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上午第二節課,是雲書的公開課,每個新學期,都有家長開放日活動,基本上是由班主任介紹孩子們的學習以及在校表現情況,雲書自從參加工作後,第一次應付這種場面,一堂課下來,只覺得腦子裏像飛着無數只蜜蜂一樣,嗡嗡的響。
家長們大都對孩子的生活及性格方面關心的很少,基本上都是圍着雲書問,他們家孩子成績怎樣怎樣,還有沒有進步的空間,能不能考上xx大學。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太正常了,但雲州二中是市普通高中,每個班級考上大學的概率,其實只有百分之二十多一點,雲書不想搞類似每個孩子都是有希望的等這種雞湯教學,對于成績,她一向實話實話,但措辭盡可能的委婉。
可上完課,還是由很多家長唉聲嘆氣的走出教室。
借着大課間,她把昨天講過的蘇轼的兩首詩詞的背誦情況,抽查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班長或學習委員督促的原因,結果還不錯,她留好作業,抱着課本走出教室。
剛要下樓梯,葉沛霖就在後邊喊住了他,雲書回過頭,葉沛霖跑過來說:“老師,我······”,他伸出右手手掌“長高了五公分,現在一米七十三了。”
雲書誇他很不錯,葉沛霖撓了撓頭說,他的理想身高是一米八,他從口袋裏抓出一把酒心巧克力塞雲書手裏,“我媽媽規定我一天吃一顆糖,但聽說吃甜會影響身高,我就不吃了,老師”,他忽閃着眼睛看着雲書,“我把甜都給你,你······好長時間都沒笑了。”
小夥子說完就害羞的跑開了,雲書站在那兒愣了片刻,才紅着眼睛下樓,最近讓卓雲生的腿弄的,別說笑,她現在連飯有時候都吃不下。
回到辦公室坐了片刻,白璟行過來找她,雲書走出來跟他站在走廊上的圍欄旁,白璟行看了看她,有點欲言又止,雲書會錯了意,便說:“校長,最近我實在抱歉,确實有點耽誤工作了。”
白璟行擺擺手,“誰都會遇到有難處的時候······我給你找了個副班,就是新來的體育老師,筱寧,你不在的時候,就讓他先幫你管着點班裏,至于課······”
雲書忙說:“我可以的校長,我哥哥那邊也不是全天都需要人。”
白璟行點點頭,“晚自修或者平時的自習課,你要是抽不開身,就打我電話”,他笑了笑,“我一個單身漢,反正也沒什麽事。”
雲書感動的嗓子有點哽咽,“謝謝你了校長,我,有時候,都,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白璟行拍了拍她的肩走開,剛邁出兩步,他又停下來轉身說:“雲書。”
“嗯?”,雲書怔怔的看他。
“你······要照顧好自己,太”,白璟行抿了抿唇,猶豫着那些話到底要不要說出口,但最後對她的關心還是戰勝了羞怯,就說:“你最近應該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好好吃飯,也太······瘦了些。”,說完,他狠狠的喘了口氣就走了,一點沒留給雲書反應的時間。
中午回到家,雲書把給卓雲生煲好的湯盛出來,又給他炒了兩個菜,煎了一塊牛排,收拾好,她靠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片刻,手機響,她一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心就開始砰砰跳個不停。
這是自從說了分開後,沈正恺第一次打電話給她,雲書捋了捋胸口說:“喂。”
正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卓雲生怎麽樣?”
“反正”,雲書低低頭,捏着膝蓋說:“只能慢慢恢複,經常喊疼。”
正恺吸了口煙,“斷骨,哪有不疼的。”
“是”,雲書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少······”,她的黑發從頭頂滑下來,嘩的一聲,在正恺的耳邊擦過,他還隐約能回憶起那種輕柔的觸感,就像那一晚······她的長發在他身上不停拂過時一樣。
“少什麽”,正恺的脊背慢慢繃得筆直,久久不聽她回應,他又追問“嗯?”
“沒什麽。”
正恺無聲的點了點頭,脊背慢慢塌下來。
從食堂吃過飯,他本想去經營處坐一會兒,可邵雲給他打電話,約他一塊去看卓雲生,他就拿上鑰匙,開車去了。
他和邵雲閑聊着走出電梯,經過導醫臺,邵雲拍了拍他,然後朝不遠處的窗戶下指了指,“雲書在那兒,我現在都不太敢見她,自從卓雲生的腿出事後,她天天哭,萬一······”,他沒再往下說,正恺感覺胸口悶的有點喘不上氣來。
雲書正跟她哥哥的主治醫生讨論卓雲生的病情,那位塗醫生,也是她高中時的校友,彼此間還算熟悉,塗然單手摁在她肩上,微微俯着身,“你說致殘率,這個我真沒法說,但像你哥哥這種,如果治療不徹底,導致骨折部位畸形愈合,或者是有下肢短縮的情況,後期就有可能會出現腿瘸的現象。”
雲書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塗然溫和的說:“你看你,我還沒說完,你又哭上了。”,雲書兩手捂着臉,一個勁的說:“塗醫生我拜托你,拜托你了,他還很年輕。”
塗然拍着她的肩膀說:“我剛剛說的是最壞的情況,但,倘若你哥哥配合我們的截骨矯形治療,恢複肢體長度,再通過肌肉關節部位的功能鍛煉,是可以恢複正常走路的。”
雲書擦了擦眼淚,一轉頭看到邵雲和正恺正站在身後不遠處,就朝塗然擺擺手,迎了過去,她把他們倆帶到病房,卓雲生正抱着一個平板看電影,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點,邵雲打趣他說:“你倒是逍遙了。”
卓雲生拍了把左腿,“托他的福。”
雲書給邵雲和正恺倒了杯水放圓桌上,這時,護工阿姨提了只桶進來,雲書拎了兩只凳子放在床尾,又從洗手間拿出來臉盆和毛巾,對卓雲生說:“你不是嚷嚷着頭癢嗎,過來洗了。”
雲書把臉盆放木凳上,舀上水,試了試溫熱。
卓雲生轉了個身,頭朝床尾躺下,雲書坐在後面的凳子上,托着他的頭放盆裏,邵雲走過來站旁邊說:“卓雲生你以後要是對你妹妹不好,你他媽就遭天譴。”
“嘴能不能別這麽損,老子從小就懲惡揚善,老天爺放過我了嗎?”
雲書彎腰擠出洗發膏,抹在卓雲生頭發上慢慢揉搓,“我可不指望,他自己能好,就謝天謝地了。”,十七層的采光很好,陽光烈烈的打進來,照的雲書有點睜不開眼,她可能一時走神了,對正恺說:“二哥,幫我拉一下窗簾。”,說完,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也愣住了。
邵雲和卓雲生是愣雲書話語間,對正恺的那種特殊的親昵,正恺則是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就像有只手從歲月那頭伸過來,猛地擰了他的心口一把似的,疼的發酸。
洗好頭,雲書又給他哥換了件襯衫,然後打開飯盒讓他吃飯,邵雲看了眼飯菜,啧啧了兩聲說:“這待遇。”
一旁,護工阿姨倚在床頭櫃上也跟着幫腔,“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兩口子呢,後來才曉得是兄妹,也,也忒好了。”,卓雲生喝了口湯開始嘚瑟,“老婆有這樣的嗎。”
半晌,邵雲接了個電話後走了,卓雲生身體太虛,跟正恺聊了會兒天又睡了,雲書給他哥整了整枕頭,然後朝北邊陽臺颔了颔首,正恺馬上跟過去。
雲書遞給他一只牛皮信封,小聲說:“昨天江叔來了,我沒在,我阿娘守在這兒,你······替我還給他吧。”
正恺知道裏面是錢,而且還不少,他舅舅跟卓雲生的關系,一直就像兄弟一樣,他一點都不意外,“你拿着好了,還來還去幹什麽。”
雲書撈過他的腕子給他塞手裏,“等有需要了,我會開口,現在,我們可以的。”
她總是這樣,什麽都是她可以的,可以的,看着柔弱,但骨子裏有時候比男人都強悍,正恺相信,就算卓雲生真怎麽着了,她也能托着他,讓他哥哥有尊嚴的活着。
正恺看了看病房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問:“你學校那邊?”
雲書說:“有課我就過去,平時,其他老師會盯着。”
正恺抱起雙臂,倚在一側的窗扇上,低頭用腳尖撥了撥花盆裏掉出來的枯葉,“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這樣,你會理我嗎?”,還沒等雲書回答,他就自嘲的笑了笑,“肯定不會。”
雲書的眼眶脹的發麻,“千萬別做這種假設,我”,她長長的嘆了口氣,擡手捏了捏右胳膊,“希望你永遠都好好的。”
“萬一呢?”,正恺不願意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小表情。
“我會照顧你,要是你願意的話。”
“可”,正恺盯着她,“你為什麽非要離開我”,他覺得雲書不是一個無情的人,他這幾天來來回回的想這個問題,但就是想不明白。
“我······”
正恺低下頭朝她臉上湊,眼看就要貼上了,突然,外邊有人喊了一聲,“顏顏。”,正恺吃驚的回頭看了一眼,是那個白大褂醫生。
雲書解釋說:“我學長,也是雲州中學的,高我一屆。”
塗然走過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兩指夾着遞給雲書,“朋友介紹的一個做針灸的老中醫,到時可以帶你哥哥去試試,聽說效果很好。”
雲書跟他道了聲謝後,把名片接過來,塗然朝他們點點頭,轉身朝外走,片刻,他又回頭問雲書,“對了,顏顏,你晚上有自習嗎?”
雲書說沒有。
“正好,你坐我的車走。”
正恺意味深長的看着她說:“人緣不錯啊。”
雲書搖搖頭,“別打趣我了······你信命嗎?”
正恺說:“從來不信。”
雲書偏頭看了一眼睡的安詳的卓雲生說:“我信,如果他能好,我願意少活十年,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