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傍晚下了班,卓雲書坐着林蟬的小電驢子沖到東大街的湯屏串串香門店前,把車停好,林蟬搖着車鑰匙進屋,雲書跟在她後面。
“阿湯哥”,林蟬看了一眼正低着頭串串子的老板湯屏,走到右邊的第二張桌子後面,用腳勾了一下凳子坐下來“最近生意好嗎?”,紅木桌上看着有些油膩膩的,雲書抽了兩張紙巾,埋頭用力搓了幾下。
“喲”,湯屏看到她倆笑了笑“托兩位妹妹的福,還過的去,小春”,他擰擰頭,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來客了,上茶。”
少頃,一位身材偏瘦的女人,穿着玫紅色镂空針織衫,黑色漁網襪,手拿着一壺泡好的大麥茶,走過來給她們擱桌上,雲書說“嫂子,我們還是和往常一樣,少放點辣。”
小春點個頭,轉身沖她老公招呼了一聲,然後将目光落在卓雲書身上,帶着一臉的豔羨,雲書每每被她這樣看,都覺得特別不好意思。
“啧啧”,小春虛倚在身後的木桌上,對林蟬說“同樣是女人,你看人家卓老師怎麽這麽有料。”
“打住,打住”,林蟬翻她一眼“小春嫂子你可別弄錯,我跟雲書,我倆可還是姑娘呢。”
“對對”,小春撩了把頭發,問雲書“卓老師有對象了嗎?”
“有了”,林蟬搶先說,這娘們兒聊起天來葷素不忌,而且不是喜歡聊胸聊腰,就是聊屁/股,萬一雲書說沒有,等下她又要給雲書介紹對象,就憑她那身夜店女孩的打扮,林蟬就信不過她。
小春在那兒杵了一會兒,見人家倆沒多少與自己攀談的興趣,就悻悻的走開了。
雲書兩手捧着面前的白瓷杯說“看來我二·六班班主任的差事,是躲不過的。”
林蟬嘁了一聲“你就是執意不肯,白禿子能怎麽着你,反正他總不會把你開除,還不是”,她接過湯屏送過來的串串,沖他笑了笑,放桌上“你太老實了,行了,先吃,咦”,她豁然直起身,雲書吓了一跳,問她“怎麽了?”
林蟬咬了一口千葉豆腐“我剛剛好像看到你們班夏璃了,和十班的董環環。”
雲書現在已經不自覺的把自己放在班主任的位置上了,所以一聽這個就頭大“現在小孩怎麽這麽早熟,我記得我們那時候就一心讀書。”
林蟬翻了她一眼“那是因為你是書呆子,和白兔子差不多,哎······”,她朝雲書湊了湊“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啊?”
“沒有吧”,雲書喝了口水說“或許是沒遇見合适的。”
林蟬輕嗤一聲“人家唐僧是一心要去西天取經,也不知白璟行到底為了哪般。”
雲書淡淡的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她們兩個人又在附近逛了逛,然後林蟬送卓雲書回蘭亭序。
進了小區東門,雲書雙手插上衣口袋裏,從小公園穿過去,朝十六幢走,夜晚靜谧,她的高跟鞋踩在紅磚地上,嗒嗒的響。
走到那條彎路的盡頭,雲書正要朝左拐,這時從斜對面走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穿米色風衣,身材高大挺拔,和她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高個男子經過她身邊時,正和旁邊的那個人側首交談,沒注意到她,雲書站在那裏愣了愣,她第一感覺就是,那人會不會是江川楓?可······,她又自嘲的笑了笑,江叔已經調去清遠工作很久了,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她捏了捏背包帶子,邁步走開。
剛走了一小段距離,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語氣帶着點遲疑,但聲音聽起來無比無比熟悉。
卓雲書的心砰砰跳着轉身,在濃黑的夜色下朝那人看過去,一觸到正臉,她恍然笑了“正恺哥?”
沈正恺大步朝她走過來“還真的是你。”
雲書仰着臉看他“早前聽我哥說你要來雲州工作,可後來又說不來了,怎麽突然又······”
沈正恺笑了笑“說來話長,雲書你”,他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下“變化實在是太大了,我險些不敢認,我們得有好幾年沒見了吧?”
“嗯”,卓雲書略略垂下頭,用腳尖撥了撥地下的一塊小石子“正恺哥,你也住這裏嗎?”
“是”,沈正恺單手插褲兜裏“臨時找的住處,沒想到這麽巧”,他看一眼表“雲書我得趕緊去廠裏一趟。”
“好,你忙”,卓雲書說着就要走開。
沈正恺喊住她“你電話多少,我們抽空聚聚。”,雲書報給他一串數字,沈正恺朝她揮了揮手“回頭聯系。”
“行,再見。”
一直到走出很遠,卓雲書那顆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沈正恺說她變了,他又何嘗不是呢,他不再是記憶裏的那個頑皮開朗的少年了,看上去深沉了,也內斂了,他已經長成一個完完全全的男人了。
沈正恺坐在汽車後座上,從兜裏掏出手機,把雲書的號碼輸了進去,坐在前面的秘書小陳問他“沈廠,要不要讓食堂準備點飯菜?”,沈正恺把手機收好“不用了。”,今天是他來盛和任職的第一天,正好趕上東方號進塢,這是件大工程,他必須到位。
汽車從前廠門開進去,一路朝北疾馳,在二分廠的修理車間右邊,有一條往西延伸的坡路,司機驅車從這裏開上去,一直駛到平地上的一座灰色大樓前停下,沈正恺從車裏走下來,關上車門。
陳健指着斜對面的紅色樓房說“沈廠,從那邊可以過去。”
沈正恺點個頭,擡腳就要走,陳健說“您稍等,我去取安全帽。”,夜晚的風有點涼,沈正恺緊了緊風衣,抱着雙臂站在那兒看了一圈周圍,群山蒼茫,遠處,寥落的燈光隐隐閃在海四方,空曠又寂靜,和上海的熙攘繁華迥然不同。
怔仲間,小陳叫了他一聲,接着,遞給他一頂安全帽,沈正恺接過來,戴在頭上“走吧。”
從行政樓最邊上的石梯上走下來,可以看到,不遠處的船塢旁,已經烏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沈正恺第一天上任,除了幾個廠級領導外,沒人認識他,總工何輝看到他,疾步跑過來朝他伸出手,沈正恺跟他握了一下,腳步不停,他邊走邊問了何輝幾個關于排墩和水位的問題,何輝都一一對答完整,沈正恺點了點頭,然後站在人群裏凝神等待東方號順利進塢。
這一耗,就是四個小時,沈正恺再回到蘭亭序時,已将近淩晨一點,他餓的要命,可剛搬來家,還沒備下吃的,他想起臨來時,在行李箱裏塞了一包話梅幹進去,就翻出來咽了幾顆,然後,洗澡上床。
剛閉上眼他又猛地記起來陳健跟他說過,盛和是早七點半上班,媽的,這個點在上海他還睡得正香呢,拍了把額頭,他撈過來手機,不情不願的把鬧鐘撥到六點四十五分。
第二天,沈正恺提着盛和專屬的,土的掉渣的深藍色公文包,站在小區外人行道旁的石階上,等司機來接他,昨晚只睡了四個來小時,他不停的打哈欠。
正值早高峰,不停的有電瓶車或者自行車在他面前呼呼駛過去,有個身穿碎花裙外面罩着件米色開衫的姑娘,經過他旁邊時,頓了頓,接着又用腳劃着地把電瓶車往後倒了幾步。
“正恺哥”,卓雲書的整顆頭都藏在一頂深紅色的頭盔裏面,聲音聽起來嗡嗡的,沈正恺笑着走近她兩步“雲書,這麽早上班?”
卓雲書把頭盔摘下來“嗯”,她的臉捂得有點發紅,幾绺發絲黏在嘴角邊,她用手胡亂蹭了一下“你等人?”
沈正恺點點頭,朝她手裏的頭盔擡了擡下巴“怎麽帶這個?”,雲書朝他吐了下舌頭“雲州創城,查的緊,我都被罰了二百多塊了。”
“這樣啊”,沈正恺忍不住笑了,他一直待在大城市自然不懂這個,雲書帶好頭盔,用腳尖撥了下地面“走了啊正恺哥,回見。”
“注意安全。”
“知道了”
到了學校,把電瓶車放在操場右面的棚子裏,卓雲書悶頭從夾道裏走過來,右腳掌剛踩上陽光樓走廊最西邊的一級臺階,就聽到有人喊她,她轉過身見白璟行正從大門邊朝這兒走。
一身休閑松垮的黑西裝,頭上的棒球帽遮住了他那顆寸草不剩的荒原腦袋,看起來那麽像個人。
雲書嗒嗒的從花架裏穿過去“白校長。”
白璟行沖她楊揚手,快走了幾步,到了跟前,他從黑皮包裏拿出一本書遞給她,書籍素白的封面上印着幾個黑體字:山月記。
“無聊時買的,但剛看了個開頭就看不下去了,給你吧”,白璟行的語氣輕描淡寫中透着股慵懶。
“行”,雲書拿在手裏來回看了看說“謝謝校長。”,她折身想走,白璟行讓她等等,然後又低頭在包裏翻,半晌後,翻出一瓶曼特寧給她“朋友送的,我喝不慣。”
卓雲書的哥哥卓雲生,以前愛裝逼,買過這個品牌的咖啡,她知道不便宜,所以她擺手拒絕“不用了校長,我那兒有一抽屜雀巢呢。”
白璟行強塞她臂彎裏“拿着吧,提神用,做班主任很費神的。”,他說完就邁步走開了,留卓雲書在那兒,盯着花架上的一朵紫色牽牛花出了會兒神,片刻,她轉過身恨恨的想,這死光頭為了讓她幹好班主任,真是絞盡腦汁,投她所好啊,還真他姥姥的是個心機boy。
怪不得早早絕了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