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萬家燈火之間,新建立起來不久的協會大樓徹夜不眠。
車門無聲地滑開,女人堅硬的鞋跟敲過大理石鋪設的廣場時聲音是清脆的,踏上大樓前的臺階時則轉為穩鈍,她步伐不停,手中微光交織成卡片的形狀,在徹底成形的下一秒從識別機器上隔空掃過,短暫地停留半秒,綠燈剛一亮起便取消了投影。
女人身後的秘書趁着這短暫的停頓三步并兩步跟上她,與前者的流暢從容不同,年輕女孩表情緊繃,謹慎地把裝了手提電腦的包抱在懷裏,緊緊盯着女人深灰色長風衣随着行走不住流蕩的下擺,好像視線移開一秒鐘都是嚴重的失職。
門禁敞開,女人邁步進入,電梯直升頂樓。
秘書還沒出電梯的時候,她已經刷開了頂樓那間辦公室的門。因為這一次識別還要同時用到其他數據,過程稍複雜了些,于是機器上的小燈也終于來得及在那黑鐵色卡框的金色花紋上打出反光。
對着她的整面牆上空無一物,分作數個區域,投影出巨大的世界地圖。
亮藍的陸地與深藍的海上都分布着病瘡似的波動的淡紅斑塊,仔細看去每個斑塊都是由紅點和連接這些點的細線組成的,紅點一眼望去不下數萬個,每一秒還有新的滋生出來,讓斑塊緩緩擴張——這是對黑獸出現地點的記錄。以總面積而論,目前沒有被它們涉足過的陸地區域只剩不到一半了,還幾乎都是人煙稀少的地區。
地圖中同時還亮着一些旗子形狀的光點與紫色的問號标記,後者在圖上的大小甚至超過了代表世界各地類似協會組織位置的旗子,如此醒目卻數量寥落。和這三者相比,無數微塵般游移的細小黑點與藍點倒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完全不顯眼。
背對來客坐在長沙發裏看着這張地圖的老人鬓發大半還是黑的,衣服挺括,背脊筆直。
“還在發愁嗎?讓醫生知道又要追着你唠叨了。”女人象征性的寒暄了一句,走到沙發另一邊坐下。
秘書遞上被她保護了一路的電腦,女人便往後一靠,随手在鍵盤上操作幾下,辦公室裏的燈次第亮起,被偷偷熬夜的老人關掉的空調系統也開始工作,一旁落地窗自動從黑色轉為透明。
投影自動增加了強度,倒是沒有在亮起的辦公室裏變得模糊難以分辨,但一個模樣介于真人和油畫之間的漂亮男孩從一側走進了畫面。
同屬于虛構投影的男孩卷起運動校服的袖管,像模像樣地舉起抹布,揮着胳膊像擦黑板似的把地圖的底色、亮光和紅斑等等擾人心情的複雜素材都擦了個幹淨,只剩下白底子和細黑的輪廓線标出陸地和海洋的邊界。
标志着協會位置的棋子和那問號同樣僅剩輪廓線,使得畫面一下子素淨了起來。
老人的脊背随之略微松弛下來,從地圖上移開了眼神。
女人扣開秘書遞上的罐裝汽水喝着,對他的注視報以平靜的回望——她也同樣不年輕了,身材高挑而瘦削,面容棱角分明,眉骨和鼻梁的形狀讓人聯想到新鑄的鐵錠邊緣一類堅硬的物體。
而在女性之中略顯濃重且不經修飾的眉毛下是略深的眼窩,使所有看見她的人立刻就注意到她有一雙利刃似的黑眼睛,這讓那些在薄薄皮膚上不甚明顯的皺紋都像是這利刃不經意間劃出的刀痕。
這個比主人還有排場的客人在夏夜還穿着料子偏厚的高檔風衣,從始至終神色冷淡,卻把自己的頭發給染成了夾着幾绺深藍的灰白色,而且将後腦的一束頭發留長了兩三寸,用滞銷品似的粉紅天藍色廉價小發圈綁了兩下,發尾勉強搭到頸椎最下一節,由此透出點漫不經心的煙火氣。
“我本來不會挨唠叨,你把這些東西都打開了,才會害我被發現。”老人說。他取下老花鏡,這副鏡框舊得有幾處開始掉漆,不太匹配一個坐在這裏的人的身份,但仍舊被珍愛地妥善裹好眼鏡布,收進了盒子裏。
“以為自己還是年輕人麽?到這個年齡還敢熬夜到淩晨再去休息,随便檢查一下身體數據就能發現你沒幹好事。”女人輕嗤一聲,說話時看着的是面對她座位的窗外夜景。
協會征用的建築不低,樓頂這層的高度足以越過建築群看見遠處朦胧起伏的山影,輪廓猶如依偎着陷入酣眠的群獸,顯得這深夜很安靜。
“別當我不知道你在炫耀。”老人的目光掃過對方拿着鋁罐的手指,一絲羨慕飛快轉為不服輸,“近衛型真有那麽了不起?只是強化而已,又沒說能延年益壽。”
“是,沒什麽了不起,但你沒有。”女人随意說着,瞥了一眼投影。畫面裏校服男孩正拿一把彩色的粉筆頭交替塗鴉出各類地标建築的簡筆畫。
只剩白底黑線的簡潔地圖上現在已經出現了藍色的歌劇院和粉色的尖塔,綠色的火柴人高舉手臂,拿着一朵相比她自己十分巨大的五瓣小花。
她看着那朵花,微微一晃神,回憶中盛夏的暖風和有點糊了的飯香仿佛撲面而來,被掌緣沁出的汗水印得有點潮濕的課本、堆在鐵盒裏只剩筆頭和彈簧的殘骸、刻着情歌和古詩的桌面……低着頭用中性筆在橡皮上描圖案的女孩把一绺頭發別到耳後,熱得有點發紅的無瑕耳垂上挂着自己用銅絲做的耳夾,上面串着白丁香小小的花朵。
女孩很快描好了圖案,把橡皮翻過來按在她伸過來的虎口外側,停了好久才揭開,不甚滿意地掏出紙巾想擦了重新弄。但在女孩回身拿水瓶的時候她就抽回手溜走了,翻過鐵門不見蹤影,只給女孩留了個花壇邊磨損明顯的鞋印。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易拉罐,換了個姿勢坐着,用另一只手撫過那個位置的刺青,不經意似的把圖案蓋住,像用手心保護一顆糖果,很快接上了之前的話:
“誰讓我們只是擋黑獸的小兵呢,概念型才是所有人的心頭肉,能讓您無視血管裏的瘤子坐這兒發愁。”
“但我要說,并不是這樣。科技當然可以讓成千上萬的戰士灰飛煙滅,但它要靠權力豢養,所以被權力肆意指揮,而掌握着權力的始終是人……沒法舍棄侍奉、聚會和呼應的人。而想殺死某個人是很容易的,只要那麽一兩個戰士能想辦法接近他。所以任何權力者都會拼命把周圍的暴力約束在無法突破自己的保護圈的範圍之內,這是一種畏懼。”老人輕輕搖頭。
“那股未知的力量賦予了你們比子彈和刀片都更強的暴力,而且是全方位的強化,比如你已經能對危害自身的陰謀産生準确的預感——所以我剛才是在想,‘法術型’尚且擁有攻擊性,還可以理解為失去體能和戰鬥天賦的增強卻得到了技能的靈活多變。可是這些完全沒有得到戰鬥能力的‘概念型’呢?等同于如此力量的未知概念,真的還是用于對抗黑獸的東西嗎?”
他的表情比起嚴肅更多的是沉重的憂慮,一字一句說出口從擲地有聲到最後輕輕發着顫。那小秘書早就識相的退出了辦公室,離這些要命的讨論遠遠的。
女人卻沒怎麽被他感染,或許覺醒成為近衛型的必備要素還有強悍的神經。
“得了,現實又不是游戲,誰說各職業必須平衡了,近衛型之間還水平不一樣呢。不就是其他地方露面的概念型比我們多麽?覺醒了卻一點戰鬥力都沒有,換我我也躲起來,怕被抓起來研究——所以說還是當近衛型好,量大皮厚,不稀罕的才自由。”
她說着再度投出自己的卡片,左手捏着它往唇邊一湊。她分明只是略碰了碰卡片上緣,由于表情常年冷漠,倒像是舊時代恪守戒律的騎士在行吻手禮——
【人物卡牌-勝利之修女】
這卡片被主人持在指間時,卡面總是有意無意地傾斜着避開活人和監控的視線,于是投影裏的男孩倒是驚鴻一瞥。
卡牌深沉華麗的邊框中間,畫面陽光明媚。
年輕女人栗色的長發籠罩在晶瑩的白紗下,猶如被星塵連成的海水環繞。她閉目合掌,垂首站立,姿态虔誠,嘴角帶着幸福的笑容。
而一座處刑架般的巨大劍形雕塑立在她身後,紅玫瑰從雕塑底座鋪到女人裙邊,甚至淹沒了她的雙腳。
那纏在劍形十字交界處的花藤在光線下泛着金色,竟然隐隐約約與女人頸上的項鏈連成一體。
巧妙的構圖讓她看上去既像是在祈禱戀人的凱旋,又像是被綁縛在架子上的祭品,女人向武力的象征自願獻上生命,而回贈便是勝利,紅玫瑰都仿佛是人牲流下鮮血的隐喻。
即使閉着眼睛,卡面裏笑着的女人的長相與活躍在投影裏的男孩仍看得出五六分相似。
“……希望真的是都躲起來了吧。即使是還沒摸索出什麽用處的礦藏,發現己方比其他對手擁有的數量要少,總是讓人心裏不安。”老人說。
“怎麽,別的地方又有概念型被拉出來作秀了?”
女人邊問邊向前傾身,用空着的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是啊。名為‘卡巴拉之樹’。技能未知,用途未知。”老人指了指某處,投影畫面裏的男孩便跳起來拍亮了那裏的問號之一,讓它醒目起來。
“既然想瞞着,你着急也沒用。”女人站起身,把門打開,将小秘書拽進來連着電腦和半罐飲料一起塞進保險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