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柳樹10
柳樹10
山頂還真有個小小的廚房,雖然地方不大,但鍋碗瓢盆俱全——甚至有砂鍋和烤爐,可見廚房的主人是有些熱愛自己的事業的。
柳水在進入廚房後,肉眼可見的活潑了起來。
他在窗口種了棵小小的金桔樹,此時樹上綴着金黃的小果子,煞是可愛。
“給你。”
他随手摘下幾顆,用水沖洗過後遞給郁小白:“開開胃。”
“謝謝。”
郁小白接過,放到嘴裏咬了一口,又苦又酸的刺激性味道霎時間在舌尖炸開,她猛一哆嗦,整個魂都清醒不少。
“不錯吧?”
柳水一邊從鍋爐上端起咕咚咕咚冒泡的砂鍋,一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是我特意托哥哥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小樹苗,長了3年,才開始結果子。”
“雖說有一點點酸,但清香極了,我很喜歡吃。”
“呃……”郁小白猶豫片刻後,還是回答:“這種金桔沒有經過品種改良,太酸了,還很澀。”
“是嗎?”柳水一愣,像是受到了一些打擊:“我以為所有的桔子都是這個味道呢……”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把砂鍋也端到了郁小白面前:“那你嘗嘗這個,是我新想出來的,我叫它魚湯煲。”
鍋蓋掀開,一股熱騰騰的蒸汽冒了出來。
郁小白鼻子一動,聞到一股濃厚的腥味。
魚湯濃稠,但它呈現出一股黃綠的顏色,而且魚鱗都還在,魚內髒也沒有剝除幹淨,最重要的是,一種調料都看不見,十分原生态。
“你快試試!”
柳水滿臉期待:“主人最愛吃魚了,但我每次煮的魚他都吃不了幾口,這次我是下了功夫去改良做法的,一定會比之前好!”
“……”郁小白沉默了。
她突然有些同情每天吃柳水做的飯的柳梵真,不過柳梵真自己不是會做飯嗎,而且做出來的飯菜色香味俱全來着,他自己怎麽不動手?
“快吃呀!”柳水見她久久不動,有些急了,伸手就要幫她盛湯。
“別!”郁小白連連擺手,“多謝你的盛情邀請,但是,我真不餓。”
“好吧。”柳水失望地放下碗,他垂眸,整個人看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起身,一邊将砂鍋放回爐上,一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此時已經是正午,豔陽高照,乾坤朗朗。
“時間到了……”他手指一捏,似在掐算什麽,“我去一下刑罰室,你就在這裏等我吧。”
刑罰室?
那柳山應該也在那裏吧!
眼看着他離開廚房,郁小白偷偷跟了上去,她還想問問柳山這裏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能不能找到機會逃走。
刑罰室并不是茅草屋,而是直接在山體裏鑿出來的石室。
柳水撥動山壁上一塊銳石,石門轟隆打開,露出幽深向下的階梯,陰風撲面而來。
他很快進洞,消失不見。
郁小白緊随其後,學着他的樣子打開石門,沿着臺階向下。
山洞內點着火把,火光搖曳,映得整個甬道隐隐綽綽。
“好重的血腥味……”郁小白捂住鼻子,發現石壁兩側都是暗褐色的血痕,新舊交疊,看着像是有無數人的手指在上面抓過,留下斑斑痕跡。
再往裏走了十幾步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山中石室突然出現,石室中間挖了一個巨大的血池。
血池直徑超過十米,深不可測,血浪翻湧,無數的屍首浮在水面,男女老少皆有,甚至不乏腹部鼓鼓的孕婦和嗷嗷待哺的嬰孩,個個泡得腫脹發白,不忍直視。
而在血池的上方,則是無數像臘肉一樣倒吊着的幹屍,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具。
整個大廳裏,随處可見漆黑發臭的刑具,有些上面甚至還沾着沒有清理幹淨的碎肉,已經長出了雪白的蛆蟲。
在石室另一側,還有一個通道通往更裏面。
更為腥臭的味道從裏面飄來,難以想象那後面還會有什麽慘烈的景象。
郁小白沒有再往裏走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有些難以形容的失望和惱怒。
這些……都是柳梵真做的嗎?
她本能地抗拒着這種猜測,但除了他,還會有誰?
這地方是他的洞府,是他親自把她抓來的,這裏一切自然都是他的手筆。
“原來你,真的是十惡不赦的大鬼修啊。”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收緊。
是千年後那個失去雙腿,只剩下魂魄的柳梵真看起來太溫和,太好欺負了,她從未想過他在活着的時候,竟然是這樣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這樣看來,他和殺人煉鬼母的劉梅音也沒有什麽區別。
“算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在這地方待着她渾身難受。
然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咕咚咕咚的聲音,熟悉的嗓音響起:“小水,你來了。”
她轉頭,看到血池中央,柳山的身體慢慢浮起。
只一眼,她的瞳孔一縮,一陣雞皮疙瘩爬滿手臂。
柳山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水蛭一樣的黑色軟蟲,蟲子啃噬下,他的身體千瘡百孔,內髒和骨骼都裸露在外,依稀能看到蟲卵在他的身上孵化,生出一窩又一窩。
那些蟲子從他的耳朵鑽入,又從鼻孔鑽出,暢快地在他的身體裏安家。
他的眼睛已經沒有了,一雙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郁小白的方向:“主人走了嗎?”
“……走了。”郁小白慢慢開口,她穿上柳水的身體後,聲音也和他一模一樣了。
“那就好。”柳山松了口氣,“你幫我拿個新的身體來,這具不能用了。”
郁小白沒動,她學着柳水的語氣回答:“主人說,你要泡半個月才能出來。”
“呵,小水,你可真笨。”柳山笑了笑,渾身一抖,那些蟲子頓時化作齑粉,紛紛揚揚散了去。
他一躍而起,從血池中飛出來,輕飄飄地落在池邊:“主人在家,那我自然會老老實實泡夠半個月,可他如今不在,我泡多久,就是我自己說了算。”
“……”郁小白沉默。
柳山也習慣了他這樣的木讷,自顧自地說着話:“主人這次帶回來的那個魂呢?那個女人身上有古怪,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主人的氣息,不像從哪兒沾染的,反而像是從靈魂裏透出來的。”
“不過很奇怪,她不臭,反而有點香氣。”
“有嗎?”郁小白一愣。
“你個呆子感覺不到也正常。”柳山笑笑:“不過想必主人已經搜過她的魂了,有什麽古怪一下就能查出來。”
搜魂……
郁小白并沒有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有被入侵過的痕跡,柳山猜錯了。
“對了,那魂兒處理掉了嗎?要是沒有的話,拿過來,我把她吃掉。”柳山舔了舔嘴唇:“這次下山,我犧牲可太大了。”
郁小白猶豫片刻後回答:“燒了,主人說燒成水。”
“嗯?”柳山有些意外:“那倒是可惜了……她靈魂的味道我還挺喜歡的。”
他哂笑:“算了,我先去換個身體。”
“對了,我等下還要再回去柳水鎮一趟,你好好在家看着。”
說着,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留下的郁小白皺眉,看向自己的手——她靈魂裏有柳梵真的味道?
難道是他天天在家裏蹭吃蹭喝的時候,氣息浸染了自己?還是說,她在他的幻境裏待的時間太久,已經和他的靈魂相融了?
想不明白。
她搖了搖頭,開始猜測柳山返回柳水鎮是要做什麽。
看他的樣子,是對她的生死不甚在意,要想逃出去,還得從柳水這邊下手。
猶豫片刻後,她還是走進了石室另一頭的通道。
不同于血池裏純粹的腥臭,那一頭的味道更令人作嘔——像是有一萬具屍體在裏面腐爛發酵,污水混合着爛肉長出黴菌的黏膩污濁。
“……”
郁小白微微閉氣,終于走出通道,來到另一個空間。
這也是一間石室,不過空間小很多。
在這小小的房間內,只放着一個半人高的搗藥缽,和一柄石杵。
似乎是被施了術法,那石杵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搗着石缽裏的東西,缽子下方開了個小口,血紅色的液體正從裏面慢慢流出來,經一條石道,流入一個翠色的匣子內。
匣子裏面好像有無限的空間,永遠都裝不滿。
咚、咚、咚——
石室裏看不到柳水的身影,只有搗藥杵在不停地工作。
郁小白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有個不太妙的猜測,許久後她往前走了幾步,望向石缽中。
柳水正彎折着身體,安安靜靜地蜷縮在石缽裏,他的身體已經被砸碎,骨肉混合着,糊成黏糊糊的一團。
但他的頭顱還是完好的,一雙有些木讷的眼睛緩緩轉動着,對上了郁小白的目光。
“柳水……”郁小白的牙齒微微顫抖,她不能理解,柳水為什麽要把自己裝入這個石缽,又為什麽要承受這樣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
他難道感覺不到痛嗎?
“啊……”
他的氣管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音,不成音調,語不成句。
但郁小白讀懂了他的唇語。
他說:“不要看,回去。”
郁小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這個刑罰室的,她坐在山頂的邊緣,抱着膝蓋望向天邊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夕晖耀眼,如同點了一把火,一半天幕被燒得火紅。
絲絲縷縷橘紅色的雲在風中流過,成行的飛鶴橫穿過太陽,一切美得讓人心驚。
然而誰也想不到,在這景色如畫的地方,埋藏着多少血腥和罪惡。
為什麽呢?
柳梵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郁小白想起他,腦子裏浮現的是他在廚房忙忙碌碌勞作的背影,他如臨大敵地第一次打起燃氣竈,他十指翻飛,處理食材像在雕花的輕松寫意。
他喜歡看着她把所有食物吃得幹幹淨淨,然後心滿意足地抱着盤子去清洗。
他偶爾發呆,施法時又很專注,像變了個人。
他處理鬼怪的态度輕蔑又自信,仿佛書法大師對着一張白紙,随意揮灑,勝券在握。
可提到欠債,他又呆呆愣愣的,老實到讓人忍不住想再得寸進尺,多欺負他一點。
郁小白眨眨眼,奇怪,她腦子裏的鬼魂柳梵真,竟然沒有一個細節能和将自己抓來這裏的那個活人柳梵真對得上。
難道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變化那麽大嗎?
還是說他死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經忘記活着的時候的模樣了?
沉思間,身後傳來有些虛弱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臉色有些蒼白的柳水走了過來,他換了一身“新衣服”,目光比初見時又木了幾分。
他看着她,笑容還是溫和的。
“天黑了,你現在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