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沈正恺是晚上六點多到的家,他脫掉風衣外套,換上鞋,壓着步子朝廚房走,路過餐桌時,他瞄了一眼,上面已經擺了好幾樣菜,幾乎全是他喜歡吃的。
油煙機轟隆隆的響着,雲書正在煎魚,突然間,眼前黑了一片,是被人用手捂住了眼睛,她剛想開口跟沈正恺說,讓他別鬧,接着就聞到一縷花香味兒,片刻,那雙糙糙的大手移開,雲書看到一大團開的燦爛的鮮花,有百合,還有玫瑰跟康乃馨,夾着零星的綠葉,用紫色的包裝紙紮着,就像一小片春天綻放在臉前一樣,雲書把平底鍋裏的鲫魚翻了一下,“你生日,給我買花幹什麽?”
“女孩子不是都喜歡花的嗎?”,沈正恺歪歪頭看着她的側臉,“你不喜歡?”
“喜歡的”,雲書推了推他,“我卧室裏有花瓶,你去插上。”
沈正恺弄好回來,挽起袖子問她需不需要幫忙,雲書把煮好的紅酒倒進玻璃杯裏,“你拿碗筷吧”,一擡頭,她見沈正恺穿了一件淺灰色格紋襯衫,束進黑色牛仔褲裏,鼻梁上還架了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比穿西裝顯得年輕很多,雲書笑着問他,“你今天怎麽這麽時尚?”
“有嗎?”,沈正恺低低頭,“今天不需要應酬,就随便穿了一身。”
雲書把湯盛出來,看他一眼,“端酒準備吃飯。”
沈正恺坐在餐桌後,拿起筷子就朝他最喜歡的剁椒魚頭下手,雲書拍了他一下,“關燈”
沈正恺有點納悶,“幹嗎?”
雲書拆開生日蛋糕,把蠟燭點上,“儀式感還是有的,行了”,她站起來走到沈正恺那邊,“許個願吧。”
沈正恺覺得有點幼稚,但還是照雲書說的做了,他彎下腰,雙手交握着抵在下巴上默念道:“希望雲書一切都好,希望廠裏一切順利。”,雲書在黑暗中問他,“沒了?”
“啊······”
雲書哈哈笑着捶了他一把,她頰畔的發絲蹭到了他的臉上,有點癢,黑暗中人的感官變得特別靈敏,沈正恺聞到一股奇香,不是酒味兒飯菜味兒,而是一股甜膩膩的奶香兒味兒,女孩子身上的味道,稍一偏頭,他看到雲書柔和的下颌線,還有白瑩瑩的脖子,他的心突突跳了兩下,喉頭有點發緊,蠟燭已經燃了一半下去,雲書說:“二哥,今天是你生日啊,再許一個有關你自己的。”
沈正恺想答應一聲,但嗓子啞的發不出聲來,雲書把手輕輕的搭在他胳膊上,“別說出來,不然不靈了。”
沈正恺點點頭,胡亂在心裏念了一通,然後開燈吃飯。
雲書斟好酒,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二哥······”,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跟你太熟了,想裝莊重都裝不起來,我有一個最樸素的心願。”
沈正恺朝她傾了傾身,“什麽?”
“願你永遠平安。”,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只小盒子遞給他,“禮物,別嫌棄。”
沈正恺摸了摸她的頭,“只要是顏顏給的,我都喜歡。”
吃完飯,兩人把碗筷收拾好,沈正恺看到陽臺的榻榻米上擺了一架古筝,問雲書,“你現在還有時間彈這個?”
雲書拿起遙控器,翻到科技頻道,“學校裏元旦彙演,白璟行讓我上。”
一說到那個騷包,沈正恺心裏就有點堵得慌,“彈什麽?”
“枉凝眉”,雲書朝那架筝擡了擡下巴,“這琴,卓雲生花三萬塊給我買的,小時候為了逼我練,他把我手都打腫過。”,她撅了撅嘴,“我那時,可恨他了,但現在挺感激他的,偶爾心裏煩悶的時候,彈一彈,也算個樂趣。”
沈正恺對音樂沒有研究,但之前聽雲書彈過幾首曲子,覺得很不錯,“卓雲生是個好哥哥。”
雲書說:“他這個人看上去有些不靠譜,但了解他的人都說他挺好的,就是他那個前妻······,我哥哥對她那麽好。”
沈正恺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枕在沙發背上,“聽我······”,他笑了笑,“我舅老婆說你哥跟你嫂子,感情挺不錯啊。”
雲書眨眨眼,“你怎麽這麽沒禮貌,你舅舅老婆,你該叫什麽?”
沈正恺低頭扶了扶眼鏡,“她只比我大三歲,而且看上去就跟個小姑娘似的,我,實在是······叫不出口。”
雲書說:“一開始是挺好的,後來就不行了,他倆離婚時,我嫂子都懷孕七個月了。”
沈正恺一驚,問她,“那······後來呢?”
“她把孩子做掉了,引産,我哥”,雲書嘆了口氣,“差點崩潰······姜小蓓跟陶姨不一樣,陶姨看着柔弱但骨子裏堅強,姜小蓓是公主,需要人時時捧着,我哥那工作,他就是想捧,也沒時間捧。”
沈正恺笑了笑,“你呢?”
雲書手肘撐在大腿上,支着下巴歪頭看他,“我什麽,哦”,她笑嘻嘻的說:“我是草,是野草,石頭縫裏也能長,給點陽光就燦爛”,沈正恺手伸過去,按在她脖子上,“不”,你也是公主,我的公主,腦海裏忽然浮出這一句話,他感覺心裏砰的響了一聲,像有什麽炸裂開一樣。
到了十二月,天氣一下涼了很多,沈正恺嫌雲書上班騎電瓶車冷,非得給她買輛車,雲書不同意,說自己沒有駕照,買了也白搭,沈正恺就想,要不他自己買一輛,以後接送雲書上下班,用單位的車總是不妥當,本來計劃好,周六帶她去車行挑的,但一大早雲書接了個電話後,就去學校了。
電話是數學老師打給她的,原因是班裏的杜衡又沒來上課,是的,又,已經連續好幾天了。
雲書待在辦公室,把學生們的作文批改完,又跟班長顧銘交代了幾句,讓他一定抓好班級紀律,中午吃過飯,她決定親自去一趟杜衡家裏。
雲書從抽屜裏翻出學生手冊,找到杜衡的家庭住址,用手機拍了下來,他的家在小沙那邊,離信海比較遠,坐227公交過去,起碼得一個小時。
雲書下載了一個聽書軟件,戴上耳機,聽了一路《百年孤獨》,四點多鐘的時候,在白虎路下車,杜衡的家在一條長巷子的盡頭,那個小區比較老舊,建在半山坡上,原先是紡織廠的職工宿舍,雲書穿着高跟鞋,走的腳掌發酸,她爬上杜衡家的六樓,彎腰喘了幾口氣,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捏了捏左腳腕,然後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被從裏面打開,杜衡看到雲書愣了愣,“老師”,他往旁邊側了側身,把她請進去。
屋子裏有股很濃的中藥味兒,但打掃的很幹淨,雲書坐在沙發上,杜衡給她倒了一杯水,坐她旁邊,雲書問:“你媽媽呢”
杜衡朝卧室颔了颔首,“剛睡。”
雲書輕聲說:“那我們說話會不會打擾她。”
杜衡搖搖頭表示不會,片刻,他看了一眼雲書,“老師,我不打算讀了。”
雲書喝了口水問他:“為什麽”
杜衡說:“我媽需要照顧,再說”,他低頭緊了緊手指,“家裏經濟方面實在不允許,我就算上了大學······”
“先一步步來”,雲書頓了頓給他分析,“杜衡,以你現在的成績,考一本根本不成問題,但倘若你不讀了,你就只有初中學歷,往後,你能幹什麽,去下苦力做農民工?之前你跟我說過,你以後想當醫生的。”
杜衡笑了笑,“太遙遠了。
“什麽遙遠?”,雲書有點來氣,“你現在高二了,要是讀下去,後年考進醫學院,就不遙遠,放棄了才叫遙遠。”
雲書記得杜衡的媽媽患的是乳腺癌,已經做過手術了,正在康複中,這個病若是病人自己注意調節,是可以控制的,“下個周,咱們學校的陽光樓就改造好了,你把校外租的房子給我退掉,然後搬學校去住,我到時再跟校長申請一下貧困生補助,這樣你的生活費也可以減免。”
杜衡紅着臉看她,雲書繼續說:“你別給我講那些沒用的志氣,男孩子就應該能屈能伸,另外,你媽媽日常生活可以自理嗎?”
“可以,就是有時候情緒不對,老是哭。”
杜衡的爸爸是工傷去世的,自那後,他的媽媽精神狀态就很不好,早早從單位辦了病退手續,後來又查出來患了癌症,就只能賦閑在家了,對于她的遭遇,雲書很同情,但并不贊成她的做法,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的,但既然做了母親,日子再難,咬着牙也得撐下去,總不能讓孩子犧牲自己的前途來成全自己。
雲書拍了拍杜衡的肩膀,“你去看一下你媽媽,如果能行的話,我跟她談一談。”
從杜衡家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杜衡送她去站牌那裏,路上,雲書說:“你媽媽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就是人有點軟弱。”
杜衡撓了撓頭說是,“她一直這樣,小女孩似的,要人哄着。”
雲書看着被路燈拉出來的長長的影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誰也代替不了誰,我不是讓你不管你母親,但孝順,絕不是事事順從,更不是以犧牲自己的未來為代價的。”,車還沒有來,他們師生二人坐在站牌旁的長椅上,雲書從錢包裏拿出一千塊錢給杜衡,杜衡說什麽都不要。
雲書硬塞給了他,“以後有什麽難處都可以跟我說,你怕到時學費不夠,我給你出。”,杜衡紅着眼睛看她,雲書說:“別想美事,我意思是說,我可以借給你,但以後你得還。”
杜衡腼腆的說:“老師,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不忘。”,雲書拍拍他的肩,“大學裏有很多勤工儉學的機會,你可以去做家教,去超市做促銷,只要你堅強,人生處處都是希望,但老師不喜歡輕易就放棄的學生,你要是那樣的人,以後走在大街上碰上了,我都不理你。”
杜衡一下笑了,“老師,我,我不會了。”
這時,227公交來了,雲書往肩上提了提背包帶子,起身走上車,杜衡沖她揮了揮手,“老師,我明天就去上學。”
晚上,公交上的人不多,雲書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沒一會兒,手機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沈正恺打來的,她接通後,放耳朵上,“喂,二哥。”
沈正恺用肩膀夾着手機,刷刷簽了幾頁文件遞給小陳,“你那邊怎麽那麽吵。”
“我在路上,今天去勸一個孩子回學校上學。”
沈正恺站起來把桌上的一些資料裝進公文包,他今晚要跟萬方的人交涉油船的事,“成功了嗎?”
“當然。”
沈正恺關燈鎖門,“那得好好慶祝,喜歡什麽,二哥買給你。”
雲書笑的彎下腰,“不用······,你回家吃飯嗎?”
“有工作要談。”
“好吧,晚點見。”
沈正恺拉開車門坐上去,“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