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虞美人之怒
虞美人之怒
雲華國後宮中,錦殿丹閣映立在碧湖之上,兩個少女正在湖邊争執。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正嘲諷她穿着青玉色紗衣的庶妹道:“父王叫你代本公主出嫁,那是你的福分!你一個出身卑賤的庶公主,能嫁給大周朝狩武帝,還想怎樣?”
嬌小的虞阿研仰頭,瞪着比她高了一頭的長姐反唇相譏道:“不是說那狩武帝原先指名要的是你麽?怎麽,難道你又做了什麽惡事叫人家厭棄了,所以才換了我去?”
“虞阿研!你莫要不知好歹!”虞萋萋變了臉色,恨恨盯着妹妹那堪稱“雲華國第一美”的臉蛋兒:“你再嚣張,也改變不了你被父王抛棄的事實,你還是得嫁到大周去!不出兩年,你就會像狩武帝的其他寵妃一樣被他折磨致死!有時間在這兒貧嘴,不如好好叫人準備你的葬禮!”
說罷,她幸災樂禍翻了個白眼走掉了。虞阿研還想追着她反駁,一開口卻掉下淚來,悲怒道:“我怎會有個如此窩囊的父王!身為一國之君,一不能保國,二不能保家,算什麽男人!”
她聲如泣血莺啼,帶着媚氣的眼角哭出一抹柔紅宛若新妝,淚珠兒打濕了散在粉黛面頰上的鬓發。侍女們不知該怎麽勸慰,不禁都心疼哭了。
三個月前,虞阿研的父王雲華國主不知聽了哪個庸臣的撺掇,竟揚言要滅了隔壁暴虐大周替天行道。三個月後,他被大周皇帝狩武帝一路揍得潰不成軍敗北而歸,雙手奉上了自家女兒來保住老命。
可狩武帝原本指名要的是嫡公主虞萋萋,然皇後娘家在朝中勢大,雲華國主便叫她這個沒娘的苦孩子代姐替嫁。狩武帝一聽說她是雲華第一美人兒,自然樂得同意。
虞阿研不甘将一生都斷送在狩武帝懷裏,去找父王質問卻一連數日被拒之門外。今日是她第七次被父王趕出宮來,偏就在回時遇見了嫡公主虞萋萋這個自小便蔑視她、欺侮她的長姐。
虞萋萋常嘲笑說她命不好,生了一副能禍國的模樣,卻被一個馴獸女出身、又因難産而亡被傳不詳的母親拖累一生,注定是個沒人疼愛、任人踐踏的賤貨。而父王,從來都拿看一枚棋子的眼光來看她。她早就知道,自己遲早會被父王當做禮物送出去,或是籠絡重臣,或是讨好鄰國。
如今,這一天終于來了。
可她虞阿研從來就不是個認命的性子。她努力長到十七歲,可不是為了死在一個暴君手裏——就算是死,她也要為自己死。
虞阿研吸吸鼻子,就看見湖邊果然追來幾個侍衛,她心一橫便跟着走了。
侍衛們将她帶進了一座華閣,重重關上了大門。虞阿研身嬌體軟,被輕推一把就倒在地上,玉腿上跌出了印子。
她不吭一聲爬起來,只聽上頭傳來了一個極盡谄媚的聲音:“陛下,您看看這位如何?這可是我引以為傲的小女兒啊,雲華國再沒有這樣的美人兒了。”
虞阿研猛擡頭,只見她那體态臃腫的父王正站在上層樓閣,對身邊一個身着绛紫華服的男子點頭哈腰。那男子看來已年過不惑,紅面寬額似魔煞,高大粗壯如城牆,想必就是大周朝狩武帝了。此時他正微眯虎目,貪婪掃視她覆着薄衣的曼妙身體。
虞阿研攏住胸口薄紗,向他們怒目而視。
狩武帝瞬間被這張絕豔的臉蛋兒給勾住了,他眼中泛起了邪意:“就她了,現在就送朕寝宮去。”
虞阿研感覺渾身冰涼起來,又聽見她父王對狩武帝尬笑道:“實不相瞞,小女她……性子有些烈,陛下您就把她當作一匹母馬來馴就好。”
狩武帝一愣,笑得像大鐘轟鳴:“那好哇!朕享受多了溫順的美人兒,還沒嘗過這樣的,一定滋味不錯!”
雲華國主這才放下心來,堆笑應和道:“是是是!陛下高見,高見啊!”
虞阿研放開了掩着胸口的手,含淚向着父王跪了三拜道:“父親,這三拜過後,我與你便父女情斷!今日我便算拿自己的一生,還了你給的這條命!”
狩武帝一愣,雲華國主臉都綠了,慌忙呵斥道:“你閉嘴!”
可虞阿研已被侍衛們帶走了,他哆嗦着嘴唇,心虛地瞅了眼狩武帝,只見他哏着牙尖兒舔唇道:“性子确實夠烈,朕喜歡!”
雲華國主剛要讨好附和,狩武帝重重拍他肩膀道:“不過,像你這樣狠心又窩囊的爹,也真是叫朕開了眼界了。”
雲華國主清清楚楚看到了狩武帝眼底的不屑于厭惡,他一身冷汗,只得勉強擠出了一絲極難看的笑。
虞阿研被帶進了狩武帝的寝宮——本來是雲華國主新建的,打算等從大周凱旋再開宮慶賀,卻被狩武帝搶先享受了其奢華舒适。虞阿研将裏頭打量一番,只見無數繡花紗幔從上垂下,從宮門到軟榻前擺放了整整兩排足人高的燭臺,裏頭燃着日夜不息的燭火。
她癡癡撫摸着紅燭,喃喃道:“這便是我出嫁的喜燭了。”
三重宮門次遞打開,狩武帝的聲音隐隐傳來:“小美人兒,你在哪?”
虞阿研放開紅燭,逼着自己冷靜下來。
狩武帝急不可耐闖進重重紗幔,看見美人兒瑟瑟發抖窩在榻腳,咬着手指含淚看他,眼角一顆朱砂痣顯出萬種楚楚風情。狩武帝被她一眼撓得心肝肺俱是癢的,一邊大吼着“心肝兒”一邊不顧一切沖去。
豈料虞阿研看準時機絆了他一下,連帶撞倒了旁邊燭臺。狩武帝撲了個空,大為惱怒。還未站穩,虞阿研又一尾魚似的滑出了他掌心,只故意将肩臂上一片輕紗丢落在了他臉上。
“小美人兒,你還挺磨人!”狩武帝将那散着體香的輕紗狠狠吸了幾口。可就趁這個當兒,虞阿研已一把撈起燭臺,砸上了層層飄蕩的紗幔,大火瞬起綿延,開始吞噬那華麗的寝宮。
狩武帝怒吼一聲,只見虞阿研回頭沖他露出一個極冷極媚的笑,便提着裙擺要向火裏跳。也不知是那一笑勾了心魂還是怎地,狩武帝一把擒住了她玉臂:“性子夠烈啊你!還敢拉着朕陪葬!朕不能讓你這麽容易就死了,朕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虞阿研狠狠在他手上烙下幾排牙印,可到底掙他不過,竟被揪住頭發一路拖拽了出去。
外頭雲華國主正痛哭流涕他從未享用過一日的寝宮,卻見狩武帝一身灰黑地跳出來,将虞阿研狠命掼在地上吼道:“來人!朕要把匹烈馬關進囚車,受萬人唾罵,游街回了大周再斬首處死!”
狩武帝說到做到,虞阿研果然被鐵鏈鎖進了囚車,她聽見了虞萋萋和皇後在狠狠嘲笑她。
等出了皇宮,她咬牙做好了被羞辱唾罵的準備,卻發現沿途所經之城在短短數日內,便已被狩武帝的暴軍夷為平地,無數流民被暴軍追殺,其狀慘不忍睹。
虞阿研幾乎哭幹了眼睛,發誓就算化身厲鬼,也絕不放過狩武帝!
她被囚車困到瀕死,可氣性依舊不減。來給她送飯的在她腰身揩油,被她狠狠一巴掌抽回去;來嘲笑羞辱她的,被她咬破舌頭也要吐口血沫在臉上。
大軍終于開進了大周邊境。狩武帝以為一路折磨後,這個少女的身心必已被摧毀了,卻不料她仍橫眉冷笑,絕不低頭。狩武帝一時竟沒了法子,暗嘆雲華國主那樣窩囊,竟也能生出這樣的女兒,真叫人感慨。
不過越是這樣,狩武帝越覺得此女不能留——他必得在衆人前斬了她的腦袋,衆人才不會暗諷他堂堂大周皇帝,竟連一個女子都收服不了。
虞阿研就這樣被帶進了京城。她早已失了氣力,拼着倔強将頭顱高高昂着,恍惚中見百官百姓跪了一地,無不對她詫異議論。
她想,死前能受到大周朝皇親百官跪拜,也不算太慘。想着,便笑出了兩個小小的梨渦。
這副姿态全部落在了跪地仰望她的衆人眼中,其中一人便是與狩武帝最為親密的九弟,清平王爺徐重深。
徐重深眯眼,在逆光中看見囚車中的少女仰着修長脖頸,蒼白如玉的面上渡着一層暮春陽光,雖身披鐵鏈,卻像極了壁畫上将要飛天的仙子。
似是察覺到他目光,少女緩緩轉頭,極輕蔑地瞥他一眼,眼角那一滴血紅淚痣剎那間便狠狠烙在了他心頭,滾燙似火。
徐重深不敢再看,別過頭去,迎向了躍下馬來的狩武帝:“恭迎皇兄,皇兄此行可還順利?此女是何人?”
狩武帝的笑容漸漸消失,劍指囚車道:“來人!把雲華國公主押進水牢,明日午門斬首,叫全城百姓都來圍觀!”
徐重深一驚:“陛下,她是雲華國公主?那可殺不得。”
狩武帝冷笑道:“她就是個庶公主,死就死了,朕再把那嫡公主娶來便是。此女性子太烈,簡直是個妖女!她若活着,遲早是個禍害!”
徐重深微皺眉頭,看一眼從囚車中被拖出的女子。她已是奄奄一息,怕是等不到明日斬首,便要香消玉殒了。
虞阿研被關進了水牢,整個人都泡在水裏,頭上是徐徐壓下的欄網,叫她稍微一動,口鼻便會嗆水進來。
她咳了起來,眼前一片漆黑,身體逐漸冰冷。恍惚間突然覺到眼前一陣光亮,有個人影走進,用極溫暖的手将她從水裏撈了起來……
再醒來時,虞阿研發現自己躺在軟暖被褥裏,身旁暖香缭繞。她眨眨眼睛,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虞阿研呆呆地躺了一會兒,想着人死後都是會飄來飄去的,可為何她的手腳仍如此沉重?疑惑半晌,卻聽見一個溫柔輕巧的聲音說道:“姑娘醒啦?王爺說了,讓您醒了先喝碗米粥再用膳,免得傷了脾胃。”
虞阿研推開了侍女遞到嘴邊的勺子:“什麽王爺?我這是在哪兒?”
奉命服侍的侍女其實也不知她來歷,只是今日王爺突然便帶她進了門——并且還是給橫抱進門的。可王爺何時許過外頭的女人進門?整個王府都驚壞了。
“姑娘,這兒是清平王府。咱們王爺就是清平王,您總該知道吧?”
她好奇打量虞阿研,見她含淚虛喘,連病容也有種脆弱的嬌美,像枝暴雨打過的海棠花。那雙貓眼卻犀利又魅惑,稱着眼角那滴朱砂痣,似是有火焰在燃燒。侍女一時看得呆了。
“清平王為什麽把我關在這兒?”虞阿研眼中滿是警惕,拼力起了身,侍女忙扶住她道:“王爺說了,姑娘身子虛得很,需要好好調養,切不可亂走動。王爺還說了,這兒很安全,沒人會傷害姑娘的。”
虞阿研不信任地搡開她往榻下滾:“走開!你們王爺是狗皇帝的皇親吧?是不是也要來羞辱我?”
她強撐着要走,卻眼前一黑,在侍女的驚呼聲中又跌進個似曾相識的溫暖懷抱。
“噓,沒事了。”再度昏迷前,她聽見了一個極溫和的聲音如此說道,同時有一只手像撸貓似的,輕柔地順在了她腦後,“沒事了,在本王這兒,沒人再能害你。”