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如明景初所說, 在他看來昆侖就兩類存在,一類主人,一類仆人, 前者只有西王母及其女兒玄女, 後者就是昆侖內所有生靈包括死物。
在這些生物之中,存在着數量龐大的普通人類,他們是這個“生态圈子”裏面的最底層, 普通人的實力低微、壽命短暫、能力羸弱, 絕大部分沒有潛力,只能是奴隸中的奴隸,當然他們也是屬于西王母的財富,是不被看在眼裏的存在。
在這其中有極少數部分是“有才能”的,他們有可能會幸運地被西王母選中, 得賜功法或是其他機緣, 然後成為其他類型的“奴隸”。
明景初是貓也是人, 但他也不記得自己最初是不是個普通人類, 得到機緣之後才成為了一只奇貓, 亦或者他一開始就是一只貓,吃了一些仙草又被娘娘看重,這才成為一個人。
反正,明景初是正兒八經的有編制的“戰士”,在奴隸裏頭算是地位比較高的護衛,能在他上頭的除了主子,奴隸裏面只有劍侍和小部分侍從、婢女, 至于這些人奴, 說難聽些,從他們為了長生, 自願進入昆侖為奴起,他們就算不得什麽“人”了。
“娘娘從未強迫什麽,以西王母之力,揮手即可驅使萬物,并不需要人類為祂服務什麽。是那些人妄圖走捷徑長生,這才在昆侖留下,自賣為奴,偏此類人絡繹不絕,遠近投往。”
明景初搖搖頭,對那些人奴似不是很看得上眼。
那會兒的人族雖沒有後來那麽多的修煉功法,沒有那麽多的路子得道成仙,可光是如動物那般修煉幾百年“成精”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如同彭祖,人類之中單以延壽而幾可說是已成“人精”之人,此道的祖師爺已經點明了路子,可見若是真的想要歷練己身,尋求長生大道,并非真的一點兒方法都沒有。
但那些人中不少都是妄圖走捷徑碰仙緣,想要一步登天飛升成仙的,這樣的人進了昆侖,自然只能做最底層,他們心思不正必然要嚴苛的規矩去壓,而其中有天賦的又心思正的,也會被娘娘點去,成為行宮或玄女宮守衛、侍從、婢女的一員,僅位于神仙之下。
“所謂暝牌,其實就是類似于……人奴的身份證明,他們在昆侖內是沒有什麽地位的。”
明景初斟酌着安虞柚的表情介紹。
在那個時代,哪怕是昆侖,依然保持了一些蠻荒的習性,這在現在人的觀念看來是非常離奇的,很多部分不能讓人接受,他并不希望給對昆侖一無所知的安虞柚帶來糟糕的印象,畢竟她是主人,玄女怎麽能對自己的“家”有惡感。
“所以昏睡的真相其實是……他們果然被抽取了生命力吧,就像是那些植物?”安虞柚對此一早有猜測,但她不會随便将猜測說出口。
“是,這是必要時的‘護劍’和‘再鑄’手段。”
意思是,昆侖的人奴其實就是某種耗材,名劍有靈,鑄造不易,即使是劍奴也免不了劍損人隕的結局,所以在昆侖內有某種特殊的秘法,在沒有足夠資源和其他能量的情況下,暝牌會汲取人奴的生命力,将破損的劍結成劍繭,以求保全名劍。
“當劍存在時,劍奴就有可能‘複生’。”明景初嘆了一聲,“不過這樣的可能性實在很小,一定要形容的話其實是重新獲得一把好劍,然後可以傳給下一個劍奴,任命一個新的。”
對西王母來說,劍是名貴的,其他人或事是不值得在意的,可替代性太多。
“那那個劍繭裏的是你的斷劍嗎?”
“不是。”明景初乖乖地搖搖頭。
看出安虞柚并不為此生氣或對此介意,他稍微松了口氣。
當時的情況有一些複雜,他憑借“為人”的本能破壞了劍繭,破壞了某位“同僚”的劍以“人奴後代的性命”為供給源頭“複生”的可能性,某種程度上其實是掐斷了另一位劍奴或劍侍複活的可能。
但他好歹為人幾百年,有了人類社會的道德觀念和思想,他當時只是直覺這種原本存在于昆侖內人奴的禁忌之法的聯系不應該存續在昆侖消失後人類後代之上——
雖然在昆侖內,人奴的後代還是奴隸,他們是自己選擇生生世世為西王母娘娘服務沒錯,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種聯系會擴到人類社會上,他們應該僅存在在昆侖內,卻可能因為滄海桑田,一部分人奴離開了昆侖,在人類王朝中生存并留下了相當數量的後代,及至今日。
可當初他們為奴而簽訂下的契約并沒有消失,他們當初允諾了西王母娘娘,就不存在這種僥幸的可能。
當然,娘娘本身可能也并不是很在乎某個小奴隸的第不知道幾百代的後代有沒有繼續侍奉祂。
要明景初說,他其實并不後悔當時的舉動,雖然那會兒他僅有一個本能,事後也确實為自己又失去了可能是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回到昆侖的線索和一位“同僚”聯系而悲傷,當時也秉持着自己可能确實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還記得昆侖的劍奴的觀念忍受着這份苦痛的孤獨,但他還是不後悔這麽做。
沒有必要,昆侖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已經是末法時代了。
縱然鬼怪複蘇,縱然神明蘇醒,那些曾經的輝煌也不會再來。
現在的人類王朝很好,現在的時代也很好,一切都是那麽欣欣向榮。
那些古舊的、塵封的、落後的、腐壞的、野蠻的、瘋狂的……那些所有屬于過去的東西,就該随着時代落幕,不管怎麽樣,都不應該被重新計算和拾起。
“你做得對。”安虞柚點點頭,“我也認同你的做法,很高興你這麽做。”
暝牌和斷劍或許只是依憑人奴之後的性命而恢複,但誰也保不準這幾千年的東西會不會失控,大家也說不清楚在身邊的普通人當中究竟有沒有人擁有昆侖人奴的血統。
很可能,當初昆侖封閉,大量的奴隸被抹去了記憶放了出來,他們是沒有資格和神靈一樣永生于那個神明的殿堂的。
若真的有那種“危機時刻”,西王母娘娘也必然不會顧及到一群小螞蟻的死與生,她只會考慮優先帶走自己在意的珍視的財富。
昆侖不缺珍奇異獸,不缺神獸仙靈,人類在其中實在是過于渺小,那個時代不是屬于人類的時代。
在這其中,虞芳和她的女兒虞念初可能是比較特殊的一個,她們兩個差不多剛好屬于“血統返祖”比較純的。
更準确說,是虞念初返祖了,和其他人代代相傳到稀釋到可能極其稀薄的昆侖人奴血脈不同,虞念初剛好是“含量”比較高的那位,這也就導致了另一個結果,她是一群人裏面反應特別大的一個。
但就安虞柚這段時間在網絡上觀察的來看,之前虞家給出了“昆侖血脈”的噱頭,這個說法其實也沒錯,昆侖的人奴也确實是昆侖血脈裏的一種——不過和原本料想的所謂西王母神明血脈這種差距過大,不過确實也有一些人順利地對上了線索。
也就是說,感到“犯困”的不是一個兩個,可能是某一種占據相當數量的群體,而他們的特質實際上就是幾百幾千年前的某位祖先可能是昆侖的奴隸,那種契約剛好通過血脈的傳承流傳到了他們的身上,讓他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劍繭複蘇的“小白鼠”養料。
“虞念初是比較突出,可能虞芳的反應也會比較大,同為虞家血脈,但我的反應是不太一樣,要麽是我個人比較特殊,要麽其實虞家并不是什麽‘昆侖血脈’。”
安虞柚也感到了不舒服,但她不是被吸收了生命力而感到的困倦疲憊,而是被壓制了力量之後對劍繭複蘇帶來的那種特殊氛圍的不适,不适應帶來不舒服,而不是犯困想暈。
“虞家……”明景初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我弄不清楚,我只是劍奴,沒有分辨人奴血統的能力,只能識別主人。”
說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安虞柚,又很快地低下頭,繼續做一只似乎十分安靜乖巧的“貓貓”。
“不管他們,我也不是很在乎虞家,他們若是非得給自己貼個奴隸标簽,我當然也攔不住他們,随便他們吧。”
“那些玄門大家族都很喜歡給自己弄一個很大的名頭和來頭,他們蹭完了虞姬的熱度不說,還想要搶別的名頭、別的祖宗,正好昆侖聽起來時髦又厲害……随便他們了。”
虞家的虞,據說是虞姬的虞,能力也是傳承自虞姬一脈,可能是同個祖先,也就是根源在楚。
但正如虞姬的身世身份不甚明了一樣,真正那些傀術的傳承來源于哪裏,大家其實也都說不清楚,屬于是誰家正好拳頭大、影響力大,于是就聲音大,剛好占了話語權。
要安虞柚說,江南省線傀虞家說自己是虞姬同族之後還有點道理,這京城的虞家非得這麽舔着臉——
還好,她和他們已經沒關系了。
“噢噢。”明景初不明所以地點點頭,“都聽主人的。”
“你……罷了,等我再琢磨琢磨,對‘我是玄女’這件事情我還是持保留态度。”
明景初眨眨眼睛,安虞柚似乎看到他的尾巴偷偷甩了甩,十分不聽使喚地勾了勾她的腳踝,大尾巴很是誘惑。
然而,等她低頭看去,哪有什麽大尾巴,他依然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好像貓咪和尾巴是兩個東西,他還是那麽安靜、懂事、聽話、孤高的小劍奴。
“我去找明家人看看情況。”
“行。”
明景初去找明家人了,正好明家少爺們來了花氏墓這邊,而安虞柚思索片刻,找領導彙報新情況了。
雖說明景初似乎是最後一位昆侖之人,但若是真的還有旁人,且身份稍微高一些,那保不齊還能利用當初存在于昆侖的“上下級關系”在人群裏興風作浪。
說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後人在,也說不清楚古老的契約還能維持多少效力,但有所準備、做一個“應急預案”是應該的。
安虞柚把能說的都說了,關于玄女和西王母的部分則選擇了保留,實在是她覺得這部分不好開口,等以後再确定一些之後再彙報吧。
特案局的人狼狽又驚喜地把大量新收獲記錄下來,還特地登記并核實了明景初的情況,大黑貓想找昆侖、想找家園——主人已經找到了——這個願望也被官方記錄在案。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多了一把左手劍。
“明家給的。”
“你的後人?”
“也許?算後手吧,可能和我還是人時候的一些族親有關系,我在很多年前,那次大災禍之前留了一把劍給他們,但這把不是很順手。”
一些人求仙問道進了昆侖,但他們在俗世裏還是有親族在的,這份親緣有些人飛升成仙就斬了,有些則沒有。
如多年前滅世之災前的明景初,最後就認了這份淡薄的親故,他庇護并且将部分自身的功德緣法聯系在了他那把“備用劍”上。
他作為劍奴的本命劍已經在災禍中斷得粉碎,命能保下來也是僥幸,但備用的那把左手劍成為了明家一直供奉的“祖宗劍”。
只有一代代的老族長、老太爺才知道他們家與某位“玄門英雄”還有這種特殊的聯系,明家一直供奉着明景初,也因此得到了不少福運和氣運庇護。
根據某一代很是靈通的先祖的記錄,今時近日在某地,他們明家應該将這本供奉着、其實是代為保管的祖宗劍還給它原本的主人。
經過一些努力,最終他們請人算了出來,就是這次花氏墓事件了,明家老爺子秘而不宣,這就把家中小子們都派了出去,可惜他們不長腦子,沒找到人,也沒和恩人打好關系。
但毫無疑問,明景初就是這把劍的主人。
明家人親眼見證了名劍被喚醒的“奇跡”,不敢置喙半分。
不過,雖然收回了劍,但明景初并沒有認下明家這家子“親戚”,用他的話說就是:
“雖然沒有當年的記憶了但我那時候也一定沒有承認他們是我親人。”
“作為劍奴我只屬于昆侖,只屬于西王母和玄女,不會有其他的親緣聯系。他們想做什麽,是他們的事情。”
明景初拒絕了,但明家知道其中利害,謹遵祖訓。
等安虞柚反應過來,他們的安家苗寨已經得到了一比八個零的捐款,而她本人更是瞬間身價到了十多位數。
沒有一點拒絕的機會,她就這樣輕松暴富了。
明家老爺子有雲:
既然恩人拒絕,那就給恩人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