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柳樹12
柳樹12
山下的世界,對柳水來說是完全新鮮而陌生的。
他跟在郁小白的身後,像個沉默而謹慎的影子——如果不是郁小白制止,他還想揪着她的衣角來着。
柳梵真定居的高峰雖然人跡罕至,但在山腳下不遠處卻有一個規模不小的鄉鎮,街上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
“好了,你正常一點。”郁小白推了他一把,“去看看這人間。”
柳水猝不及防,猛然進入了熙攘熱鬧的人群,無數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讓他整個人一機靈。
人群并沒有對他投來太多的注視,大家來來往往,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很快,他就适應了這種被人包圍的感覺。
“原來山下是這樣的……”
他整個放松下來,好奇地圍觀路邊的雜耍班子,在各式各樣叫賣的小攤前流連忘返,感覺眼睛都不夠看了。
“給你。”郁小白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他一根:“嘗嘗。”
一根糖葫蘆兩文錢,物美價廉。
錢是在柳梵真的刑室裏拿的,那個血腥的地方,死去的人的衣衫丢的遍地都是,她稍微搜了搜就拿到不少金銀,這一趟出門的盤纏是不缺了。
“唔,好甜……又好酸!”
柳水珍重地咬了一口,眉頭揚起又皺成一團,眼底亮晶晶的:“好吃!”
“好吃吧。”郁小白笑笑:“這只是山下最簡單的小吃,你要是感興趣的話,我帶你去吃更好吃的。”
“好!”柳水期待萬分,“接下來我們去吃什麽?”
看他的模樣,郁小白滿意點頭,看來他已經完全忘記下山的目的,沉浸在游戲人間的快樂裏了。
“先去最大的酒樓吧。”
郁小白指了指鎮上最高的仙客來:“那家看起來不錯。”
兩人進入了酒樓,挑了個臨窗的位置。
仗着兜裏有錢,郁小白點了滿滿一桌好菜,珍馐美味流水一般端了上來,很快就擺滿了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看得柳水眼睛都直了。
“吃吧。”
郁小白給他夾了一筷子鹵牛肉:“菜色都嘗嘗,挑你喜歡的,我以後教你做。”
“好!”柳水當即甩開腮幫子,像個勤勞的松鼠一樣,塞滿了頰囊。
他的臉頰一鼓一鼓的,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江湖規矩,好菜得配好酒。”郁小白酌了一口清茶:“我成年很久了,可以喝酒。”
“是這樣嗎?”柳水點頭:“好,我學到了。”
“剛才忘記點酒了……”郁小白自然地起身,“你先吃,我去樓下給你打壺酒。”
但她才走出不到十步,突然感覺脖子上一緊,像是被一根細線勒住了氣管,往前一下便窒息到無法呼吸。
身體更是整個僵硬如石頭,整個往下墜。
柳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不能離我太遠。”
她回過頭,看到他認真的眼神:“柳條做的身體是極陰的,主人在裏面灌注了他的靈氣,只能讓我和柳山使用。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幫你看着身體,不讓它傷害你的靈魂。”
“如果你離我太遠,我就護不住你了。”
可以看出他說的不是假話,就這麽會兒功夫,她便開始頭疼欲裂,仿佛有一把大錘子在砸她的太陽穴……每往回走一步,頭疼便減輕兩分。
“……那我不去了,等會兒讓小二哥幫忙打一壺吧。”
她放棄偷溜的想法,老老實實回到窗邊。
柳水還在大吃特吃,她百無聊賴,便倚靠着窗沿往下看去。
樓下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還有個穿着道袍的女孩趴在糖人攤前緊盯着糖畫,滿眼渴望。
郁小白眉頭一皺,拈起一粒花生米,遠遠地彈了過去。
“啊!哪來的小人,膽敢暗算老子!”
女孩跳腳,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兩人對上視線,郁小白面無表情地開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的身體,好用嗎?”
女孩讀出了她的唇語,一個哆嗦,随後狗狗祟祟地挪過來,摸上了二樓。
她走進包廂,一眼便看到了柳水,猛地瞪大了眼睛。
主人竟然落在了柳山那臭道士手裏?
柳水掃了她一眼:“這是誰?”
“你不認識我?我是……”她正待開口,郁小白猛地出聲打斷:“這是我的雙生妹妹,叫小水,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
她垂下眸:“之前遇到一些事情,我們分開許久了。”
“額,沒錯……”水鬼撓頭:“我,人家叫小水……”
“你穿着我的身體,她竟然還認識你?”柳水放下手裏的雞腿,面色平靜地擦了擦嘴:“你們之間感情真好。”
面對這質問,郁小白面不改色:“我和妹妹從小生活在一起,一個眼神便能了解彼此心意。”
“你和柳山之間不也一樣嗎?”
柳水呆住,認真想了想自己和柳山之間的相處,甚覺有理:“确實,有時候我和他不必說話,也能交流。”
他對小水沒有什麽興趣,又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水鬼松了口氣,湊到郁小白耳邊低聲說話:“主人,我蔔了一卦,卦象說你在這邊,我馬上就來了!”
她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這一路可給我累壞了,都瘦了!對了,這人是誰啊,他怎麽長得和柳山那厮一模一樣?”
“……”郁小白很少看到自己的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別開眼不願看他:“他和柳山都是柳梵真的傀儡人,我落在柳梵真手裏了。”
“柳大佬?”水鬼震驚,“不對,這時候的他應該還不認識你吧?”
說着他一拍額頭,從兜裏掏出個東西:“對了,上次我在那個水井裏撈到這個玩意兒,一直沒機會給你!”
正是那枚封存着柳葉的琥珀吊墜。
“是我的護身符。”郁小白皺眉,“什麽時候丢的,我竟然完全沒感覺到。”
這枚吊墜是她小時候就一直挂着的,陪了她二十年,一直貼身戴着,洗澡也不會摘下來。
她拿回了那吊墜,順手挂回脖子上。
然而就在吊墜中的柳葉接觸到身體時,郁小白只感覺胸口一暖,随後便火辣辣地灼痛起來。
“嘶——”
她低頭一看,紅繩上的吊墜已經消失無蹤,只在皮膚上留下一個微微燒灼的痕跡——正是一片柳葉的形狀。
“這是怎麽回事?”
她伸手觸摸了一下那痕跡,手指一痛,整個身體如電流湧過,猛地戰栗起來。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麽東西破碎,無形的枷鎖消失,這具身體的眼耳口鼻,手腳,甚至是內髒,都被她完全掌控了。
柳水一頓,擡起頭看她:“你……你身上有主人的氣味。”
說着,他又困惑地皺起眉頭:“不對,有些不一樣……主人的氣味沒有這麽好聞。”
郁小白也聞到了這氣味,這氣味她熟悉無比,每天洗澡的時候她都能聞到——這是她19.9的沐浴露的味道。
她為什麽會散發出這樣的味道?
難道那塊墜子被她腌入味了?
哐當——
桌上的一杯茶莫名其妙地翻倒在地,茶水潑了一地。
木質地板上刷了漆,茶水亮晶晶地反射着頭頂的一切,波紋粼粼間,仿佛有個人影在那下面晃動。
那個熟悉的人影在水面下揮手,焦急地喊着什麽。
那是誰,他在說什麽?
郁小白眯起眼,想湊近些看看。
然而眼前一個抹布擦過,那灘水漬立刻被抹去,小二滿臉堆笑地湊過來:“真不好意思,客官,我這就給您擦幹淨!”
“……”
郁小白直起身,默然無語。
“對了,客官,您幾位是來這兒游玩的嗎?”小二見她面色不虞,小心賠笑:“我們鎮上今晚有個非常神奇的儀式,您要不要去看看?”
“儀式?”柳水好奇地望過來:“是什麽?”
見他有興趣,小二立刻眉飛色舞地說起來:“有位道長每個月都來給鎮上的人做法,說是能驅災去邪,我上個月也去了,您別說,還真神奇!”
小二錘了捶自己的肩膀:“我原本腰酸背痛的,道長給我驅邪之後,我渾身的痛楚都消失了!不僅如此,我這個月精神特別好,好像吃了什麽大補藥一樣!”
聽着确實神奇。
“喲,跳大神的!”水鬼問道:“這人收你們錢嗎?”
小二連連擺手:“道長心善,沒收我們銀錢,只讓每人在他祖師爺的金身前上一炷香!”
水鬼皺眉,上香?
郁小白看向柳水:“要去看看嗎?”
“去!”柳水對新鮮的一切事情都很有興趣。
“好,那我們就去。”郁小白點頭,到時候人肯定很多,她也能趁機溜走——留在柳水身邊可不是什麽好選擇。
若是等柳梵真回來,她必死無疑。
“對了,幾位客官別忘記在身上帶一個柳枝!”
小二提醒道:“道長說了,他的祖師爺名為柳山,生性最愛柳葉,到時候大家帶去的柳枝要一起焚燒,算是給祖師爺上供。”
“等等……誰?”
郁小白想起自己剛睜眼時看到的那尊破破爛爛的石像金身,“你是說,這個人的祖師爺叫柳山,他還有一座金身?”
“是啊。”
小二點頭:“道長說了,大家要感謝的話,就感謝祖師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感謝祖師爺。”
郁小白聞言看向柳水:“我沒記錯的話,你和你哥哥才出生十年?”
“這年紀,都當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