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其實,所謂的調度會,就是生産經營處的幾個項目經理,各自彙報自己所負責船只的維修進度,這個事情,他們自然是撿好聽的說,沈正恺在那間朝南的小會議室裏,聽他們說了兩個時辰,感覺整個肺都快被煙霧填滿了,卻聽了一通假大空的廢話。
他覺得改天還是自己帶技術人員親自上船調研的好,會後他把總工何輝請到了辦公室,何輝曾經也在上海總部實習過,兩人還是同期,彼此能聊上幾句。
陳健給他們倆分別上了一杯茶,就掩門出去了。
沈正恺擰開兩粒襯衫扣子,又喝了口水,問何輝,“我看了盛和近三年的財報,全是虧損,我們明明有那麽多的船在修。”
何輝是個三角眼,喜歡翻着眼皮看人,看起來有點不好惹,“紙上得來終覺淺······”
沈正恺揮了下手“你少給我扯這些沒用的,輝哥”,他朝他湊了湊“要是連你也跟我搞他們那一套”,他指的是剛剛經營處的那幾個項目監管,對他的一通溜須拍馬“我沈正恺在盛和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何輝笑了笑“你為什麽來這裏?”
沈正恺撈過來一只筆,抓在掌心裏捏了捏“別告訴我你沒聽別人議論過。”
“聽······”,何輝歪了歪身體,換了個姿勢“倒是聽說過,說遠東三把手的女兒看上你了,你不幹。”
沈正恺挑了挑眉“你對我私事就這麽感興趣?”
“是不是嘛?”
沈正恺淡淡的說“你就當是吧。”
“傻子”,何輝低頭嘟囔“我怎麽就沒那好命”,他嘆了口氣“盛和的修船是掙錢,但架不住造船和機加工虧損啊,全填那邊去了,我跟你說實話吧”,何輝苦着臉說“我們廠去年和前年發給工人的工資,都是從集團借的。”,他見沈正恺的眉頭越皺越深,急忙安慰他“今年的情況應該能好一點。”
“怎麽說?”
“老廠長臨退休前,豁出命去從上邊弄了些錢過來,修了倆船塢,以前我們的大船,三期的時候都得去陽山那邊修,光經費就得三千多萬。”,他頓了頓“起碼這筆錢算是省下了,今年工人的工資跟獎金也能有着落了。”
沈正恺知道自己接手的是個爛攤子,但沒想到會爛到這種地步,他坐在車裏,凝眉望着窗外,他覺得盛和的辦事風格跟遠東那邊相差太多。
遠東節奏快且務實,盛和看着一派繁忙,但實際效率并沒有多高,他嘆了口氣心想,這一塊兒得改,但怎麽個改法,改到哪一步得慢慢來,着急不得。
車子駛過文彙路,沈正恺的目光掠到車窗外的餘優果鋪上,他愣了愣,然後讓司機停下車。
到蘭亭序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從十層的電梯裏走出來,沈正恺敲了敲雲書家的門,一陣兒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張燦笑着的臉,他把路上買的一籃櫻桃遞過去,雲書怔了一下“給······我的?”
“嗯”
雲書說:“正恺哥,你不用這麽客氣的。”
沈正恺沖她笑了笑,其實他不是客氣,他只是記得雲書小時候很愛吃這個,就順便給她買過來而已,但他沒這麽說,轉而問她“吃飯了嗎?”
雲書搖了搖頭,接着彎腰給他拿拖鞋“正恺哥你進來坐一會兒。”
“正好,我也沒吃,一塊去吧。”
雲書說:“我做了飯了,要不······你在這吃。”
“行”,沈正恺比她坦然的多,他走進來換上拖鞋,雲書接過他手裏的公文包,“我哥的鞋,但他不常來。”
沈正恺開玩笑“可別跟你哥說啊。”
“說了也沒事”,雲書把他帶到沙發那邊,然後去直飲機那裏給他接了杯水放茶幾上,“我準備了倆青菜,沒有葷,你能吃的慣嗎,不行的話,我再叫個外賣。”
沈正恺拿起來水杯,抿了一口,“沒事,可以的”,他看一眼雲書“我們得有四五年沒見面了吧?”
“應該是”
沈正恺說:“你高考後我給你打過電話,但······,後來你讀了大學,我也跟你聯系過”,卓雲書一點都沒回應她,再後來他因為工作忙,就把她的事撂一邊了,有關她的只言片語都是過年跟他舅舅小聚時,在他那裏聽來的。
雲書略低着頭,抿了抿唇“那時功課緊,所以就沒顧上。”
“是嗎”,沈正恺知道她沒說實話,但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心事,他總不好挑明了問,頓了頓神,他開玩笑,“這就好,我還以為雲書大了,嫌正恺哥煩了呢。”
“怎麽會”,雲書站起來說:“哥,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做飯。”
沈正恺放下杯子,“我幫你。”,他跟在她後面,朝廚房走,雲書家的格局跟他家差不多,應該都是九十來個平方的小戶型,純白色的裝修,挺簡單的,但雲書家女孩子的東西比較多,看上去就顯得很溫馨,不像他家那麽冷硬。
雲書把菜已經切好洗好了,她打開煤氣,鍋裏淋上油,沈正恺問:“我能做點什麽?”
雲書偏頭看了他一眼,“都不用。”
沈正恺就雙手插褲兜裏,倚在門框上看着她燒菜,片刻,他說“雲書,你變了太多了。”
雲書在油煙機轟隆隆的聲音中問他,“變好還是變壞?”
沈正恺低頭看了看腳尖,“當然是好。”
“那我以前挺壞喽。”
沈正恺呵呵笑了兩聲,“語文老師真的可怕,太會咬文嚼字了。”
卓雲書穿着一件寬寬松松的粉色襯衫,搭配一條淺灰色打底褲,因為剛洗了頭,頭發有點蓬,全部散在背上,黑黑亮亮的,一大片烏雲一樣,沈正恺擡了擡頭,心想,他最初見雲書時,是什麽時候來着?
好像是他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吧,他高二那年的暑假,從西安坐火車過來找他的舅舅,那時江川楓還是一名普通刑警,雲書由于早早就沒了媽媽,被寄養在她姑姑家,她姑父也是一名警察,跟江川楓同屬于刑偵支隊。
有一天,警局組織去摘楊梅,雲書也跟他姑父過來了,她那時······也就七歲吧,很瘦,留着清湯挂面的發型,臉色也有點黃,完全不像現在這樣白白嫩嫩的。
沒有媽媽的孩子,一般都懂事早,而且很會察言觀色,她坐在刑偵支隊大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裏,看着遠處打鬧成一團的糙漢子們,不聲也不響,是江川楓先注意的她,他讓沈正恺照顧她,從那後,也不知為什麽,雲書就特別特別信賴他,只要是跟他見面,她就像只尾巴一樣,跟在他後面。
沈正恺一開始還覺得好笑,而且也覺得煩,他想不明白,自己偶爾一次的無心之舉,怎麽就被這個小家夥給黏上了呢。
轉折是在他大一寒假那年,他打球摔斷了一條腿,來江川楓這兒養傷,她姑父帶她來江川楓家裏玩,雲書一看到他的樣子都心疼哭了,不停抱着他的胳膊問“疼嗎,恺哥哥,有沒有很疼。”,第二天她還自己坐公交給他送來了一堆糖果。
後來,卓雲生告訴他,那些糖都是雲書平時一顆顆攢下來的,沈正恺很感動,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就真的把雲書當成自己的妹妹來待了。
“吃飯了,正恺哥”,卓雲書端着一盤菜,走過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沈正恺接過來,轉身放餐桌上,“突然想起你小時候的事了。”,雲書打開電飯煲,熱騰騰的蒸汽冒出來,沈正恺在外邊都聞到了飯香味兒,“我小時候很煩的啊,老纏着你。”
沈正恺給她拉開椅子,“不會。”
雲書炒了個香菇青菜和油焖筍,沈正恺吃的很飽,吃完,他非得搶着洗碗,雲書沒讓。
沈正恺說:“我什麽都不幹,下次怎麽好意思再來蹭你家的飯。”
雲書把洗好的碗控了控水,放在置物架上,然後把手腕上的頭繩撸下來,咬在嘴裏“誰允許你什麽都不幹了”
“啊······”
雲書兩手捋了捋頭發,用皮筋紮好,“跟我去買米,你扛。”,說着她走到客廳那邊,從沙發扶手上撈過來一件針織開衫,穿在身上。
從蘭亭序的東門走出來,正對一排商鋪,有家店雲書常去,那裏賣的東西不多,但質量挺好。
她挑了幾盒青菜,又拎起來一袋20斤的稻花香,沈正恺見了趕緊把米接了過去,雲書和他走到收銀臺,掏出手機正準備掃碼付錢,沈正恺把米放地上,從錢包裏抽出兩張紙幣給老板遞了過去。
雲書抓着他的胳膊往後拽了一下,“我自己來,正恺哥。”
“沒事”,沈正恺接過老板遞來的零錢,随便揣錢包裏。
走到外面,沈正恺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拎着米和菜,雲書低着頭說:“早知道不叫你來了。”,這時有輛電瓶車嗖的一聲開了過來,沈正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當心······往後我可要堂而皇之的去你家混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