骨上捏了捏,“你這······也挺細的,難道姓沈的都這樣嗎?”
“男人,腰瘦不瘦沒那麽重要,只要不該瘦的地方不瘦就行。”,他含着笑看進雲書的眼睛裏,然後咬着她的耳朵問了一句話。
雲書紅着臉不答,正恺就用下巴上的胡子紮她,雲書躲着躲着就說了實話。
正恺得意的哈哈笑了笑,然後一個翻身,兩人換了下位置。
雲書把臉埋在他頸脖裏一聲一聲的叫他,她喊一聲,他就應一聲,正恺不像她,即便是調笑着,也沒忘了手上的動作。
他的指腹粗糙,每刮一下就帶來陣陣麻癢的感覺,雲書覺得身上像過了電一樣,從腳趾一直朝頭皮湧,正恺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摁了摁她的後腦勺,含住她的耳垂問:“還可以嗎?”
雲書不說話,只是笑。
正恺攏着她坐起來,揉了揉她的頭發,“我今天特別累。”
“那睡吧,我也困了。”
正恺捏了捏她的臉,“笨死,我意思是······是······”
“什麽?”,雲書看着他,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她不好意思的把臉枕在他的肩上,點了點頭。
雲書抱着他的脖子,微仰着頭看着屋上方,正恺雖然說着累,可還是一刻不停的吻她,在他能觸及到的每一個地方。
在雲霞蒸蔚的那一刻,雲書的腦海裏突然想起《金鎖記》裏的一句話:
房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滿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從七歲那年就認識了正恺,到今天已經有十六年了,好幾千個日日夜夜刷刷從時間的那頭走過來,也全彙集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